1966年2月9日凌晨三點，鄭州火車南站的信號燈忽閃忽明。一列掛著黑紗的專用車廂停穩(wěn)，夜班調(diào)度員愣了幾秒才反應(yīng)過來——焦裕祿的棺木就裝在那節(jié)車皮里。誰也沒想到，一位縣委書記的遺體運輸，會驚動半個省城。鐵路工人小劉事后回憶：“那晚風特別冷，可月臺上跪著的群眾一直沒退，連火車進站的汽笛都被哭聲給蓋住了。”

列車緩緩駛向蘭考時，沿途車站集體熄燈，只留下白布挽聯(lián)在夜里飄。天剛蒙蒙亮，蘭考縣城已空無一人，十幾萬鄉(xiāng)親全堵在站前廣場。車門一開，哭聲像潮水涌來。有人往前撲，有人干脆臥倒在軌道旁，生怕靈車走得太快。護送干部不停勸阻，可隊伍就是不散——那情形，比春節(jié)火車售票窗口還擠。

當年的蘭考，風沙、鹽堿、內(nèi)澇一齊壓在百姓頭頂。1962年冬，焦裕祿到任第一周，就踏遍南王莊、東莊坡等重災(zāi)區(qū)?？h里干部喊苦，他卻說“蘭考能練膽”。有人問憑啥這么拚，焦裕祿笑了句：“我當過礦工，胳膊腿都是挖煤練出來的，頂?shù)米??！彼芽h委會搬到黃沙最重的堤頂，夜里批文件，白天帶頭栽泡桐、修排堿渠。雨大時，他站在齊腰深的洪水里畫簡易流向圖；天寒時，他把凍硬的地皮撬開測試含鹽量。三害沒有被他嚇倒，反而被他摸清了脾氣。

然而肝癌比風沙更無情。1964年5月14日凌晨，焦裕祿在鄭州病房里掙扎著起身，他要給蘭考寫最后一份工作要點。護士勸他躺回去，他擺擺手：“趁腦子還清楚，再補幾句，把泡桐苗的賬交代明白?！比旌?，他走了，年僅42歲。遺體停放時，守靈的同事發(fā)現(xiàn)他袖口里還塞著半截竹筷——疼得發(fā)狠時，就用竹筷頂肋骨止痛。

出殯那天，按照省里慣例安葬在鄭州南郊公墓?？蓻]多久，蘭考群眾聯(lián)合寫了六百多份請愿簽名，最直接的一封信只有一句話：“書記在鄭州睡得不踏實，沙子撓不著他?！?966年初，省委同意遷回。消息傳到蘭考，人們?nèi)酉嘛埻霙_出家門，“焦書記要回來”像炸雷一樣傳遍每條胡同。

靈車出站后，本該三公里十分鐘，結(jié)果整整走了兩個半小時。棺木抬到墓穴旁，又有十來位鄉(xiāng)親突然跳下去擋住，哭喊“緩一緩，再看一眼”。指揮員急得直冒汗，喇叭喊啞也無濟于事。就在僵持最緊的時候，徐俊雅猛然撲上前，額頭撞在棺蓋上發(fā)出重響。她雙手抱棺，嗚咽一句：“裕祿，你還欠孩子們一聲告別！”這一幕讓圍觀的人號啕成片，隨即自發(fā)排成兩道人墻，給送葬隊伍讓路。

焦裕祿與徐俊雅在1950年成婚，婚后生了六個孩子。別看徐俊雅出身書香，可日子過得極苦：一人種菜、挑水、縫補，還得把丈夫的襪底一遍遍翻面再織。晚飯后，她常把焦裕祿的舊棉襖塞進被褥里焐熱，再讓他披上去夜巡；難得清閑，兩口子拉二胡、唱小調(diào)，孩子們圍一圈拍手，小院里滿是笑聲?？勺詮牟槌龈伟?，笑聲戛然而止。焦裕祿彌留時，叮囑妻子“別給組織添負擔”，徐俊雅只是點頭，淚水落在被單上。

遷葬結(jié)束不到一個月，13歲的三女兒焦守云被通知進京參加國慶觀禮。9月15日上午，毛主席在天安門城樓前同觀禮群眾握手，周圍喊聲震耳。王光美拉過小姑娘介紹：“主席，這是焦裕祿的孩子?！泵飨p輕握住她的手，問了一句“蘭考的莊稼今年好不好？”焦守云答“泡桐根扎下去了，沙不刮了?！敝飨c點頭，把她領(lǐng)到觀禮臺前排。

至于家庭生活，徐俊雅遵照遺愿，從未寫過一封求助信。她一月工資五十多塊，加上撫恤金十三塊，硬是拉扯大六個孩子。后來，長子焦躍進當了杞縣縣長，把“大蒜興縣”做得有聲有色；焦守云、焦國慶、焦守軍三人先后應(yīng)征入伍；最小的焦保鋼扎根公安系統(tǒng)。兄妹間流傳一句話：“別拿父親當通行證?！?/p>

焦裕祿長眠在黃河古道邊，墳前那排泡桐一年比一年高。每逢春天，粉白花瓣落在墓碑上，巡林的老人會低聲說上一句：“書記，這林子又添新綠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