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27日拂曉，解放軍挺進蘇州，城門敞開，城墻上連一聲槍響都沒有。守軍司令厲百川遞交降書時悄悄說了一句：“全仗董先生?！北藭r，前線指揮員并不知道“董先生”是誰。直到檔案解密，人們才發(fā)現(xiàn)幕后推手正是行事低調(diào)的紅色牧師董健吾。

倒回二十二年。1927年春的上海外灘，西裝革履的宋子文在董家大門外徘徊良久，他希望這位圣約翰大學舊友投身蔣介石麾下。結(jié)果只得到一句冷冷的“道不同，不相為謀”。那一年，蔣介石血腥清共，董健吾決心改換旗幟。數(shù)周后，他受同學浦化人之邀去了西安的圣公會教堂，暗中與中共接上了線。自此，這位風度翩翩的牧師改寫了自己的人生——講臺上宣講福音，暗地里傳播馬克思主義，北軍弟兄稱他“西北軍里的紅牧師”。

1929年回滬后，董健吾在霞飛路開起“松柏齋”古玩店，公開身份是“懂行的老板”，實際卻是中央特科的聯(lián)絡暗哨。同年秋，他協(xié)助陳賡處決了叛徒白鑫，法租界槍聲震動了整座十里洋場，也讓許多徘徊觀望者明白背叛的代價。

1931年春，特科負責人顧順章在漢口叛變。周恩來緊急轉(zhuǎn)移情報，仍有大批文件滯留。董健吾連夜?jié)摶厣虾?，一次次闖過巡捕崗哨，將重要檔案搬上教堂的地下室。周恩來握住他的手低聲說：“沒想到你還能脫身?！?/p>

也是那年夏天，上海的大同幼稚園被破壞，幾十名革命者遺孤流落街頭。董健吾一口氣把毛岸英、毛岸青兄弟接回家。三歲的么弟毛岸龍已病逝，他一直自責。岳母嫌累，他索性把孩子托付給前妻黃慧英，囑咐：“這是烈士的骨血，你若善待他們，欠你的我今生償?！睆拇嗣吭滤湾X送糧，自己卻常常捉襟見肘。

兩年后，宋慶齡要與中共中央恢復聯(lián)系，想到的仍是這位“什么門都通”的牧師。1936年大雪封路，他攜帶宋慶齡密信趕赴西安，向張學良“借飛機”。少帥冷眼質(zhì)問：“你不怕掉腦袋？”董健吾笑道：“將軍若愿抗日，這腦袋算什么?！睆垖W良沉吟片刻，終于拍板：“飛機給你。”于是，一封致毛澤東、周恩來的信從天而降瓦窯堡，國共和談的門戶被撬開。

返滬時，他又提了個小小請求——“能否把我家的三個孩子送去莫斯科讀書？”張學良爽快答應。年底，毛岸英、毛岸青與董壽琪隨李杜將軍小隊取道歐洲抵達蘇聯(lián)。多年后，毛岸英在朝鮮前線給董健吾寫信：“伯伯之恩，永難忘懷?！?/p>

同年夏，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渴望進入陜北采訪，無路可走。董健吾以“王牧師”身份護送其轉(zhuǎn)機西安、輾轉(zhuǎn)清澗。臨別時斯諾握著他的手說：“我欠你一次采訪?！边@句承諾在三十四年后將成為董健吾命運的轉(zhuǎn)折。

抗戰(zhàn)爆發(fā)后，董健吾潛入汪偽南京警校任訓練處處長，用一手漂亮的英語出入日軍司令部套情報，也暗地營救被捕的進步人士。熟悉他的日本憲兵隊長曾納悶地說：“這個中國牧師太難捉摸。”

抗戰(zhàn)勝利、內(nèi)戰(zhàn)爆發(fā)，董健吾先后策反多名國民黨軍官。蘇州和平解放只是他眾多戰(zhàn)績之一?？蓜倮螅L云突變。1955年，老搭檔潘漢年案牽連甚廣，董健吾被捕；雖因“證據(jù)不足”獲釋，聲譽卻已蒙塵。他在弄堂辟一間推拿小室糊口，常嘆“造化弄人”。

1966年風暴再起，這位曾在暗夜里舉火的人被推上臺前批斗，家人流離，舊友噤聲。躺在木板床上，他對女兒低聲囑咐：“別多說，我問心無愧。”1970年10月，斯諾訪華提到那位“王牧師”，毛澤東這才恍然：“原來是董健吾，速查去向！”然而，當中央慰問電抵滬時，董健吾已病入膏肓，12月12日含冤而逝，終年六十八歲。

1978年秋，國家發(fā)布平反決定，確認董健吾“對革命貢獻卓著”。他安葬于蘇州閶門外，墓碑上刻著八個字——“赤誠浩氣，亦牧亦兵”。來訪者大多是白發(fā)蒼蒼的老人，偶有人問，牧師為何參軍？老人們會笑著答：“他當年常說，救人靈魂也得先救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