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今年四月竟然下了大雪，令人陶醉在這白茫茫的世界里！這雪，是凌晨時分的訪客。我推門時，迎面撲來的并非料峭春風(fēng)，而是一陣沁著清甜涼意的寂靜。

地上已勻勻地鋪了一層，是那種最干凈、最蓬松的新雪，一腳踩上去，便溫柔地陷下去，發(fā)出“嘎吱”一聲極輕極滿足的嘆息。路燈的光是昏黃的，將漫天斜飛的雪籽，照成了一簾簌簌搖落的、光的碎末?？諝馇遒脹]有一絲塵埃，深深吸一口，那股冰涼便直透肺腑，仿佛將五臟六腑都濯洗了一遍，人于是徹底醒了，也靜了。

我信步向江邊走去。松花江在這一刻，是沉默的巨靈。那日夜奔流的、墨綠的水聲，似乎被這無邊的雪幕濾去了許多，只余下一種沉雄的、低低的嗚咽，從江心傳來，襯得天地間的靜，愈發(fā)有了厚度與質(zhì)感。

江面上蒸騰著薄薄的霧氣，并非冬日里那乳白的、冰硬的寒煙，而是春霧，是暖江遇到冷空氣催生出的、紗一般輕盈的、灰藍色的氤氳。雪花便在這氤氳里盤旋、舞蹈，不急著落下，有些竟隨著那暖意，在觸及水面的剎那，倏地化了，了無痕跡。

岸邊的垂柳，枝條已泛出蒙蒙的鵝黃，此刻卻裹了茸茸的一層白，毛絨絨的，像是忽然開滿了逆時的瓊花。這景致是奇異的，冬的骸骨與春的魂靈，竟如此和諧地交疊在一處，教人分不清時節(jié)，也忘了冷暖，只癡癡地看。

踏著雪，沙沙的，心里無端地便跳出“踏雪尋梅”四個字來。江南的雪，是去尋梅的，那一點嫣紅或蠟黃，是雪的精魂，是冷的烈焰。可在這北國的四月，梅是沒有的。我們尋什么呢？目光漫過江堤，掠過那些頂著雪冠的松柏與樓宇，最終落在了更遼遠處。

我們尋的，怕就是這“不合時宜”本身，是這季節(jié)錯位間生出的一種倔強的、略帶頑皮的詩意。這雪，不是冬的終結(jié)，而是春的一場盛大而靜默的洗禮。它落在即將蘇醒的黑土地上，落在悄然鼓脹的枝椏上，落在一切萌動著、卻又強自按捺著的生命之上。

這尋覓，于是不為了找到一株確鑿的花，倒像為了印證心里那份對“生”的、無言的期盼。每一步，都踏在冬的尾聲與春的序曲那模糊的界線上，腳下是松軟的、即將逝去的“舊”，而鞋底感受到的，分明是大地深處那蠢蠢欲動的、堅實的“新”。

遠遠地，望見一道鐵色的長橋，如巨弓般橫跨江上。橋上的燈，在雪霧中暈開一團團溫潤的光暈，有車燈拖著流星似的尾巴，緩緩滑過，給這靜謐的水墨長卷，點上幾筆流動的、橙黃的彩。這景象讓我忽地想起了清人詠吉林霧凇的句子：“江堤雪柳，玉樹瓊花”，說的是三九寒天?？裳矍埃瑳]有霧凇那刀刃般的鋒棱與炫目的銀白，一切是柔和的，是過渡的，雪是春雪，柳是春柳，連那寒，也透著幾分欲說還休的暖意。這倒是任何古詩里都不曾描繪過的、獨屬于此時此地的風(fēng)流了。

不知走了多久，身上已落了一層薄雪，肩頭有些沉，心里卻是一片空明澄澈。這雪，大約是不會存留太久的。待得天光大亮，那春日慘白而慷慨的太陽從云隙間漏下臉來，這一切的琉璃世界、瓊樓玉宇，便會化作潺潺的春水，滲進黑土，去潤澤一個真正葳蕤的、喧囂的春天。它的存在，仿佛就是為了這短暫的、儀式般的呈現(xiàn)，為了給遲鈍的眼睛一個激靈，給困倦的心靈一場洗禮。

歸途上，雪勢漸微，最終只剩零星幾瓣，依依地，戀戀地，在空中打著旋兒。東方天際的云層，裂開一道淺淺的金邊。我知道，一個尋常的、屬于北國春天的白日即將君臨。而這場四月雪，連同它所帶來的、那份介于夢境與清醒之間的、清寂的歡愉，將如一枚溫潤的玉，沉入記憶的深潭。

往后的歲月里，每當春風(fēng)燥熱、塵土飛揚之時，我或許會忽然想起這個早晨，想起那江，那霧，那靜默中無邊飛舞的、溫柔的光的碎末。那是一場春天的雪，更是一個關(guān)于潔凈、安寧與等待的，悠長的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