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目新聞記者 曹雪嬌

近幾年，墓園“代祭師”這個職業(yè)逐漸走進大眾視野。有人覺得代祭師為遠離家鄉(xiāng)的游子提供了便利，有人也會覺得這種方式讓祭祀“流于表面”、缺乏誠意。

4月4日，極目新聞采訪了一名00后“代祭師”可可。她今年26歲，已經(jīng)在河南洛陽的一個墓園工作了一年半。這一年半里，她為很多家屬把思念送到逝者墓前。在她看來，代祭掃是很多人迫不得已的選擇，但并非對逝者不夠重視。以下是極目新聞與可可的對話，她講述了成為墓園工作者后的一些經(jīng)歷和感悟。

可可代祭祀的過程（圖源：視頻截圖）

家中獨女跨行成為代祭師

極目新聞：為什么會選擇進入墓園工作？

可可：我大學讀的是漢語言文學專業(yè)。畢業(yè)后，曾做過一段文案策劃的工作。那份工作經(jīng)常加班，而且會感覺自己每天被困在辦公室里，對戶外的環(huán)境比較向往。偶然間，我在短視頻里看到了一個洛陽墓園員工分享自己的工作。出于好奇，我聯(lián)系了這位博主，她邀請我來山上看看。在忙完工作后，她帶我參觀了整個園區(qū)。第一次參觀墓園，完全打破了我的想象。我才知道，這家園區(qū)內不僅安葬著逝者，還建有遺體捐獻紀念碑，其中一位捐獻者還是我母校的體育老師。冥冥之中，讓我覺得和墓園在情感上的聯(lián)系似乎變多了。

大概一小時后，參觀結束。我一個人坐在園區(qū)的山上，并沒有感受到刻板印象里的陰森。吹著風，看著遠方的夕陽，反而有一種很舒服的狀態(tài)?；厝ズ?，我陸陸續(xù)續(xù)和這位員工聊了很多。過了一段時間，我決定試一試這份工作。

極目新聞：家人怎么看待您換到這份工作？

可可：我是家中的獨生女，家里也完全沒有人從事殯葬行業(yè)。最初我提出準備換工作時，父母確實很震驚但也很支持。媽媽覺得我不是一個膽子很大的人，所以她更擔心我能不能做好，會不會是一時沖動。當時我24歲，覺得趁年輕還有很多試錯的機會。2024年10月，我還是來到了墓園工作。

極目新聞：所以您在墓園里害怕過嗎？

可可：我在進入墓園工作之前，有想過“會不會怕”的問題，但是等我真正從墓碑前經(jīng)過時，我想的是墓碑上這些名字，以前也有鮮活的人生，他們經(jīng)歷過什么樣的喜怒哀樂？這樣想，讓我覺得讀墓志銘或是讀祭文，好像都在通過一種特殊方式，讓我來讀懂人生這本書。

可可代祭祀中擦拭墓碑（圖源：視頻截圖）

最擔心代祭時喊錯名字

極目新聞：現(xiàn)在大家常說的“代祭師”，是您全部的工作嗎？

可可：其實我在墓園的崗位叫做禮儀師，平時還會主持安葬禮儀，代祭掃只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但在清明節(jié)、中元節(jié)這些節(jié)點，代祭掃工作會占用很長時間。

極目新聞：一般的代祭流程是什么樣的？

可可：我們是兩人一組代祭。一人拍攝視頻，一人祭拜。到墓碑前，先三鞠躬。接下來把貢品擺放好，擦擦墓碑、獻花、點香，再次三鞠躬。在等香燃盡的過程中，我們會在墓碑前幫家屬傳達一些留言。有的家屬還會要求在祭拜的時候打視頻電話，還有家屬會提前交代，逝者生前愛吃哪一家燒雞，希望我們能盡量買到指定店里的燒雞。

極目新聞：第一次做這件事的時候有什么感受？

可可：墓園里一直是老帶新的模式。我在做代祭掃時，有一位很有經(jīng)驗的老員工引導我。而且之前墓園也進行過很多次培訓，我拿到家屬的留言需求后，也練習了很久。但是站在墓碑前仍然非常緊張。我記得當天是有幾個家屬有代祭掃的需求，在整個錄制視頻的過程中，我需要脫稿，所以特別擔心說錯家屬名字。如果說錯名字，會讓我覺得沒有將家屬的思念好好傳達。

極目新聞：代祭的時候會代入自己的情感嗎？

可可：我們的工作會接觸到很多家屬為親人寫的祭文。剛開始工作時，我差不多是一個“陪哭員”身份。雖然這些祭文已經(jīng)熟記于心，但是面對墓碑讀出時，仍會被這些感情感染，忍不住落淚。慢慢地，接觸了更多的家屬，我的情緒會盡量克制一些，再難過也是默默流淚。

在和死者家屬相處中找到工作的意義

極目新聞：有人會覺得找代祭掃會讓傳統(tǒng)祭祀流于表面，您怎么看這種說法？

可可：一般代祭掃的家屬都是實在趕不到墓園現(xiàn)場的。比如在外地沒假期、人在國外、上年紀或者身體不好的老人等。還有一些家屬和逝者的感情非常非常深，每次到墓地可能會哭到昏厥。這種情況家人會擔心人來到墓園又要很長一段時間走不出來，所以也不愿意讓他們親自到墓園睹物思人，選擇我們代祭掃。對于持這種看法的人，可能他們還是有條件、有時間來完成祭掃，沒有遇到一些趕不回來的極端情況，所以可能還暫時無法理解這些代祭掃客戶的做法。我不覺得這種代祭掃就是不重視逝去的親人。

極目新聞：有遇到印象比較深的客戶嗎？

可可：我曾經(jīng)遇到一位女性客戶，人在國外。她通過短視頻發(fā)現(xiàn)了我，并在后臺給我私信留言。但其實我那段時間很忙，沒怎么看后臺消息。過了很久，我終于看到了這個消息。我和她道歉，說才看到。結果對方回復特別快，說她一直在各個平臺找我的聯(lián)系方式，終于加到我了，希望我有時間去幫忙代祭一下家人。

聽她說這么認真地在找我，我第一次感受到這份工作在別人眼中居然這么重要，竟然能被陌生人這樣信任，感覺很奇妙。越和家屬相處，越能找到這份工作的意義。

見多生死后更珍惜當下

極目新聞：有些人對生死比較忌諱，會有人戴有色眼鏡看你們嗎？

可可：偶爾會遇到有對我們行業(yè)忌諱的家屬，他們會盡量少地和我們說話。這種時候我們能有所感受，雖然我的心里也有一點傷心，但更重要的是尊重家屬意愿，把服務做好。

極目新聞：這份工作對您的一些觀念有改變嗎？

可可：做這份工作以前，其實我對生死這些事的體會并不深刻。只記得小時候家里長輩去世，家人都在哭、都在忙。做了這份工作后，走在墓園里，我常常通過墓碑看到各個年齡段的逝者，才真的理解了網(wǎng)上那句話：“人隨時可能見不到明天?！睂ξ叶裕視诱湎КF(xiàn)在擁有的一切，會和父母相處更多，也會經(jīng)常和他們做一些分享。我的父母也常說，我干了這份工作后改變很多。

極目新聞：也有人認為你們是因為高薪留在墓園工作，您怎么看？

可可：其實后臺也有很多人私信我，問我待遇怎么樣。有人會覺得是不是待遇特別高，才有很多年輕人愿意來。還會問我怎么招聘。每次我都會誠實地說，這份工作的月薪就是4000多元。很多人在看完我的回復后，也沒有音訊了。所以如果真的只是沖著高薪來墓園，可能會失望，也沒法堅持下去。

不少年輕人選擇成為“代祭師”（圖/封面新聞）

極目新聞：接下來您有什么打算？

可可：墓園現(xiàn)在很歡迎有年輕的禮儀師加入，也給我們制定了評級晉升通道。我希望自己能在這個行業(yè)深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