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位陳大善人，是極喜歡做慈善的。這回，他大約是看了一位機車后生破了洋人的壟斷，為中國制造爭光，心潮澎湃，便要贈他一輛價值一千三百萬的勞斯萊斯，說是獎勵，說是為國爭光，說是“英雄配名駒”。這陣仗，這手筆，自然是極好的，也極能博得滿座的喝彩。

那后生，姓張，卻是個不識趣的。他接了這燙手的好意，卻并不磕頭謝恩，反而說，這車，他是要賣的，打個八折賣了，錢呢，一分不留，全數(shù)捐給那“嫣然天使”去救那些唇裂的孩兒。他自己呢，還是委屈些，繼續(xù)用那破面包車接人。末了，還要再拍出一輛自己賽車的復(fù)刻版來拍賣，所得也一并捐了，還補上一句：“真男人說到做到！”

這話，初聽是憨直，再聽，便覺得有些刺耳了。

我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揣測中國老板的。但這回，我卻覺得這后生未必是壞，他只是太清醒。他大約是知道，這世上有一種“慈善”，是做給活人看的，為的是那“首善”的名頭，像戲臺上的角兒，總要扮相光鮮，鑼鼓喧天。至于那戲臺下的看客是否真的得了好處，那倒還在其次了。陳老爺?shù)拇壬?，大抵便是這一類，聲勢浩大，卻總讓人覺得，那善意的根底里，摻了些別的東西，比如虛榮，比如控制。

而這張后生，偏不接這出戲。他一把將那華美的戲服扯下，露出自己粗布短打的真身，然后說，這綢緞，我賣了，換些實實在在的米糧，去救濟真正挨餓的人。他捐給“嫣然”，大約也不是偶然。聽說陳首善先前也曾對著“嫣然”的招牌，喊過要捐一千三百萬的，喊聲震天，卻至今不見銀兩入庫。

這其中的奧妙，我們這些看客，自然是參不透的。但張后生此舉，卻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那喊聲的虛浮，也照出了“說到做到”這四個字，在如今這世道，是何等的稀罕與沉重。

他那句“真男人說到做到”，初聽是江湖氣，細想，卻是一記響亮的耳光。它打在了誰的臉上？是打在了那些只會開空頭支票的“慈善家”臉上，還是打在了我們這個習(xí)慣了“口惠而實不至”的社會臉上？

慈善這東西，貴在真，貴在實。它不是一場表演，不需要聚光燈和喝彩。它更像是一種沉默的擔(dān)當(dāng)，是把別人的苦難，真真切切地放在自己心上，然后，默默地做一點什么。張后生用他那輛“委屈”的面包車，和那輛被他“糟?！绷说暮儡?，演了一出比陳老爺?shù)摹昂蕾洝本拾俦兜膽?。這出戲里沒有英雄，只有一個清醒的、執(zhí)拗的、不肯被“虛名紅利”所綁架的真人。

這真人，在如今這滿是戲子的舞臺上，倒顯得像個異類了。但看著那千萬善款或許能換來數(shù)千個孩兒的笑臉，我大約也只能在這沉默里，為這“異類”喝一聲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