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殿華在合肥磨店鄉(xiāng)收養(yǎng)那個麻臉女童時，并不是出于善心。

那陣子天花才鬧完，鄉(xiāng)下死掉很多人，活下來的人臉上都是坑坑洼洼的，大家都不敢要他們。

李家日子過得緊巴，但還能勉強維持，收養(yǎng)個能干活的孩子，等于白撿個幫手。

她不纏腳，每日挑水紡線喂豬，干起活來比兩個成年兒子都管用。

李文安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八歲才開始讀書，背書速度很慢，記性也不太好。

大哥早就不在了，二哥成家后只顧自己的事，老兩口只剩下這點積蓄，全都投到他身上了。

科舉考試不是比拼誰更聰明，而是看哪戶人家能夠堅持下來，哪怕家里米缸快要空了，也得繼續(xù)供他讀書。

他娶了那個養(yǎng)女，不是因為可憐她，而是確實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這姑娘不吵也不鬧，更沒指望他升官發(fā)財。

結婚后，她負責種地、燒飯、管錢，李文安冬天穿的棉襖也是她拆了舊衣服改做的。

他專心研讀四書五經，偶爾寫寫策論文章，全靠著妻子把后院打理得穩(wěn)穩(wěn)當當。

別人家的妻子催促丈夫趕緊找個實在的職位，她只說，你寫你的字，飯我來熱著。

李文安熬了十年這樣的日子，終于在三十五歲那年考上了舉人。

又過了四年，他到了四十一歲，考中了進士，進了刑部工作。

分到提牢廳，去管監(jiān)獄的事，大家都知道那是個沒人愿意去的冷清衙門。

但他不怕臟也不怕累，每天檢查囚犯的伙食，看望生病的人，核對案件記錄，把這些小事都做得踏踏實實。

別人覺得他腦子笨，只會做些雜七雜八的活兒，但他心里清楚得很，這地方沒人整天盯著你，不容易出錯，雖然升得慢些，但一步一步走得穩(wěn)當。

他在那個職位上工作了十幾年，沒有處理過什么重大案件，也沒有檢舉過哪位高級官員。

可他積攢下三樣東西，一個進士的身份，熟悉律例的本領，再加上大家覺得他這人實在的口碑。

后來李鴻章開始做官，曾國藩頭一回見他時就表示認可，這不是看在他家背景上，而是因為聽別人說起過，李文安的這個兒子做事風格像父親，不爭功勞，愿意埋頭苦干。

那個被收養(yǎng)的女孩，一輩子沒有留下名字，族譜里只記著配李氏。

她生了好幾個孩子，其中一個就是李鴻章。

她耕種的土地上交過皇糧，她親手織的布補過李文安的官服，她省吃儉用攢下的銅錢供兒子讀完了私塾。

翻閱地方志,找不到她的記錄,李家老宅的灶臺卻還在,墻皮剝落的地方露出幾道深痕,那是她長年累月蹲著添柴壓出來的印記。

有人計算過，清代一個普通讀書人從參加童試到考中進士，平均需要花費十八年的時間。

李文安花了十六年時間,這算是比較快的了。

他成長得這么快，不是因為腦子有多靈光，而是因為家里沒有別人能幫他分擔生活的擔子。

那個臉上有麻子的女人，沒機會進過學校，卻把支撐這個活兒做得特別到位。

李鴻章后來操辦洋務、簽署條約、組建北洋艦隊，大家記得他的權謀和爭議。

很少有人意識到，他小時候的十年時光，是在一個沒有名字的女人照顧下度過的，她打理著那個家。

她沒教他認字,卻讓他體會了挨餓的感覺,也使他懂得，有些事,著急不來。

在刑部檔案中存著一本嘉慶末年的監(jiān)糧賬冊，經手人寫著李文安，旁邊小字備注每天省下半勺米，分給生病的囚犯。

那字跡顯得很工整，一筆一畫地寫出來，就像生怕寫錯會有人來追究責任。

他那時候一個月能掙七兩銀子，家里有五口人，每個月買菜的支出還不到一兩。

那半勺米，是丈夫從自己碗里省下來的，在省之前，他先問了妻子，今天的紅薯夠不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