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八月）北京的晚風帶著絲絲燥熱，永定門站的月臺上，一位衣著樸素的老人緊握車票。他叫劉策成，六十八歲，湖南新邵人，曾是湖南第一師范的歷史教師，也是毛澤東的早年恩師。就在前幾日，他才接到毛主席親筆回信，信里交代得明明白白：“不需來京?！笨伤€是決定北上。同行者問他為何違逆囑托，老人只是淡淡一笑：“學(xué)生欠的情面，總要見面說聲謝?！?/p>

要讀懂這趟逆行北上的執(zhí)拗，還得把時間向后撥三十年。清末民初，天下風雨飄搖，求變之聲此起彼伏。留學(xué)日本的劉策成，那時便參加了孫中山的同盟會，回國后在邵陽、長沙辦學(xué)授課，宣講革命。1915年，他受聘湖南省立第一師范。課堂上，他談《莊子》也談天下大勢，最用心的聽眾，便是恰入弱冠的毛澤東。師生倆隔著十歲出頭的年齡差，卻能徹夜論史。劉策成常說：“你若肯深耕，必成大器?！鼻嗄甑拿珴蓶|回以一笑：“紙上得來終覺淺，先生待看?！?/p>

1919年，毛澤東和同伴籌辦文化書社，偏偏啟動資金捉襟見肘。一封求助信送到劉策成案頭，他二話不說掏出三百銀元。書社就此開張，新書報密密麻麻碼到書架上，長沙城的青年蜂涌而至，那一股思潮后來成了革命的火種。劉策成也由此更加篤定：這位學(xué)生未來勢不可當。

1923年，湖南政壇換了主人。趙恒惕上臺后急欲扼殺湖南的工農(nóng)運動，點名要逮捕毛澤東。劉策成彼時已是湖南省警察廳廳長，公文發(fā)到手上，他內(nèi)心翻涌。深夜，他對長沙城東區(qū)警署長王建屏低聲道：“毛澤東是我學(xué)生，務(wù)必讓他先走。”王建屏沉吟良久，只回一句：“聽你的?！睌?shù)小時后，密報送達，毛澤東連夜離城。趙恒惕連翻三日長沙，也沒抓到“要犯”，多年后他回憶起此事，只?！罢媸枪砩耠y測”的苦笑。

共和國成立時，劉策成已鬢發(fā)如霜。聽著收音機里傳來“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的洪亮宣告，老人在老家院子里感慨道：“學(xué)生的志氣，終究撐起了這片天?！笨梢磺粺嵫⑽措S年歲淡去。1950年夏，他執(zhí)筆給毛主席寫信，自稱年邁不堪閑坐，愿為新中國文化建設(shè)盡綿薄之力。

毛主席很快回信，仍以“策成先生”相稱，字句簡短而周全：家產(chǎn)交農(nóng)會處理；若想任事，可赴長沙面見省長程潛，不必赴京。收到信后，劉策成照辦：乘船抵長沙，獲任省政府參事。待遇不薄，可他心心念念的是潛心經(jīng)籍，于省文史研究館供職才能施展所學(xué)。于是，又一封長信飛往北京，還附上剛?？焙玫摹肚f子集解內(nèi)篇補正》樣稿。

第二次回信仍然迅速。毛主席寫道：“地點似在長沙為宜，尚祈斟酌?！弊掷镄虚g盡是關(guān)切，卻未松口讓他北上。這下，老人糾結(jié)了。年華將暮，若再等待，恐怕書未成，人先逝。思量再三，他索性賣掉些家什，帶著筆稿只身踏上北去的列車。

一九五一年早春，北京依舊朔風凜冽。劉策成暫棲虎坊橋會館，信告中南海：“已抵京，請示工作?！泵飨稚矸πg(shù)，卻迅速批示統(tǒng)戰(zhàn)部部長李維漢處理，并囑工作人員為老師安頓食宿，還私人拿出一筆生活費，“須保先生安心著書”。

統(tǒng)戰(zhàn)部與周恩來總理研究后，決定聘請劉策成為中央人民政府政務(wù)院文史研究館館員。七月，周恩來說：“可讓他靜心治學(xué)。”親筆簽發(fā)聘書，派人送至北海公園旁新安置的寓所。翻開厚卡紙，見“特聘臺端為文史研究館館員”十二字，劉策成眼眶濕潤，喃喃道：“多年夙愿，今日得償?！?/p>

此后四年，北海靜院內(nèi)，常見一燈如豆，映著劉策成彎腰伏案。他白日閱盡宮中古籍，夜里對照自己抄錄的版本逐句勘訂。朋友勸他多歇，他搖頭道：“日短書長，慢不得?！?954年，《莊子集解內(nèi)篇補正》終由北京古籍出版社付梓，國家圖書館隨即收藏。郭沫若評語：此書“條分縷析，為后學(xué)開新路”。

劉策成履新后，仍沒機會與毛主席長談。領(lǐng)袖事務(wù)繁雜，師生只能偶爾通信。每逢中秋，總有翠綠的廣寒宮月餅從北京寄到北海公園小院，盒蓋上那行寫著“祝先生安康”的墨跡蒼勁有力，字字無華，卻溫暖人心。

一九五七年冬，北風呼嘯，劉策成病逝于北京，享年七十四歲。治喪期間，政務(wù)院文史研究館同仁悄悄傳閱一副挽聯(lián)，黑底白字：“立德立言，斯人已逝；護道護人，精神長存?！笔鹈好珴蓶|。

三封信，數(shù)百字，卻讓一段始于講堂的師生情誼跨越了半個世紀。兩位湖南人以各自方式投身家國大業(yè)：一位上馬擊賊，一位下筆著書；風格不同，志向同歸。共赴民族解放與文化傳承的大潮中，這條鐵路北上的夜行列車，繼續(xù)在記憶里長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