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二十瓶茅臺端上來的時候，整個包廂突然靜了一瞬。

瓷白的瓶子挨個立在鋪紅絨布的推車上，像一列沉默的士兵。

服務(wù)員小姑娘手有點抖，沒敢看任何人的臉。

光從水晶吊燈上瀉下來，照著瓶身上那行燙金的字，亮得扎眼。

袁偉誠的嗓門就是這時候響起來的。

“愣著啥！”他側(cè)過半個身子，手指頭朝我坐的方向虛點著，眉毛擰在一起，不耐煩幾乎要從臉上溢出來，“結(jié)賬啊！等著我請？”

所有人的目光，黏的，燙的，帶著看戲的興味，全釘在我身上。

我坐著沒動。

妻子雅靜在桌子底下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她指尖冰涼，抖得厲害。

我感覺到她手心的汗，還有她幾乎要沖破喉嚨的急促呼吸。

她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

岳父袁德成臉上的笑還掛著，只是有點僵。

他手里捏著酒杯，杯沿停在嘴邊，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岳母沈文秀眼睛瞪大了，看看兒子，又看看我，最后去看她丈夫。

滿屋子親戚朋友，剛才還吵嚷勸酒說吉祥話，這會兒都默契地收了聲。只有空調(diào)出風(fēng)口細(xì)微的嗡嗡響，和誰不小心碰了骨碟的脆音。

我慢慢把雅靜的手撥開，動作很輕。

然后我抬起頭，沒看袁偉誠那張因為酒意和得意漲紅的臉，而是看向主位上那個我一直叫“爸”的男人。

我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夠全桌人聽見。

袁德成手里的酒杯，輕輕磕在了轉(zhuǎn)盤上。

01

禮單是雅靜自己用Excel做的。

A4紙打印出來，密密麻麻一張。她從上周就開始弄，每天下班后坐在書桌前，臺燈的光暈籠著她半邊側(cè)臉，眉頭總是微微蹙著。

我在客廳看公司的材料，能聽見她敲鍵盤的聲音，嗒，嗒，嗒，偶爾停頓很久，然后是一聲很輕的嘆氣。

“爸喜歡喝紅茶，金駿眉還是正山小種？”她昨晚突然回頭問我。

我放下手里的報表：“去年送的金駿眉，媽說爸嫌味道淡。送正山小種吧，挑芽頭多的。”

她點點頭，在紙上記了一筆。筆尖劃在紙上，沙沙的。

“媽那邊……送條羊絨圍巾？入秋了。”

“行?！?/p>

“還有偉誠，”她筆尖頓了頓，“他女朋友這次也來。得備一份見面禮?！?/p>

我沒接話。她也不再說，只是背對著我，肩膀微微塌下去一點。

手機在茶幾上震了一下。是袁家的家庭群。

袁偉誠發(fā)了一張照片。

看背景是在商場奢侈品店，燈光亮得晃眼。

照片中央是個巨大的、扎著金色絲帶的禮盒，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配文：“給老爸的驚喜已到位！絕對重磅！”

下面立刻跟了幾條回復(fù)。

姨媽發(fā)了個豎大拇指的表情：“還是偉誠有心！”表舅說：“孝順兒子！”岳母沈文秀回了一連串的笑臉：“哎呀，這孩子，亂花錢?！?/p>

雅靜的手機在書桌上也震了。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幾秒，沒打字，又把手機輕輕扣了回去。臺燈的光照著她低垂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我起身去廚房倒水，路過她身后時瞥了一眼屏幕。Excel表格里，“袁偉誠”那一欄后面是空的，她還沒想好寫什么。

“其實，”我端著水杯靠在門框上，“偉誠那邊，包個紅包就行。他女朋友也是。”

雅靜搖搖頭，聲音有點疲：“媽特意打電話說了，第一次上門，禮數(shù)要到。不能讓人家覺得我們輕慢?！?/p>

“我們？”我把這兩個字在嘴里含了一下，沒吐出來。

水有點燙。我慢慢吹著氣。

家庭群里又蹦出幾條消息。

袁偉誠在問生日宴訂在哪里，說要選個“配得上老爸身份”的地方。

岳父袁德成難得冒泡，發(fā)了條語音，點開是他帶笑的聲音：“簡單點就行，別搞太大動靜?！?/p>

話是這么說，語氣里的那點受用，誰都聽得出來。

雅靜關(guān)掉了Excel頁面，揉了揉太陽穴。

“包廂訂在‘悅?cè)A樓’最大的那間，”她像是自言自語，“媽說至少要擺三桌。親戚基本都通知了，有些外地的也說盡量趕過來?！?/p>

“錢夠嗎？”我問。

她抬眼看了看我，眼神有點復(fù)雜：“公司這個月……周轉(zhuǎn)還行嗎？”

“撐得過去?！蔽艺f。材料還攤在客廳茶幾上，有一筆尾款拖了快兩個月，工頭的工資下周必須結(jié)。但這些沒必要現(xiàn)在說。

她“嗯”了一聲，重新點開表格，光標(biāo)在“總計”那個單元格上閃爍。數(shù)字還沒填。

窗外有車駛過，燈光劃過玻璃，在她臉上晃了一下。

“剛豪，”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到時候……不管偉誠說什么，做什么，你都……忍一忍，行嗎？”

我沒說話。

她轉(zhuǎn)過頭來看我，眼睛在臺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也格外不安。“就當(dāng)是為了我。就這一天?！?/p>

我走回客廳，拿起那份報表。紙頁邊緣被我捏得有些發(fā)皺。

手機屏幕還亮著，家庭群里，袁偉誠又發(fā)了一條：“姐，姐夫，你倆準(zhǔn)備啥了？透個風(fēng)唄！”

后面跟了個咧嘴笑的表情。

雅靜很快回復(fù)：“準(zhǔn)備了，到時候就知道了。”

我沒看群，直接按熄了屏幕。

黑暗的屏幕上，映出我自己沒什么表情的臉。

02

“許總，張老板那邊又來電話了?！睍嬓￡愄筋^進(jìn)我辦公室，手里拿著單據(jù)，“問他那筆尾款……”

“跟他說，最遲下周?！蔽翌^也沒抬，盯著電腦上的工程預(yù)算表，“材料款我們墊了大部分，讓他也體諒一下?！?/p>

小陳應(yīng)了一聲，沒走，站在門口猶豫。

我抬眼看他：“還有事？”

“工人老周……上午又來了一趟，問工資的事。他老婆住院了，急用錢。”

我靠進(jìn)椅背，揉了揉眉心。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澳阆葟膫溆媒鹄镏迩Ыo他，剩下的跟他說，工程驗收完立刻結(jié)清?！?/p>

“哎，好?！毙￡愡@才帶上門出去。

辦公室安靜下來，只有電腦風(fēng)扇輕微的嗡鳴。

窗外是這座城市灰蒙蒙的天，幾棟在建的高樓像巨大的灰色積木，腳手架纏著綠色的防護(hù)網(wǎng)。

我們公司在七樓，不大，八十多平，隔成四間。

三年前和雅靜咬牙租下來的，當(dāng)時就兩張二手桌子，一臺電腦。

現(xiàn)在好歹有了六個員工，接的項目也從家裝漸漸擴展到一些小工裝。

不容易。但本來以為會慢慢好起來。

手機震了。是雅靜。

“偉誠說他下午去公司找你。”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有點吵，像是在商場，“我說你忙，他說就坐坐，了解一下業(yè)務(wù)。我攔不住……你應(yīng)付一下，別跟他起沖突?！?/p>

“知道了?！蔽艺f。

“他可能……”雅靜頓了頓，“就是想看看公司情況。你別多想?！?/p>

我沒接這個話茬，只問：“你在哪兒？”

“陪媽逛商場，給爸挑生日穿的新外套?！彼龂@了口氣，“媽看中一件羊絨的，三千多。我說太貴，她說一輩子就過一個五十八歲生日?！?/p>

電話那頭傳來岳母沈文秀隱約的聲音：“雅靜，這件顏色怎么樣？”

“我先掛了?！毖澎o匆匆說，“你……好好的?！?/p>

電話斷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幾秒，把它扣在桌上。

下午兩點多，袁偉誠來了。

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塊我眼熟的歐米伽表。去年他過生日，岳父送的。進(jìn)門先掃了一圈辦公室，眉毛挑了挑。

“姐夫，你這地方……挺樸素啊。”他徑自走到沙發(fā)邊坐下，蹺起二郎腿。

小陳給他倒了杯水，他接過去，沒喝，放在茶幾上。

“小公司，夠用就行?！蔽易剞k公桌后，“今天怎么有空過來？”

“路過，順道看看?！彼闷鹱郎系囊槐竟拘麄鲀?，隨手翻著，“最近業(yè)務(wù)怎么樣？聽說你們接了個酒店翻新的活兒？”

“小項目，剛開工。”

“嘖，可以啊。”他把冊子扔回去，“還是你們這行穩(wěn)當(dāng)，實實在在干活，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賺錢。不像我，搞的都是大進(jìn)大出的買賣，心跳?！?/p>

我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他果然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姐夫，我最近在談一個項目，真的，特別有前景。新能源車充電樁，知道吧？政府扶持，市場缺口大。我跟幾個朋友打算盤下一塊地，建個大型充電站。”

“那不錯?！蔽艺f。

“就是前期投入有點大?！彼炅舜晔?，看著我，“光地皮押金就得這個數(shù)?！?/p>

他伸出兩根手指。

二十萬。

我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水已經(jīng)涼了。

“姐夫，”袁偉誠身體靠回沙發(fā)背，語氣變得隨意，“你看，咱們都是一家人。等我這個項目做起來，肯定也少不了你的好處。裝修啊，配套啊，不都得找人做嘛。”

我點點頭：“等你項目落地，需要裝修的話，我們可以報價?！?/p>

“哎，那就說定了！”他拍了下大腿，像是完成了一樁大事，“對了，爸生日宴，你準(zhǔn)備得怎么樣了？”

“雅靜在操辦?！?/p>

“姐就是細(xì)心。”他笑了笑，笑容里有點別的東西，“不過姐夫，有句話我得提醒你。爸這次生日，好多親戚都來，有些還是爸以前單位的老領(lǐng)導(dǎo)。場面上的事……你懂的?！?/p>

我看著他。

“咱們袁家，現(xiàn)在也算有頭有臉?！彼种冈谏嘲l(fā)扶手上敲了敲，“爸愛面子，尤其在這種場合。姐嫁給你，當(dāng)初家里不是沒反對聲音，是爸力排眾議。這份情，你得記著?！?/p>

窗外有救護(hù)車的聲音由遠(yuǎn)及近，又由近及遠(yuǎn)。

“所以啊，”袁偉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下擺，“宴會上，該表現(xiàn)的時候就得表現(xiàn)。讓那些親戚看看，爸當(dāng)年沒看錯人，姐也沒嫁錯人。你說是不是？”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包廂我昨天去看了，還行。酒水方面……我會安排，你到時候配合就行?！?/p>

門開了，又關(guān)上。

腳步聲在走廊里遠(yuǎn)去。

我坐在椅子里，沒動。桌上預(yù)算表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像一群黑色的螞蟻，爬滿了紙張。

小陳又敲門進(jìn)來：“許總，張老板那邊……我說了下周，他不太高興，說再拖就要找別的公司了。”

“知道了?！蔽艺f，“你先把老周那五千支了，單據(jù)拿給我簽?！?/p>

小陳出去了。

我拉開抽屜，最里面有個牛皮紙文件袋。抽出來，打開。里面是幾張轉(zhuǎn)賬回單，還有一份手寫的協(xié)議復(fù)印件。紙張邊緣已經(jīng)有些發(fā)毛了。

看了很久，我又把它放了回去。

鎖上抽屜的時候，鑰匙轉(zhuǎn)動的咔嗒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03

悅?cè)A樓是本地老牌酒樓，門臉氣派，停車場里停了不少好車。

我和雅靜到得早。

她特意讓我穿了那件只在見重要客戶時才穿的深灰色西裝，自己也是一身藕荷色的連衣裙，頭發(fā)挽了起來，露出纖細(xì)的脖頸。

手里拎著幾個沉甸甸的禮盒。

“滋補品給爸，圍巾給媽，這套護(hù)膚品給偉誠女朋友。”她一邊走一邊低聲確認(rèn)，像在背臺詞，“紅包我也備好了，兩個，一個給偉誠，一個給他女朋友。都是六千六。”

“嗯。”我接過她手里一部分盒子。

酒樓大堂里已經(jīng)有些熱鬧，都是來辦宴席的。穿著旗袍的迎賓小姐領(lǐng)我們上三樓，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落上去沒有聲音。

最大的“錦繡廳”門敞開著，里面燈光通明。岳母沈文秀正在指揮服務(wù)員擺桌花，看見我們，招了招手。

“來了？正好，把這些水果先擺上?！彼噶酥笁菐紫溥M(jìn)口橙子和葡萄。

雅靜把手里的禮盒小心放在靠墻的椅子上，然后去幫忙。我跟著把東西放下，環(huán)顧四周。

包廂確實大，中間一張二十人的大圓桌，旁邊還擺了兩張十人桌。

水晶吊燈，金色壁紙，椅套是暗紅色的絨布。

舞臺背景板上貼著金色的壽字，下面一行小字：“恭祝袁德成先生五十八華誕”。

岳父還沒到，說是幾個老朋友約了先喝茶，晚點直接過來。

幾個提前到的親戚已經(jīng)坐在沙發(fā)上聊天，看見我們，笑著點點頭，又繼續(xù)他們的話題。話題中心似乎是某個表哥新買的房子，地段，學(xué)區(qū)，面積。

雅靜和岳母在擺果盤。岳母拿起一個橙子，皺了皺眉：“這橙子個頭不夠大，我不是說要選最大的嗎？”

“媽，這已經(jīng)是店里最好的了?！毖澎o小聲說。

“算了算了?！痹滥笖[擺手，又看向墻邊的禮盒，“那些是什么？”

“給爸和您的生日禮物?！毖澎o走過去，把裝滋補品的禮盒捧過來，“爸不是總說睡眠不好嗎？我托人買的野生靈芝和西洋參，配好了的，燉湯喝?！?/p>

岳母接過去，打開看了一眼，“哦”了一聲，隨手放在旁邊的備餐臺上?！澳惆职?，這些東西家里堆了不少，他懶得弄?！?/p>

她轉(zhuǎn)身，臉上忽然綻開笑容，朝門口走去：“偉誠！這兒呢！”

袁偉誠來了。不是一個人，摟著個年輕女孩的肩。女孩打扮很時髦，短裙，長靴，妝容精致。袁偉誠手里沒拿東西，倒是女孩拎著個小小的禮品袋。

“媽！”袁偉誠聲音洪亮，“怎么樣，這布置還成吧？”

“挺好，挺好。”岳母笑得眼睛瞇起來，目光落在女孩身上，“這就是小薇吧？真漂亮?！?/p>

女孩乖巧地叫了聲“阿姨”。

“姐，姐夫?！痹瑐フ\這才跟我們打招呼，目光在我西裝上掃了一下，“來得挺早啊?！?/p>

雅靜笑了笑，遞上紅包：“偉誠，小薇，一點心意?！?/p>

小薇接過去，捏了捏厚度，笑容甜了幾分：“謝謝姐姐，姐夫。”

袁偉誠則直接把紅包揣進(jìn)褲兜，沒多看一眼。他攬著岳母往包廂中央走：“媽，我送爸的禮物，那可真是重磅。等著，我讓他們搬上來?！?/p>

他朝門口招招手。兩個酒樓的服務(wù)生推著一臺巨大的、蒙著紅布的物件進(jìn)來。看輪廓，像張椅子。

紅布揭開。

是一臺按摩椅。流線型設(shè)計，皮質(zhì)光亮，扶手上還有液晶控制屏。一看就價值不菲。

“最新款，帶全身氣囊，熱敷，零重力模式?！痹瑐フ\拍著椅子背，聲音里滿是得意，“爸不是腰不好嗎？以后每天按按，舒筋活絡(luò)?！?/p>

親戚們都圍了過來，嘖嘖稱贊。

“偉誠真是孝順！”

“這椅子不便宜吧？得上萬？”

“何止，我看得兩三萬！”

岳母笑得合不攏嘴，摸著皮質(zhì)扶手：“這孩子，盡亂花錢。你爸肯定喜歡。”

袁偉誠指揮著服務(wù)生把按摩椅擺到舞臺旁邊顯眼的位置，正對著主桌。紅色的椅子，在金色背景板前，像個隆重的注腳。

雅靜默默退回到我身邊。她手里還拿著那個裝西洋參的禮盒，指尖有些發(fā)白。

我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像是被驚醒，把禮盒放到墻邊那一堆不那么起眼的禮物中間，然后轉(zhuǎn)身，繼續(xù)去擺弄那些果盤。背挺得很直。

客人陸續(xù)到了。包廂里嘈雜起來，寒暄聲，笑聲，小孩的跑動聲?？諝饫锘祀s著香水、香煙和即將開席的菜肴氣味。

岳父袁德成是最后一批到的。被幾個同樣氣度不凡的老同事簇?fù)碇瑵M面紅光。他一進(jìn)門，目光就落在那臺按摩椅上，愣了一下。

“爸！生日快樂！”袁偉誠第一個迎上去，“怎么樣，兒子這禮物，夠意思吧？”

袁德成走到按摩椅旁，摸了摸，臉上笑容加深，眼角皺紋堆起來：“好，好。買這個干什么，浪費錢。”

“孝敬您，怎么能叫浪費！”袁偉誠嗓門更大了。

親戚們又是一陣附和。

岳父這才看向其他人，目光掃過我們，點了點頭：“都來了?！?/p>

雅靜輕聲說：“爸，生日快樂。”

我也跟著說了句。

他“嗯”了一聲，注意力很快又被老同事拉走，聊起退休前的人事變動。

宴會，快開始了。

服務(wù)員開始上冷盤。精致的碟子擺上鋪著金色臺布的圓桌，海蜇頭，醬牛肉，鹽水鴨，五彩拉皮。顏色鮮亮。

我?guī)脱澎o拉開椅子，讓她坐下。

我們被安排在主桌，但位置靠邊。

岳父岳母自然是主位，袁偉誠和他女朋友挨著岳母坐。

那幾個老同事和輩分高的親戚，占據(jù)了中心區(qū)域。

雅靜低頭整理餐巾，長長的睫毛垂著。

我拿起茶壺，給她面前的杯子續(xù)上熱水。

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她小半張臉。

04

人基本到齊了。三張桌子坐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岳父袁德成站起來，端著酒杯，說了幾句感謝的話。

聲音洪亮，帶著領(lǐng)導(dǎo)講話的抑揚頓挫。

大意是感謝大家賞光，人生五十八，感慨良多，最欣慰的是家庭和睦，子女孝順。

他說“子女孝順”時，目光落在袁偉誠身上，笑意明顯。

底下響起一片掌聲和恭賀聲。

“老袁好福氣啊！”

“兒子一表人才，事業(yè)有成！”

“女兒女婿也孝順，家庭美滿！”

袁偉誠站起來，舉杯：“我敬我爸！祝您身體健康，福如東海！也感謝各位長輩親朋捧場！今天大家吃好喝好，不夠再點！”

氣氛一下子熱絡(luò)起來。酒杯碰撞聲，說笑聲，勸菜聲，混成一片。

熱菜開始上了。清蒸東星斑，鮑汁扣鵝掌，蟹黃豆腐羹……一道接一道，盤子大，擺盤精致。服務(wù)員穿梭其間，動作麻利。

袁偉誠很活躍。他不停地給旁邊幾位叔叔伯伯敬酒，嘴里“張局”、“李處”叫得親熱。對方也拍著他的肩膀，說“虎父無犬子”。

“偉誠現(xiàn)在搞什么大項目呢？”一位頭發(fā)花白的伯伯問。

“王伯伯，我正想跟您匯報呢。”袁偉誠放下筷子，身體前傾，“我和幾個朋友，打算搞個新能源充電站?，F(xiàn)在政策風(fēng)向您也知道，綠色出行，大勢所趨。我們那塊地位置特別好，就在新開發(fā)區(qū)主干道邊上，批文都跑得差不多了?！?/p>

“哦？那投入不小吧？”

“前期是得燒點錢?！痹瑐フ\擺擺手，一副不在乎的樣子，“但眼光得放長遠(yuǎn)。等站建起來，那就是躺著收錢。以后這一片新能源車多了，都得來我這兒充。”

“年輕人，有魄力！”王伯伯贊許地點點頭，看向岳父，“老袁，你這兒子，比你當(dāng)年敢闖啊。”

岳父笑著抿了口酒，沒說話，但臉上的神色是舒展的。

又有親戚問：“偉誠，那你這項目，什么時候能落地？到時候可別忘了拉拔拉拔我們這些老家伙?！?/p>

“快了快了！”袁偉誠聲音拔高，“資金一到位，立馬動工。到時候肯定需要各位叔叔伯伯支持。別的不說，建材啊，裝修啊，這些業(yè)務(wù)，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他說這話時，眼神有意無意地朝我這邊飄了一下。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在雅靜碟子里。她沒什么胃口，碟子里的菜幾乎沒動。

同桌另一位嬸嬸忽然笑著開口：“剛豪現(xiàn)在也挺好，自己開公司當(dāng)老板了。雅靜有福氣?！?/p>

雅靜勉強笑了笑。

“小公司，混口飯吃?！蔽艺f。

“聽說你們搞裝修？”那位嬸嬸接著問，“現(xiàn)在裝修可賺錢了。我兒子去年結(jié)婚，房子裝修花了三十多萬呢。”

“賺的都是辛苦錢。”我給她添了點茶，“材料、人工、工期，一樣馬虎不得。”

“那倒是。不過好歹是自己的事業(yè)?！眿饗瘘c點頭，又轉(zhuǎn)向袁偉誠，“還是偉誠厲害，搞的都是前沿項目。以后上市了，別忘了請阿姨喝慶功酒?！?/p>

“一定一定！”袁偉誠痛快答應(yīng)。

話題很快又轉(zhuǎn)回他的充電站，他的宏圖大業(yè)。

他越說越興奮，臉頰泛紅，手臂揮舞著。

岳母沈文秀在一旁不停地給他夾菜，小聲提醒：“慢點說，先吃點菜。”

岳父偶爾插一兩句，多是補充或糾正兒子話里過于夸張的部分，但語氣是縱容的。

雅靜一直沉默地坐著，只是在我給她夾菜時，會低聲說句“謝謝”。她手指捏著酒杯細(xì)長的柄，指節(jié)微微用力。

宴席過半，又上了一輪硬菜?？救樨i，脆皮金黃，被推上來時引起一陣小小的歡呼。服務(wù)員熟練地分切，每人一小碟。

袁偉誠正在講他如何“搞定了規(guī)劃局的一個關(guān)鍵人物”，唾沫星子差點濺到烤乳豬上。岳父輕咳了一聲，他才稍微收斂些，但眉飛色舞的神采不減。

坐在我對面的一位遠(yuǎn)房表姑，看了看袁偉誠，又看了看我，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低頭和旁邊人竊竊私語。

聲音不大，但幾個字眼還是飄了過來。

“……不一樣……親生的……畢竟……”

雅靜的頭更低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jīng)涼透，澀味很重。

舞臺背景板上那個金色的壽字，在燈光下反著光，有點刺眼。

服務(wù)員開始撤走一些空盤，換上果盤和甜點。氣氛依舊熱烈，酒意上了臉的人們聲音更大，笑聲更響。

袁偉誠忽然站起來，拍了拍手。

“各位！靜一靜，聽我說兩句！”

包廂里稍微安靜了些。

他臉上掛著志得意滿的笑，環(huán)視一圈：“今天是我爸五十八大壽，高興！光吃飯喝酒，不夠意思。我得再添點彩頭?！?/p>

他扭頭，朝門口候著的服務(wù)員高聲喊道：“服務(wù)員！上酒！茅臺！先來二十瓶！給每桌都擺上，今天咱們不醉不歸！”

05

“二十瓶茅臺”這幾個字，像塊石頭砸進(jìn)水里。

包廂里先是猛地一靜，連背景音樂都仿佛滯了一下。隨即，低低的嘩然聲從各個角落蔓延開。

“茅臺？二十瓶？”

“偉誠這手筆……”

“乖乖，這一瓶得小兩千吧？二十瓶就是……”

竊竊私語聲里，有人倒吸涼氣，有人眼睛發(fā)亮，更多的人把目光投向主位的岳父，又瞟向袁偉誠，最后，不少視線似有若無地落在我身上。

岳父袁德成臉上的笑容頓了頓，他看了兒子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很快舒展開，變成一種略帶無奈又隱含驕傲的神情。

他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岳母沈文秀則輕輕拉了拉袁偉誠的袖子，小聲說：“偉誠，太多了，喝不完……”

“媽，放心！”袁偉誠甩開她的手，聲音更大，透著不容置疑的豪氣，“今天高興！喝不完帶回家！爸，您說是不是？就得這個排面！”

岳父嘴角動了動，終究沒反駁，只含糊地“唔”了一聲。

袁偉誠更來勁了，他直接離開座位，幾步走到包廂中央，像主持人一樣揮著手：“各位叔叔伯伯，阿姨嬸嬸！茅臺管夠！大家放開了喝！給我爸好好祝壽！”

掌聲和叫好聲零零星星響起，很快連成一片。氣氛被推上了一個新的高點。

服務(wù)員小姑娘臉色有點白，猶豫著沒動，看向領(lǐng)班。

領(lǐng)班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經(jīng)驗豐富，臉上堆著職業(yè)化的笑，快步走過來，在袁偉誠身邊低聲確認(rèn)：“袁先生，您確定要二十瓶飛天茅臺嗎？我們庫存可能……”

“怎么？怕我付不起錢？”袁偉誠眉毛一豎，聲音陡然拔高，“讓你拿就拿！啰嗦什么！”

領(lǐng)班不敢再多說，連連點頭，轉(zhuǎn)身匆匆出去了。

袁偉誠志得意滿地回到座位，拿起自己的酒杯，一飲而盡。

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淌下一點，他也顧不上擦，紅著臉對同桌的人說：“待會兒都滿上！誰不喝就是不給我爸面子！”

他女朋友小薇依偎著他，滿臉崇拜。

雅靜的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心冰涼，全是冷汗，指尖掐得我生疼。

我側(cè)過頭看她，她臉色煞白，嘴唇緊緊抿著，盯著面前那碟沒動過的甜點，胸口起伏得厲害。

我反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然后握在自己掌心。她的手很小，很軟，此刻卻僵硬得像塊石頭。

“剛豪……”她極輕地叫了一聲，聲音發(fā)顫，后面的話淹沒在重新響起的嘈雜聲里。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二十瓶茅臺，加上這桌宴席，加上酒樓的服務(wù)費，加上可能還要包下的KTV或者茶座后續(xù)節(jié)目……這個數(shù)字，足以讓我們正在咬牙維持的公司現(xiàn)金流，瞬間斷裂。

不，不僅僅是現(xiàn)金流。是可能壓垮我們這幾年所有辛苦積累的那根稻草。

但此刻，眾目睽睽。岳父的壽宴。袁家的面子。

領(lǐng)班帶著兩個男服務(wù)員回來了，推著一輛鋪著紅絨布的餐車。

車上，瓷白的茅臺酒瓶整齊排列，瓶身上金色的標(biāo)簽和紅飄帶，在燈光下耀眼奪目。

一瓶，兩瓶，三瓶……數(shù)過去，整整二十瓶。

它們被小心翼翼搬下來，每桌先擺上四瓶，剩下的堆在備餐臺邊，像一座沉默的小山。

酒瓶開啟的“?！甭暯舆B響起。濃郁的酒香立刻彌漫開來，蓋過了菜肴的香氣。服務(wù)員開始給各桌分酒，晶瑩的液體注入一個個小玻璃杯。

“來！第一杯，一起敬壽星！”有人高聲提議。

除了幾個小孩和開車的人，大部分人都舉起了酒杯。

我也舉了起來，雅靜的手還在我手里，我感覺到她輕微的掙扎，但我握緊了，她也只能用另一只手端起面前那杯橙汁。

“祝袁主任福壽安康！”

“老袁，生日快樂！”

酒杯碰撞，叮當(dāng)作響。岳父笑著，一口干了杯中酒。袁偉誠喝得最猛，亮出杯底，贏得一片喝彩。

辛辣的液體滑入喉嚨，像一道火線。

酒過三巡，氣氛越發(fā)熱烈。

茅臺一瓶瓶見底，空瓶被撤下，新的又被打開。

勸酒聲，劃拳聲，高談闊論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不少人已經(jīng)臉紅脖子粗，說話舌頭開始打結(jié)。

袁偉誠顯然喝高了。他站起來都有些搖晃，但氣勢更盛，拉著幾個叔伯不停干杯，嘴里反復(fù)說著他的充電站，他的遠(yuǎn)大前程。

岳母一邊給他夾菜，一邊試圖讓他少喝點，被他揮手擋開。

雅靜一直沒怎么說話，也沒怎么吃東西。她偶爾抬頭，目光掃過那堆茅臺酒瓶，又迅速垂下，長長的睫毛像疲憊的蝶翼。

我慢慢吃著菜，味同嚼蠟。

宴席接近尾聲，果盤被戳得七零八落。有人開始離席去洗手間，有人靠在椅背上剔牙聊天。

袁偉誠忽然又站了起來。他趔趄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穩(wěn)。臉上紅得發(fā)紫，眼睛因為酒精布滿了血絲。

他掃視一圈，最后，目光定定地落在我的方向。

嘴角咧開一個笑，帶著酒意，也帶著某種習(xí)以為常的、不容置疑的指使。

他用手指頭，隔空朝我用力點了點。

所有聲音，像被一把無形的刀驟然切斷。

整個包廂，剎那間安靜得可怕。

只有空調(diào)風(fēng)聲，和袁偉誠因為醉酒而粗重的呼吸聲。

他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然后，他用一種近乎呵斥的、不耐煩到了極點的語調(diào)，對著我，也對著全包廂的人，一字一頓地吼道：“許剛豪！你愣著啥呢！”

他手臂一揮，指向門口柜臺的方向，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桌面上：“結(jié)賬??！等著我請？！”

06

所有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唰”地集中過來。

黏膩的，探究的，幸災(zāi)樂禍的，不忍卒睹的。那些目光有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

雅靜的手在我掌心猛地一抽，變得冰涼僵硬。

我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在微微發(fā)抖，像風(fēng)里的一片葉子。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發(fā)出一點細(xì)弱的、氣音似的聲響，卻沒說出任何字。

她的臉白得像身后的墻紙，只有眼眶迅速泛紅。

岳母沈文秀驚愕地捂住嘴，看看兒子，又看看我，最后急切地去拉岳父的胳膊。

岳父袁德成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手里還捏著那個小小的白酒杯，杯沿停在唇邊，動作凝固在那里。

他看著我，眉頭緊緊鎖起，那眼神里有意外，有被打斷的不悅，還有一絲……或許是錯覺，一絲極其細(xì)微的、來不及掩飾的尷尬。

袁偉誠還站著，手臂僵在半空，似乎沒料到會制造出這樣一片死寂。

他臉上的不耐煩和醉意被這寂靜沖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點茫然，和隨之而來的、因為被眾人注視而更加強硬起來的虛張聲勢。

他下巴抬得更高了些。

服務(wù)員領(lǐng)班站在包廂角落，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不存在。其他服務(wù)員更是屏住了呼吸。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像一個沉重的鼓點，敲在耳膜上。

我沒有起身。

也沒有去看袁偉誠那張漲紅的臉。

我慢慢地把雅靜那只冰涼的手，從桌子底下拿到桌面上，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松開。

這個動作很慢，很平靜。

然后，我抬起眼，目光越過半張桌子，越過那些精美的殘羹冷炙，越過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酒香，落在了主位上那個男人的臉上。

我的岳父。袁德成。

包廂里的空氣像是結(jié)了冰，又像是繃緊到極致的弦。

我開口。

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平穩(wěn)。在這樣針落可聞的安靜里，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爸。”

我看著他微微收縮的瞳孔，繼續(x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