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一

我叫顧苒，今年二十九歲，在一家外企做市場總監(jiān)，年薪一百三十萬。說出來不怕人笑話，這錢是我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晚上十點下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出差的日子里一分一厘掙來的。

和周洲在一起三年，他家是本地人，父母都是事業(yè)單位退休的。第一次去他家之前，我特意做了功課，買了燕窩、蟲草，還有一套雅詩蘭黛的護膚品給他媽媽。周洲開車來接我的時候，看我提著大包小包，笑著說：“你這么緊張干嘛，我爸媽人很好的?！?/p>

車子開進一個有些年頭的小區(qū)，樓房外墻爬滿了爬山虎。周洲家在三樓，開門的是個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的中年女人，臉盤圓圓的，眼睛不大，看人的時候瞇著。她就是周洲的媽媽，姓王。

“阿姨好?！蔽野讯Y物遞過去。

王阿姨接過袋子，沒馬上看里面是什么，先上下打量了我一圈，從頭發(fā)絲看到鞋尖，那目光像超市掃碼機，嘀嘀嘀把我全身掃了一遍。

“進來吧，鞋脫了放門口?！彼f完轉(zhuǎn)身往里走。

周洲家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很干凈，干凈得有點不像常有人住的樣子。沙發(fā)上鋪著白色蕾絲巾，茶幾玻璃擦得能照出人影。我換了鞋，小心翼翼地走進去，生怕把地板踩臟了。

周洲爸爸在看電視，見我進來，站起來點了點頭，沒說話，又坐下了。他是個瘦高的男人，背有點駝，看我的眼神有點躲閃。

飯桌上已經(jīng)擺好了菜，四菜一湯，清蒸魚、紅燒肉、炒青菜、涼拌黃瓜，還有一盆西紅柿雞蛋湯。很家常，但擺盤講究，每道菜都放在配套的盤子里。

“坐吧坐吧，別站著。”王阿姨指了指椅子。

我挨著周洲坐下，手放在膝蓋上。王阿姨盛了飯遞過來，我雙手接?。骸爸x謝阿姨?！?/p>

“聽周洲說，你在外企工作？”王阿姨一邊夾菜一邊問，眼睛沒看我。

“嗯，做市場方面的?！?/p>

“忙嗎？”

“還行，有時候會加班?！?/p>

“一個月掙多少？”

這問題來得直接，我愣了下。周洲在旁邊打圓場：“媽，你問這個干嘛。”

“問問怎么了？”王阿姨放下筷子，“我兒子要談對象，我不得了解了解？”

我笑了笑：“年薪一百三十萬左右，看績效。”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王阿姨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說不清是什么情緒，像是驚訝，又像是不信，還有點別的什么。

“一百三十萬？”她重復了一遍。

“稅前。”我補了一句。

王阿姨沒接話，低頭吃飯。那頓飯剩下的時間，她沒再問我工作的事，轉(zhuǎn)而聊起小區(qū)里誰家孩子考上公務員了，誰家女兒嫁了個醫(yī)生，誰家媳婦生了二胎。

吃完飯我要幫忙洗碗，王阿姨擺擺手：“不用，你們?nèi)タ蛷d坐著?！?/p>

周洲拉著我去他房間。房間不大，書架上還擺著中學時的課本，床單是藍格子的，洗得發(fā)白。他關上門，小聲說：“我媽就那樣，說話直，你別往心里去。”

“沒事?！蔽艺f。

但其實我心里有點堵。那頓飯吃得我后背發(fā)涼，總覺得王阿姨看我的眼神里有什么東西，但我又說不清是什么。

回去的路上，周洲開車，我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路燈一盞盞往后跑，像流逝的時間。

“你覺得我媽怎么樣？”周洲問。

“挺好的?！蔽艺f。

“真的？”

“真的?！?/p>

周洲松了口氣，笑起來：“那就好。其實我媽人很好，就是有時候說話不太注意。我爸脾氣好，家里都是我媽做主。她養(yǎng)大我不容易，我爸以前常年在外面工作……”

我聽著，沒接茬。手機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又有項目要改方案。我回了個“收到”，把手機收起來。

“下周我媽過生日，咱們一起吃飯吧？”周洲說。

“好?！?/p>

“到時候我訂個餐廳，咱們一家人好好聚聚?！?/p>

一家人。這個詞從他嘴里說出來，我心頭軟了一下。也許是我多心了，也許只是第一次見面的緊張。哪個母親不希望兒子好呢？我這樣安慰自己。

二

王阿姨生日那天，我特意提前下班，去商場買了條真絲圍巾，深紫色帶暗紋，不張揚但顯氣質(zhì)。又定了蛋糕，是王阿姨喜歡的紅豆口味。

餐廳是周洲訂的，一家本地老字號，裝修古樸，服務員都穿著旗袍。我們到的時候，王阿姨和周叔叔已經(jīng)在了。王阿姨今天穿了件棗紅色外套，頭發(fā)新燙過，卷卷的盤在腦后。

“阿姨生日快樂?！蔽野讯Y物遞過去。

王阿姨接過，這次她打開看了，摸了摸圍巾，臉上有了點笑模樣：“這顏色太艷了，我這年紀哪戴得了這個。”

“阿姨您皮膚白，戴紫色好看?！蔽艺f。

她沒接話，把圍巾收進包裝袋，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

菜上齊了，八菜一湯，很豐盛。周洲給他爸媽倒上飲料，又給我倒了一杯。大家碰了杯，王阿姨說：“謝謝你們，我這把年紀了，過不過生日都一樣。”

“媽，你說什么呢，六十大壽，得好好過?！敝苤拚f。

吃到一半，王阿姨忽然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著我說：“小顧啊，阿姨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p>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還笑著：“阿姨您說?！?/p>

“你跟周洲也處了三年了吧？”

“嗯，三年兩個月?！?/p>

“時間不短了?！蓖醢⒁潭似鸩璞攘艘豢?，“按理說，也該談婚論嫁了。”

周洲在旁邊笑了：“媽，你這是催婚?。俊?/p>

“我不是催?！蓖醢⒁谭畔虏璞?，手擱在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我是覺得，你們兩個年紀都不小了，有些事得考慮清楚。特別是小顧，你在外企工作，我聽說那種地方，加班多是吧？經(jīng)常出差？”

“有時候是?！蔽艺f。

“那要是結(jié)婚生孩子了，怎么辦？”王阿姨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女人啊，到了年紀就該以家庭為重。你看我們小區(qū)老李家的兒媳婦，也是在外企，懷孕七個月了還出差，結(jié)果路上摔了一跤，孩子沒保住。多可惜?！?/p>

我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了。周洲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腿，意思是讓我別生氣。

“媽，苒苒工作能力強，公司很看重她的?！敝苤拚f。

“能力強是好事，但女人太要強了，家就顧不上了?！蓖醢⒁虈@了口氣，“我不是老古板，但有些道理是老祖宗傳下來的。男主外，女主內(nèi)，各司其職，家庭才能和睦。周洲他爸以前在單位也是個不大不小的領導，但家里的事從來不用他操心，我全包了。你看我們現(xiàn)在，不也過得挺好？”

周叔叔一直低頭吃飯，這時候抬起頭，看了王阿姨一眼，又低下頭去。

“阿姨，我覺得現(xiàn)在時代不一樣了?！蔽冶M量讓聲音平和，“男女都可以有自己的事業(yè)，家庭是兩個人一起經(jīng)營的?！?/p>

“話是這么說?！蓖醢⒁棠闷鹂曜?，夾了一塊魚，但沒吃，就放在碗里，“可現(xiàn)實是現(xiàn)實。你們兩個要是結(jié)婚，總不能天天吃外賣吧？總得有人做飯洗衣打掃吧？以后有了孩子，誰帶？請保姆？那得花多少錢？再說了，外人帶的孩子，能放心嗎？”

餐廳里人聲嘈雜，我們這桌卻安靜得能聽見空調(diào)的出風聲。隔壁桌一家人在給孩子過生日，唱生日歌，笑聲一陣陣傳過來，襯得我們這邊更靜了。

“媽，這些事以后再說?！敝苤薜穆曇粲悬c干。

“以后再說？等到什么時候？”王阿姨的聲音提高了些，“小顧今年二十九了吧？再不生就成高齡產(chǎn)婦了。周洲也三十一了，他那些同學，孩子都會打醬油了。我不催你們，但你們自己得有個規(guī)劃?！?/p>

我把筷子放下，手放在膝蓋上，握成了拳。指甲掐進掌心，有點疼。

“阿姨，我明白您的意思?！蔽艺f，“但我的工作對我來說很重要。我花了十年時間才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不能說放就放?！?/p>

“工作重要還是家庭重要？”王阿姨看著我，眼神很認真，“小顧，阿姨是過來人，跟你說句實話。女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就是找個好人家，相夫教子。你現(xiàn)在掙得多，但你能掙一輩子嗎？外企那地方，今天風光，明天說不定就裁員。可家庭不一樣，家才是你永遠的依靠?！?/p>

周洲在桌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有點汗，濕濕的。

“媽，你別說了?！敝苤薜穆曇粲悬c急。

“我說這些是為你們好?！蓖醢⒁滩粸樗鶆樱靶☆?，你要是真為我們周洲著想，就該好好想想以后。我聽說你年薪一百三十萬，是不？”

我點點頭。

“那這樣?！蓖醢⒁躺眢w往前傾了傾，聲音壓低了些，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把工作辭了，找個輕松點的，朝九晚五，不加班不出差的。工資少點沒關系，周洲現(xiàn)在一個月兩萬，夠你們花了。你辭職了，正好準備結(jié)婚生孩子，家里的事你多操點心。這樣多好，兩全其美?！?/p>

我愣住了，轉(zhuǎn)頭看周洲。周洲也愣住了，顯然沒想到他媽會這么說。

“媽，你說什么呢！”周洲的臉漲紅了。

“我說得不對嗎？”王阿姨坐直身體，聲音又恢復了平常的音量，“小顧要是繼續(xù)這么忙，這家還像個家嗎？周洲下班回家冷鍋冷灶的，以后有了孩子，難道讓我這老太婆天天跑去給你們帶孩子？我身體也不好，高血壓，糖尿病，經(jīng)不起折騰?！?/p>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周叔叔一直沒說話，只是吃飯的速度越來越慢，最后干脆不吃了，看著碗里的米飯發(fā)呆。

“阿姨。”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飄，“您讓我辭掉工作？”

“對?！蓖醢⒁厅c點頭，“女人嘛，還是得以家庭為重。你看我，當年也有工作，周洲上小學我就辭職了，專門在家照顧他。他現(xiàn)在不也挺好？工作穩(wěn)定，人也踏實。你要是覺得在家無聊，等孩子大點了，可以找個清閑的活兒，一個月掙個三五千，打發(fā)時間就行?！?/p>

我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控制不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笑聲。

“阿姨，我年薪一百三十萬，您讓我辭職，找個三五千的工作？”我看著王阿姨，一字一句地問。

王阿姨皺了皺眉：“錢多錢少不重要，家庭和睦才重要。你現(xiàn)在是掙得多，可你想想，你掙這么多錢，有時間花嗎？有時間和周洲好好過日子嗎？女人啊，別太貪心，要得太多了，最后什么都得不到?！?/p>

周洲緊緊握著我的手，他的手在抖。

“媽，你別說了行不行？”周洲的聲音帶著懇求。

“我為什么不能說？”王阿姨看著兒子，眼神里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意思，“我是你媽，我不為你好誰為你好？你現(xiàn)在覺得沒什么，等結(jié)了婚你就知道了。兩個人都在外面拼，家不像家，遲早要出問題。你看樓上小張兩口子，不就是這樣離的？兩個人都是公司高管，誰都不肯為家犧牲，最后吵得不可開交，離了。孩子才五歲，多可憐?！?/p>

餐廳服務員來上最后一道菜，是長壽面。熱氣騰騰的面條盛在白瓷碗里，上面臥著個荷包蛋。服務員說了句“慢用”，快步走開了，大概是感覺到這桌氣氛不對。

“小顧，阿姨是真心為你們打算?！蓖醢⒁痰恼Z氣軟了些，像是在勸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你還年輕，可能覺得阿姨思想落后。但你想想，女人最寶貴的就是這幾年，趁年輕把孩子生了，身材也容易恢復。等工作穩(wěn)定了，年紀大了，再生就難了。你爸媽肯定也盼著抱外孫吧？”

她提到我爸媽。我爸媽在老家，都是普通工人，知道我年薪百萬的時候，我爸愣了好半天，然后說：“閨女，別太累著?！?/p>

他們從來沒說過讓我辭職的話。一次都沒有。

“阿姨。”我慢慢把手從周洲手里抽出來，放在桌上，手指張開，又握緊，“我這份工作，是我每天第一個到公司，最后一個走，連續(xù)加班三個月?lián)Q來的。是我一年飛兩百多天，在飛機上寫方案換來的。是我被客戶指著鼻子罵，還要笑著道歉換來的。您一句話，就讓我辭了？”

王阿姨的臉色沉了下來：“你這話是什么意思？覺得我多管閑事？”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蔽覔u搖頭，又笑了，這次笑得更明顯些，“我只是覺得，阿姨您真有意思。您兒子一個月兩萬，我一個月十萬，您讓我辭職，靠您兒子的兩萬過日子。然后我在家洗衣做飯帶孩子，您兒子在外面工作。這就是您說的兩全其美？”

周洲在旁邊低聲說：“苒苒，別這樣……”

“我哪樣了？”我轉(zhuǎn)頭看他，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周洲，你也覺得我應該辭職？”

周洲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看了看他媽，又看了看我，最后低下頭。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早就知道。今天這頓飯，這些話，他不是完全不知情。也許他媽早就跟他說過，他只是沒告訴我，或者，他默認了。

心一點點往下沉，像掉進冰窟窿里。

“小顧，你這話說得太難聽了?！蓖醢⒁痰穆曇衾湎聛恚拔沂菫槟銈兒?，你倒把我當成惡人了。是，你現(xiàn)在是掙得多，可你想想，你掙這么多，給家里帶來什么了？你能天天給周洲做飯嗎？你能把他照顧好嗎？結(jié)婚不是談戀愛，是實實在在過日子。過日子就得有人犧牲，有人付出。難道你讓周洲辭職在家？”

“為什么一定要有人辭職？”我問，“我們可以請保姆，可以協(xié)調(diào)時間，可以一起分擔家務。為什么一定要我犧牲我的事業(yè)？”

“因為你是女人！”王阿姨的聲音陡然提高，隔壁桌的人看過來。

她意識到自己失態(tài)，壓低了聲音，但語氣更重了：“因為你是女人，就得承擔起女人的責任。男人在外面打拼，女人把家顧好，天經(jīng)地義。你要是不愿意，那說明你根本就沒準備好結(jié)婚！”

餐廳里很吵，可我這桌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聲聲砸在胸口。

我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苒苒……”周洲也站起來，想拉我。

我避開他的手，看著王阿姨。她坐在那里，抬著頭看我，眼神里有種篤定，好像吃準了我不會翻臉，吃準了我最后會妥協(xié)。因為她兒子條件不差，因為我已經(jīng)二十九歲了，因為女人到這個年紀，“該著急了”。

我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笑出聲來。

“阿姨您放心?！蔽艺f，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楚，“我立馬跟您兒子分手！”

王阿姨愣住了，眼睛瞪大，嘴巴微微張開，像沒聽懂我在說什么。

周洲的臉唰一下白了：“苒苒，你說什么胡話！”

“我沒說胡話?！蔽铱粗醢⒁?，一字一句，說得特別慢，特別清楚，“阿姨，謝謝您今天的建議，讓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我年薪一百三十萬，有房有車，不靠任何人也能過得很好。我努力工作，不是為了有一天被人要求辭職回家洗衣做飯的。您想要個能相夫教子、以家庭為重的兒媳婦，可惜我不是。您兒子，我還真高攀不起?！?/p>

說完，我拿起包，轉(zhuǎn)身就走。

“顧苒！”周洲在身后喊我。

我沒回頭，徑直走出餐廳。門在身后關上，把周洲的喊聲、王阿姨可能發(fā)出的任何聲音，都關在了里面。

街上車來車往，路燈亮著，四月晚上的風還有點涼。我站在路邊，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手在抖。我握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用疼痛讓自己鎮(zhèn)定。

一輛出租車開過來，我招手，上車，關上門。

“去哪兒？”司機問。

我說了家里的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手機在震，是周洲。我按掉。他又打，我又按掉。第三次，我直接關機。

車子在夜色中行駛，窗外燈火流淌。我看著那些光，一點一點，從模糊到清晰。

心里空蕩蕩的，但奇怪的是，并不覺得難過。反而有種解脫感，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于吐出來了。

三年。我二十六歲認識周洲，那時候我剛升總監(jiān)不久，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他在一次行業(yè)會議上加了我微信，后來約我吃飯，看電影，送我回家。他脾氣好，有耐心，會在加班時給我送宵夜，會在我出差時每天發(fā)消息。我以為我找到了一個能理解我、支持我的人。

原來只是我以為。

車子停在小區(qū)門口，我付錢下車。走進電梯，按下樓層，看著數(shù)字一個個跳。電梯鏡面里映出我的臉，妝有點花，但眼睛很亮。

回到家，打開燈，空蕩蕩的屋子。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后走到客廳，在沙發(fā)上坐下。

沒哭。一滴眼淚都沒有。

只是覺得累，像是跑了一場漫長的馬拉松，終于到終點了，可以歇歇了。

手機在包里，關機了。也好，清凈。

我站起來，去浴室洗澡。熱水沖下來，打在皮膚上，有點疼。我站著，讓水從頭淋到腳，沖了很久。

然后裹著浴巾出來，吹干頭發(fā)，躺到床上。

閉上眼睛，腦子里卻異常清醒。王阿姨的話一句句在耳邊回放，周洲欲言又止的表情，周叔叔沉默的臉。像一場電影，一幀幀重播。

我坐起來，打開臺燈，從床頭柜拿出筆記本電腦，開機，登錄郵箱。有一封新郵件，是新加坡分公司發(fā)來的，問我有沒有興趣調(diào)過去，負責亞太區(qū)市場，年薪翻倍，但至少要在那邊待三年。

郵件是三天前發(fā)的，我一直沒回，因為要考慮周洲，考慮我們以后怎么辦。

現(xiàn)在不用考慮了。

我回復：有興趣，詳談。

點擊發(fā)送。

然后關掉電腦，關燈，躺下。

這次，很快睡著了。

三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敲門聲吵醒的?？戳艘谎凼謾C，早上七點半，已經(jīng)自動開機了，有三十八個未接來電，全是周洲的。

敲門聲還在繼續(xù)，不緊不慢，但很堅持。

我爬起來，從貓眼往外看。周洲站在外面，頭發(fā)亂糟糟的，眼睛里有血絲，看樣子一晚上沒睡。

“苒苒，開門，我們談談。”他在外面說。

我打開門，但沒讓他進來，就站在門口：“談什么？”

“昨晚的事……”周洲看著我，眼神里有懇求，“我媽她不是那個意思，她就是說話直，其實是為我們好。你別說氣話，我們好好談談行嗎？”

“說話直？”我笑了笑，“周洲，你媽讓我辭掉年薪一百三十萬的工作，找個三五千的活兒，然后在家相夫教子。這叫說話直？這叫為我好？”

周洲低下頭，手搓著衣角：“她……她就是老一輩思想，覺得女人該以家庭為重。但我們可以慢慢做她工作，我會跟她說的……”

“你說過嗎？”我打斷他，“這三年，你跟她說過我的工作性質(zhì)嗎？說過我的職業(yè)規(guī)劃嗎？說過我為了這份工作付出了多少嗎？”

周洲不說話了。

“你沒有?！蔽姨嫠f了，“因為你心里也覺得，女人不該這么拼，對吧？你也覺得，如果我掙得比你多，你會沒面子，對吧？你也覺得，結(jié)婚后我應該多顧家，對吧？”

“我沒有！”周洲抬起頭，聲音有點急，“我從來沒這么想過！我一直很支持你的工作！”

“支持？”我重復這個詞，覺得有點諷刺，“周洲，你媽昨天說那些話的時候，你除了說兩句不痛不癢的，你還做什么了？你替我說話了嗎？你告訴你媽，我的工作很重要，不能辭職嗎？你沒有。你就在那坐著，看著，等著我自己應付。這就是你說的支持？”

周洲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

樓道里有鄰居開門出來，看了我們一眼，又關上門。老小區(qū)的隔音不好，我猜我們說的話，左鄰右舍都能聽見。

“苒苒，我們進去說行嗎？”周洲壓低聲音。

“就在這兒說吧?！蔽覜]動，“說完你走，我還要上班。”

周洲看著我，眼神里有種陌生的情緒，像是驚訝，又像是受傷。他可能沒想到我會這么強硬，沒想到我會站在門口，不讓他進門，不給他臺階下。

“你非要這樣嗎？”他問，聲音有點啞。

“我哪樣了？”我反問，“周洲，是你媽讓我辭職，是你默許了，是你們覺得我應該為了婚姻放棄事業(yè)?，F(xiàn)在我不愿意，就成了我的錯？”

“我沒說這是你的錯……”周洲試圖解釋，“我只是覺得，我們可以商量，可以找到一個折中的辦法……”

“什么折中的辦法？”我看著他，“我辭職，但只辭一半？我年薪一百三十萬，你媽覺得太多了，那我降到六十五萬行不行？還是說，我先辭職，等孩子生了，大了，我再出去工作？可到那時候，哪個公司還會要我？我這個年紀，這個位置，一旦退了，就再也回不去了。這些你想過嗎？”

周洲不說話了。他可能沒想過，也可能想過，但覺得不重要。

“苒苒，我知道你工作不容易?！彼詈笳f，語氣軟下來，“但結(jié)婚是兩個人的事，總得有人讓步。我媽年紀大了，思想改不了，我們做小輩的，能不能遷就一下？”

“遷就？”我笑了，“周洲，我遷就得還不夠嗎？這三年來，我遷就你的時間，遷就你的習慣，遷就你媽的各種要求。生日禮物要買什么，過節(jié)要送什么，去你家要穿什么，說什么話，我都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做得不好?？山Y(jié)果呢？結(jié)果是你媽讓我辭職回家，你覺得我應該遷就，應該答應，因為她是長輩，因為她年紀大了，因為她改不了?！?/p>

我停下來，吸了口氣，繼續(xù)說：“可我也快三十了，我也改不了。我改不了我花了十年才建立起來的事業(yè)心，改不了我對自己的要求，改不了我想成為一個什么樣的人。如果結(jié)婚意味著我要變成另一個人，變成一個圍著灶臺轉(zhuǎn)、手心向上的家庭主婦，那這個婚，我不結(jié)?！?/p>

周洲看著我，眼神一點點冷下來。那種受傷的表情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疏離，一種陌生。

“所以你要分手？”他問。

“是?！蔽艺f。

“就因為我媽說了那些話？”

“不。”我搖搖頭，“因為你。因為在這件事上，你的態(tài)度。周洲，我要嫁的人是你，不是你媽。如果你都不能站在我這邊，不能理解我，不能支持我，那我為什么要跟你結(jié)婚？”

樓道里安靜下來。樓下有車開過的聲音，遠處有狗叫。陽光從樓梯間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塊光斑。

周洲站在光里，我站在陰影中。我們之間隔著一步的距離，卻像是隔著一道鴻溝。

“我明白了?！敝苤拚f，聲音很平靜，“說到底，你還是更愛你自己，更愛你的工作。我在你心里，永遠排不到第一位。”

“那你呢？”我問，“我在你心里排第幾位？第一位是你媽，第二位是你自己，第三位才是我，對嗎？”

周洲沒回答。他不回答，就是答案。

“你走吧?！蔽艺f，“我們到此為止。”

周洲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點點頭，轉(zhuǎn)身下樓。腳步聲在樓梯間回蕩，越來越遠，最后消失。

我關上門，背靠在門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這次，眼淚終于掉下來。不是放聲大哭，是安靜的，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燙得皮膚發(fā)疼。

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夠了解一個人，也足夠讓一段感情從熱烈到平淡，到最后，面目全非。

手機響了，是公司打來的。我擦干眼淚，清了清嗓子，接通。

“顧總監(jiān)，新加坡那邊回郵件了，說希望盡快跟您開個視頻會議，詳細談談。”助理在電話那頭說。

“好，安排在今天下午吧?！?/p>

“下午三點您有個客戶會議……”

“推到明天?！?/p>

“好的。另外，上午十點部門周會，您參加嗎？”

“參加?！?/p>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走進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里的女人眼睛有點腫，但眼神很堅定。

我化了妝，換上套裝，拎上包，出門上班。

電梯里遇到鄰居阿姨，笑著打招呼：“小顧，上班去??？”

“嗯，阿姨早?！?/p>

“早。哎，剛才那個是你男朋友吧？在門口站了半天，怎么不讓他進去坐坐？”

“分了?！蔽艺f。

阿姨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電梯到了，門開了。

“阿姨再見?！蔽易叱鋈ィ吒迷诖罄硎孛嫔?，清脆作響。

四

分手的事，我沒特意告訴誰，但也沒刻意隱瞞。周洲把我微信刪了，電話拉黑了，我也沒再去動聯(lián)系他。成年人的分手，不需要儀式，不需要解釋，說不聯(lián)系，就真的不聯(lián)系了。

新加坡那邊的視頻會議很順利，對方對我的履歷很滿意，開出的條件也比郵件里更好。年薪翻倍，外加績效獎金，住房補貼，孩子教育津貼——如果我將來有孩子的話。

“顧小姐，我們希望您能盡快到崗，最遲下個月?！币曨l那頭的新加坡負責人說。

“我需要時間處理國內(nèi)的工作交接，以及一些私人事務?！蔽艺f。

“理解。那我們就定在下個月十五號，可以嗎？”

“可以?！?/p>

掛了視頻，我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公司在三十二樓，能看見大半個城市。車流如織，高樓林立，這座城市永遠這么忙碌，這么生機勃勃。

助理敲門進來，遞過來一份文件：“總監(jiān)，這是您要的交接清單?！?/p>

“謝謝?！蔽医舆^文件，翻了翻，“我下個月中旬調(diào)去新加坡，這邊的工作，你多費心?！?/p>

助理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么突然：“總監(jiān)，您要調(diào)走？”

“嗯，升職?！蔽倚α诵Γ皝喬珔^(qū)市場總監(jiān)?！?/p>

助理眼睛亮了：“恭喜總監(jiān)！”

“謝謝。這段時間辛苦你，幫我整理一下手頭的項目，該交接的交接，該收尾的收尾?！?/p>

“好的，明白。”

助理出去后，我繼續(xù)看文件。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我媽發(fā)來的微信：“閨女，這周末回家吃飯嗎？你爸買了條魚，說給你做水煮魚?！?/p>

我回復：“回。還有個事要跟你們說?！?/p>

“什么事？”

“回去再說。”

周末，我開車回老家。兩個多小時車程，一路上都在想怎么跟我爸媽說。說分手了？說要去新加坡了？他們會是什么反應？

到家的時候是中午，一進門就聞到飯菜香。我爸在廚房忙活，我媽在擺碗筷。

“回來啦？”我媽迎上來，接過我的包，“路上堵不堵？”

“還行?！蔽覔Q了鞋，走進客廳。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凈凈。墻上掛著我從小到大的照片，從幼兒園到大學畢業(yè)。有一張是我第一次穿上職業(yè)裝的照片，那時候剛?cè)肼?，笑得有點拘謹。

“先吃飯，菜都快好了?！蔽野謴膹N房探出頭，臉上都是笑。

飯桌上，水煮魚、紅燒排骨、炒青菜、西紅柿雞蛋湯，全是我愛吃的。我爸不停地給我夾菜：“多吃點，看你最近都瘦了?！?/p>

“爸，我自己來?！蔽艺f。

吃到一半，我媽問：“你微信上說有事要跟我們說，什么事??？”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兩件事。第一件，我跟周洲分手了?！?/p>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我爸夾菜的手停在半空，我媽看著我，表情有點愣。

“為什么呀？”我媽問，“不是處得好好的嗎？”

“他媽媽讓我辭職，回家相夫教子。”我說，語氣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爸把筷子放下了：“讓你辭職？憑什么？”

“她覺得女人不該工作，應該以家庭為重。”

“放屁！”我爸難得說了句重話，“我閨女辛辛苦苦讀那么多年書，工作那么拼命，憑什么辭職？”

我媽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神里有心疼。

“第二件事，”我繼續(xù)說，“公司要調(diào)我去新加坡，升職，年薪翻倍，下個月就走。”

這次，我爸媽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