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周桐淦先生，算來已近三十年了。我們不僅是揚子晚報的同事，還是揚州大學的校友。說起來，那份同窗加同事的情分，在文人圈子里也算難得。更巧的是，我們都是言恭達先生的好友，每年總要聚上好幾回，走動得勤，彼此的情況自然熟悉得很。

桐淦兄，平日話不多，甚至有些木訥。聚會的時候，別人高談闊論，他多半是坐在一旁靜靜聽著，偶爾插上一兩句，聲音也不大?？赡闳粢詾樗莻€寡淡的人，那就大錯特錯了。他的激情全在筆頭上——那支筆一落到紙上，就像篙手握住竹篙，千鈞之力、滿腔豪情，全都迸發(fā)出來。他的投入、他的認真、他的敬業(yè)，幾十年如一日，我是一路看在眼里的，也常常被他感動。

后來他退休了，時不時在報刊上讀到他的新作。去年四月，他的長篇報告文學《水上狂歡到溱潼》在江蘇人民出版社出版，我在《江南時報》刊發(fā)編發(fā)其新書發(fā)布會系列報道時，又驚又嘆——這個年過古稀的老朋友，心里還裝著那么一捧故鄉(xiāng)的水，怎么都放不下。

（2025年4月7日《江南時報》）

我后來和他一起去了溱潼，去看看那片讓他魂牽夢縈的水鄉(xiāng)，也聽聽那些藏在文字背后、鮮為人知的故事。

周桐淦是1954年生人，老家在江蘇姜堰的溱潼。說他是從水鄉(xiāng)走出來的作家，一點都不夸張。溱潼鎮(zhèn)水網(wǎng)密布、湖蕩縱橫，里下河的豐沛水系滋養(yǎng)了這片土地，也滋養(yǎng)了周桐淦的整個童年。他家離水很近，近到“出門一把櫓”。那些年，他做過泰縣治淮工程團的文書，后來考上揚州師范學院中文系，畢業(yè)后先在南通師院工作，后調(diào)入《江蘇青年》雜志當記者，從此走上了新聞和文學的道路。記者、編輯、副總編輯，《雨花》主編，揚子晚報副總編輯，江蘇省作協(xié)副主席……幾十年摸爬滾打，發(fā)表作品逾四百萬字，拿過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也拿過江蘇省紫金山文學一等獎。

可這些頭銜，在他心里，都比不上一個稱呼：溱潼人。

1992年，周桐淦在《揚子晚報》上發(fā)表了一篇散文《溱潼會船》，被江蘇電視臺拍攝成電視散文，中央電視臺一套、四套及全國十多家省級電視臺爭相播出。1994年，這部片子拿了首屆亞洲民俗風情風光專題片大賽唯一的金獎。消息傳回國內(nèi)，國家旅游總局頭一回評選中國十大民俗文化節(jié)，就把溱潼會船節(jié)與哈爾濱冰雪節(jié)、廣西山歌節(jié)、四川火把節(jié)并列在內(nèi)。2004年，他又在《人民日報》上發(fā)表了《水上狂歡到溱潼》，那篇文章后來被七省市的十一種中學語文教材或閱讀教材選用。溱潼會船這一傳統(tǒng)民俗，就這樣從里下河的河汊溝渠，走進了全國的中小學課堂。

可周桐淦并不滿足于此。他說，他想為家鄉(xiāng)唱支歌，唱一支屬于自己的歌。

2010年秋天，他的女兒在外交部工作。那年外交部組織青年干部開展鄉(xiāng)村調(diào)研，女兒想帶條約法律司的同事來溱潼看看。周桐淦回到老家，接待了十幾位走遍全球的中國青年外交官。

一群年輕人走在溱湖的棧道上，湖風吹面，蘆葦搖曳。忽然，一個剛從駐外使館回來的小伙子停下腳步，說：“叔叔，溱湖像極了康養(yǎng)勝地北歐！”

周桐淦將信將疑。北歐他沒去過，可那畢竟是舉世聞名的旅游圣地、休閑圣地，溱湖真有那么美嗎？他當時只是笑笑，沒說什么，心里卻默默記住了這句話。

2014年6月，他作為中國新聞代表團成員，應邀在芬蘭度假十天，順道訪問了北歐四國。在芬蘭的濕地間漫步，在波羅的海的游輪上看星空，一位多次到過溱湖的上海同行忽然湊過來，一本正經(jīng)地說：“我給溱湖貢獻一條廣告詞——華東的北歐，溱湖！”

又是北歐。第二次有人把溱湖和那片遙遠的土地聯(lián)系在一起了。周桐淦站在波羅的海的甲板上，心里翻江倒海。他認真比較起來：溱湖沒有波羅的海的山色和島礁，可溱湖有原始森林，有景色如畫的垛田風光，還有那綿延近千年的溱潼會船。那一刻，一個念頭在他心里生了根：我要為家鄉(xiāng)唱支歌。

你可能會想，一個土生土長的溱潼人，寫自己的家鄉(xiāng)，還不是信手拈來？周桐淦起初也這么以為。“家鄉(xiāng)時刻在我心中”，他原以為下筆就能成章。可真到了準備落筆的時候，心里反倒沒底了。

（溱湖濕地麋鹿園）

他十歲那年，曾作為“送頭篙”的童子，參與給一戶沒有生育孩子的青年夫婦送頭篙。那是他記憶里最鮮活的溱潼記憶——一條船，一船人，敲鑼打鼓地把頭篙送去。說來神奇，那戶人家當年就抱了個大胖小子，回贈給一船人每人五只紅雞蛋。周桐淦家里收到一只小籃子，裝了十三只紅雞蛋，他高興得不得了。這些記憶固然珍貴，可光靠兒時的記憶，撐不起一部記錄近千年民俗的文學方志。

于是他放棄手頭所有的雜事，從南京趕到姜堰，花了七個多月，吃住在溱潼。查閱大量文獻，走訪四鄉(xiāng)八鎮(zhèn)，一場接一場地座談、采訪。他找了數(shù)百位當?shù)馗刹亢途用?，從選船、試水、鋪船的細節(jié)，到祭祀、赴會、賽船的整套程序，一絲一縷地梳理。會船節(jié)期間，他深入現(xiàn)場，盯著船只的數(shù)量、排列方式、動作細節(jié)，看參與者的服飾，聽他們的吶喊聲。

書稿寫完，全書十章，涵蓋了溱潼的歷史地理、人文風物、飲食民俗，從濕地秘境到千年巷陌，從養(yǎng)生溫泉到舌尖盛宴，一應俱全。學者鄭慶生先生評價說，這本書有著“三個寶貴特色”：鮮明的人民立場、深厚的現(xiàn)實根基、辯證的思維方法。評論家劉旭東先生更感慨，一個作家何其有幸，能生長在這樣的古鎮(zhèn)；一個小鎮(zhèn)何其有幸，能得到作家的垂青。

（國家5A級溱湖濕地公園一景）

2025年4月，新書首發(fā)式暨作品研討會在泰州舉行。中國作協(xié)副主席吳義勤、省內(nèi)外一眾文學界大咖悉數(shù)到場。研討會上，周桐淦站起來，鞠了一躬，說：“此刻我除了感動，還很激動，因為我終于用自己的觀察與思考、自己的語言與歌喉，為家鄉(xiāng)唱出了一首未必動聽、但很動情的歌。”

話講得很平實，可在場的人都知道，這支歌唱了多久。

可周桐淦心里，還藏著一個更大的愿望。

三年前的秋天，我和他以及新華日報社原副社長張艾，一起陪同文化學者言恭達去溱潼。言恭達是第十一、十二屆全國政協(xié)委員、第五、六屆中國書法家協(xié)會副主席，也是我們多年的朋友。在濕地公園游覽時，周桐淦跟他說，溱潼會船節(jié)這么歷史久遠的民俗盛典，要是能用翰墨留存下來，那該多好。言恭達當時就被打動了，說：這件事，我來做。

（三年前在溱潼水云樓前的合影，從左到右依次為：張艾、言恭達、周桐淦、管云林）

此后，言恭達深入了解溱潼的會船、民俗和鄉(xiāng)風土人情。他要寫一首詞，一幅長卷，用最莊重的藝術(shù)形式來禮敬這八百多年的水上清明。周桐淦全程協(xié)調(diào)溝通，從不張揚。旁人只看到長卷落成的成果，少有人知道這背后有一位七旬老人默默奔波了三年。

2026年4月5日，言恭達教授終于將那幅長達6.5米的漢隸長卷《水調(diào)歌頭·溱潼會船節(jié)》，正式捐贈給姜堰區(qū)人民政府，永久存放于姜堰美術(shù)館。

《水調(diào)歌頭·溱潼會船節(jié)》長卷陳列于姜堰美術(shù)館

捐贈那天我也在現(xiàn)場。長卷展開，贏得眾人喝彩。言恭達自作的詞寫得極好：“千舸沖驚浪，萬棹破春濤。”開篇就像戰(zhàn)鼓擂響，氣勢磅礴。上闋“云旌倒卷吳楚，雷鼓沸龍髦”“風剪波紋如縠，日照旌旗似火，劍氣拂黃袍”，三組意象層層遞進，把岳家軍的劍氣與今日會船人的豪情交織一處。下闋“祭武穆，祈豐稔，壯英豪”，九字短句如鼓點密集，道盡了會船節(jié)的三重意蘊：追懷歷史、祈愿生活、振奮精神。

尤其是末尾那句“萬古溱湖月，盛德入民謠。”如鐘聲悠遠。溱湖的月亮，照了千年，見證過戰(zhàn)火，也見證過盛事。而那些忠勇的品德、那些動人的故事，早已融入民謠，口口相傳，代代不息。詞人不說“永垂不朽”，而說“入民謠”——這正是民間文化的生命力所在：不刻于金石，不載于正史，卻在百姓的歌謠里獲得了永生。

（長卷局部）

長卷每個字都寫得端莊方正，可細看，濃墨處如漆似鐵，枯筆處如風吹古木，那起伏變化，仿佛會船上時疾時徐的節(jié)奏，又如溱湖水面波光粼粼的變幻。

捐贈儀式上，言恭達教授坦誠地說：“很難有一種場景、一種力量，能讓我在自己的藝術(shù)創(chuàng)作當中產(chǎn)生如此強烈的觸動。溱潼會船節(jié)是世界聞名的隆重節(jié)日，也是中華民族千年以來生活方式傳承當中中國精神的一種當代體現(xiàn)?！端{(diào)歌頭·溱潼會船節(jié)》這首詞的創(chuàng)作源于對中華兒女、溱潼人民的淳厚、頑強、勇毅精神的感悟，與中國式現(xiàn)代化、中國夢的實現(xiàn)相契合，抒發(fā)了身為新中國培養(yǎng)的藝術(shù)工作者的心境與追求，更是獻給泰州人民、全體中華兒女及為現(xiàn)代化建設奮斗的人們。”

（孫靚靚為言恭達頒發(fā)了捐贈證書）

姜堰區(qū)委書記孫靚靚為言恭達頒發(fā)了捐贈證書，她致辭時說：“言恭達先生的作品以精湛的造詣、生動的意象，濃縮升華了會船節(jié)的文化內(nèi)涵和時代價值，我們一定倍加珍惜，以最專業(yè)、穩(wěn)妥的方式迎接這份厚禮，保存好這份文化財富；這份墨寶，我們不僅要把它請進來，還要讓它活起來、走出去，成為這座城市深入人心的獨特印記，成為青少年培根鑄魂的生動課堂?！?/p>

此刻，周桐淦坐在臺下，靜靜聽著。三年奔走，終于落成了。一個七旬老作家，一本寫滿鄉(xiāng)愁的書，一幅橫跨六米五的漢隸長卷，交織在這個清明時節(jié)的溱湖之畔。他沒有說什么，只是在掌聲里微微笑了笑。但我知道，他心里那支歌，終于唱得更遠了。

捐贈儀式結(jié)束后，我和桐淦沿著溱湖走了一段。湖面上，千艘會船整裝待發(fā)，篙手們正在做最后的準備。那些古銅色的臉龐、粗壯的臂膀，還有手中緊握的竹篙，讓我想起書中寫到的“溱潼會船甲天下，天下會船數(shù)溱潼”。

他忽然停下來，對我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讓我記了很久。他說：“人老了，什么都帶不走。能留給家鄉(xiāng)的，無非是一顆心、一首歌?！?/p>

溱湖水暖，篙聲漸遠?？晌抑溃@位水鄉(xiāng)的文化大使，他的故事還沒有寫完。

周桐淦：姜堰溱潼人，記者、報告文學作家，二級教授。江蘇省中華文化促進會副主席、江蘇省報告文學學會副會長，曾任《風流一代》副總編輯、《雨花》主編、《揚子晚報》副總編，江蘇省作協(xié)黨組成員、書記處書記、副主席。

（管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