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代詩語言優(yōu)美，情感豐盈，意象新鮮，但有時晦澀難解。從閱讀角度看，“晦澀”是現(xiàn)代詩最明顯的特征之一。然而，這晦澀無論是源于特定的表現(xiàn)方式，抑或對詩之新奇的追求，還是對“何以為詩”的定位，一首好詩不可能僅表現(xiàn)在晦澀，而必須值得深入閱讀，讓讀者在認知與想象的主動參與中，發(fā)現(xiàn)晦澀中那復雜的詩意，充裕的內涵。

“詩人讀詩”欄目邀請幾位詩人，每周細讀一首現(xiàn)代詩。這樣的細讀是一種演示，更是一種邀請，各位讀者可以從中看到品味現(xiàn)代詩的一些方法及其自由性，進而展開自己對現(xiàn)代詩的創(chuàng)造性閱讀。

第三十六期，我們邀請詩人?？?，和我們一起賞析雅克·普雷維爾的詩，《巴爾巴娜》。

撰文 | ?？?/strong>

雅克·普雷維爾（Jacques Prévert，1900—1977），20世紀法國著名詩人。詩集有《話語集》《晴雨集》《雜物堆》等，大量詩歌被譜曲，《枯葉》被二百多位歌手演唱。

本期詩歌

巴爾巴娜

作者：雅克·普雷維爾

譯者：羅洛

記住吧巴爾巴娜

那一天在布雷斯特雨不停地下

而你走著微笑著像怒放的

花朵幸福地濕漉漉地

淋著雨

記住吧巴爾巴娜

在布雷斯特雨不停地下

在夏姆街我從你身邊走過

你微笑著

我也同樣地微笑著

記住吧巴爾巴娜

我不認識你

你也不認識我

記住吧

還是要記住那一天吧

不要忘記了啊

一個男子在門廊下面躲雨

他叫著你的名字

巴爾巴娜

你淋著雨向他跑去

濕漉漉地幸福地

像怒放的花朵

你投入了他的懷抱

把那記住吧巴爾巴娜

不要嗔怪我如果我用“你”來稱呼你

對所有我所愛的人我都稱呼“你”

即使我只見過他們一次

對所有相互愛著的人我也稱呼“你”

即使我和他們并不相識

記住吧巴爾巴娜

不要忘記

那沉靜而幸福的雨

落在你幸福的臉頰上

落在幸福的城市里

那海上的雨

落在兵工廠

落在烏尚特的船上

啊巴爾巴娜

戰(zhàn)爭是多么的愚蠢

淋著這鐵的雨

火的雨鋼和血的雨

你現(xiàn)在有著什么樣的遭遇

而那個深情地

抱著你的男子

他是死了失蹤了還是依然活著呢

啊巴爾巴娜

在布雷斯特雨不停地下

像從前那樣地下啊

但是再不一樣了因為一切都已毀滅

這是可怕又凄涼的服喪的雨

即使它也不再是

鋼鐵和血的暴風雨

多么單調的云

僵死的云像死了的狗

從布雷斯特順流而去的狗啊

在遠方腐爛了消失了

在離布雷斯特很遠很遠的地方

完全消失了

什么也沒有留下來

詩歌細讀

在法國，或者全世界，提起詩人雅克·普雷維爾（Jacques Prévert）的詩，最有名的恐怕是1945年的《枯葉》。因為它寫得好，而且還被約瑟夫·科斯瑪譜了曲子，很多歌手都唱過，比如瑪麗安娜·奧斯瓦爾德，伊夫·蒙當，艾迪特·琵雅芙，瓊·貝茲，弗蘭克·辛納屈，納特·金·科爾，德國詩人沃爾夫·比爾曼還譯了一個德語版，自己唱?！芭?！我多么希望你能記得/我們曾是朋友的那些快樂時光”（Oh ! je voudrais tant que tu te souviennes/Des jours heureux où nous étions amis）。喜歡香頌的大多聽過。它如今作為標準爵士樂橫行于世。

除了詩人身份，普雷維爾還有一個身份是電影編劇，這一點有的讀者不知道，但是說起他編劇的動畫片《國王與小鳥》，不少人就笑了。為了普雷維爾，你值得再看一遍這部動畫片。而普雷維爾編劇的《巴黎圣母院》，沒看過的人估計少之又少。而我心儀的普雷維爾編劇的電影，是《霧碼頭》和《天堂的孩子》，當年也算是文青標配。

普雷維爾1944年寫的、1946年發(fā)表的《巴爾巴娜》是他最有名的一首“中文詩”。它既是一首情詩，也是一首反戰(zhàn)詩。這首“中文詩”是羅洛先生翻譯的。我讀大學的時候讀到了它，非常喜歡?！栋蜖柊湍取返脑氖荁arbara，一般都譯成“芭芭拉”。仔細聽，四個字的“巴爾巴拉”也可以，雖然押著同樣的中文韻腳（娜na/拉la），但我個人認為還是羅洛先生的“巴爾巴娜”更棒。等你讀完這首詩，你可能更同意我的這句判詞了。

《天堂的孩子》海報

“記住吧巴爾巴娜/那一天在布雷斯特雨不停地下/而你走著微笑著像怒放的/花朵幸福地濕漉漉地/淋著雨”（Rappelle-toi Barbara/Il pleuvait sans cesse sur Brest ce jour-là/Et tu marchais souriante/épanouie ravie ruisselante/Sous la pluie）。這節(jié)奏，這音韻，聽起來太舒服了。說實話，我一點兒“分析”《巴爾巴娜》的心思都沒有，只是想聽別人讀，聽一個美妙的聲音讀。所以我這里只做一點小小的提示。如果你覺得這也不必要，就直接跳過去，讀詩就好了。我不會怪你的。

詩里提到的巴爾巴娜是誰呢？不知道具體所指，根據(jù)詩中描述，她是一個美麗的法國姑娘。詩里提到的布雷斯特（Brest），是法國僅次于土倫的第二大軍港。一戰(zhàn)時，美軍在此登陸前往戰(zhàn)場。二戰(zhàn)時，這座被德軍占據(jù)的港口城市幾乎被夷為平地。這首《巴爾巴娜》寫的就是戰(zhàn)爭爆發(fā)前后的布雷斯特。

羅洛先生的中文詩節(jié)奏好得不得了。還是忍不住嘮叨兩句。

記住吧/巴爾巴娜

那一天/在布雷斯特/雨/不停地下

而你走著/微笑著/像怒放的/

花朵/幸福地/濕漉漉地/

淋著/雨

《巴爾巴娜》開頭的節(jié)奏構成就是這樣的。如果細分析，就要分析這首詩的音樂性了?？赡苡悬c兒太專業(yè)，還是算了。所以說，好聽的節(jié)奏是有原因的。也許正是這個原因讓科斯瑪一眼相中了它。這不就是現(xiàn)成的歌兒嗎？詩本身就朗朗上口，譜成曲子不就是插上了翅膀？伊夫·蒙當在電影里哼哼幾句就夠迷人的了。

羅洛先生的中譯音韻當然也非常和諧，主要是因為前兩句都押單韻母a，娜na/下xia，這和法文原版的韻腳嚴絲合縫。原文是Barbara[ba?.ba.?a]/ jour-là[?u?-la]。聽聲音它們好像同一種語言發(fā)出來的。勞倫斯·費林蓋蒂的英譯本的前兩句是Remember Barbara/It rained all day on Brest that day，不押韻，且另出機杼。另外一個英譯本的前兩句是Oh Barbara, thou surely rememberest/It was pouring cats and dogs on Brest。用了俚語pour cats and dogs，直譯“下貓下狗”，意思就是“傾盆大雨”，比較巧妙，押韻也不錯，但是和中文比就弱了很多。est和a聽起來差別還是挺大的，悅耳程度明顯弱化。

“記住吧巴爾巴娜/在布雷斯特雨不停地下/在夏姆街我從你身邊走過/你微笑著/我也同樣地微笑著”。還是同樣的迷人的節(jié)奏，又有那么一丟丟微妙的變化。細心的你想必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我就不提醒你了。夏姆街（Siam）又譯暹羅街（紀念1686年訪問法國的暹羅國王，他在這條街上住過。同樣，在曼谷也有一條布雷斯特街），是布雷斯特的主要街道，二戰(zhàn)前，這條街不僅有好多商店和咖啡館，還有熱熱鬧鬧的有軌電車。美麗的微笑姑娘巴爾巴娜，誰見到了你不微笑呢。所以“我也同樣地微笑著”。

“記住吧巴爾巴娜/我不認識你/你也不認識我”，彼此不認識，感情才純真呢。雖然“我”只是路人甲，只是一個旁觀者，但是“我”畢竟在巴爾巴娜的生命里出現(xiàn)過了。“記住吧”這一短語全詩出現(xiàn)過六次，如同空谷回音，如同命運女神的建議，在耳邊連續(xù)響起。這也為全詩的節(jié)奏營造做出了杰出貢獻。如果沒有“記住吧”，可以說全詩的魔力立馬銳減一半。

“記住吧/還是要記住那一天吧/不要忘記了啊/一個男子在門廊下面躲雨/他叫著你的名字/巴爾巴娜/你淋著雨向他跑去/濕漉漉地幸福地/像怒放的花朵/你投入了他的懷抱”，這是電影畫面，這是戲劇場面，這是生活的紀錄片，這是愛情的贊美詩。巴爾巴娜和她的親密愛人在一起的動人場面，被普雷維爾記錄下來了。這里的節(jié)奏，離不開“記住吧”，離不開重復的單詞和短語，比如“那一天”和“雨”“啊”。還有似曾相識的句子，對，就是第3行第4行第5行的“而你走著微笑著像怒放的/花朵幸福地濕漉漉地/淋著雨”。這些都構成了循環(huán)播放的美妙。

作為旁觀者的“我”當然也在巴爾巴娜的幸福里?！鞍涯怯涀“砂蜖柊湍?不要嗔怪我如果我用‘你’來稱呼你/對所有我所愛的人我都稱呼‘你’/即使我只見過他們一次/對所有相互愛著的人我也稱呼‘你’/即使我和他們并不相識”。法國人稱呼陌生人為“您”。但是對“我”所愛的人，對彼此相愛的兩個陌生人，“我”還是親熱地稱呼你為“你”。這意味著相愛的人都是熟人，相愛的人沒有距離。拿稱呼做文章確實有點兒老套，但是此時此刻仍舊動人。

“記住吧巴爾巴娜/不要忘記/那沉靜而幸福的雨/落在你幸福的臉頰上/落在幸福的城市里”，在美妙的愛情里，雨也參與進來了。這時的雨也會是“沉靜而幸福的雨”。

“那海上的雨”來了，然而那海上的雨并不是真正的雨，而是“鐵的雨”，是“火的雨”，是“鋼和血的雨”，是炸彈雨。它們“落在兵工廠/落在烏尚特的船上”。

讓人恐懼的戰(zhàn)爭不請自來。美好的東西都被戰(zhàn)爭給毀滅了。兵工廠被炸毀了，我們能理解，它畢竟屬于軍事設施。那么“烏尚特的船”呢？烏尚特（Ouessant）是英吉利海峽西南端的一座島，在布雷斯特的西北面。從布雷斯特去烏尚特有客運渡輪，也就是“烏尚特的船”。布列塔尼歌謠里有這樣的句子：“誰見烏尚特，誰就見其血?！?/p>

《霧碼頭》海報

“啊巴爾巴娜/戰(zhàn)爭是多么的愚蠢/淋著這鐵的雨/火的雨鋼和血的雨”?！皯?zhàn)爭是多么的愚蠢”，這是本詩中的名句。然而戰(zhàn)爭什么時候聰明過？所有發(fā)動戰(zhàn)爭的人都是瘋子。

“你現(xiàn)在有著什么樣的遭遇/而那個深情地/抱著你的男子/他是死了失蹤了還是依然活著呢”。巴爾巴娜在戰(zhàn)爭中會有怎樣的遭遇，我們不知道。巴爾巴娜的愛人在戰(zhàn)爭中會有怎樣的遭遇，我們仍舊不知道。按照常理猜測，他們不是死了就是失蹤了，當然我們更希望他們“依然活著”。在戰(zhàn)爭面前，只有活著才是唯一的指望，只有反抗才是唯一的希望。

戰(zhàn)爭時期，普雷維爾和朋友一起運送裝在超大號箱子里的既顯眼又敏感的“秘密文件”，在奧德翁地鐵站被一個德國兵攔住了。德國兵問普雷維爾：“箱子里裝的是什么？”普雷維爾說：“砰！一個炸彈！砰！砰！”德國兵認為他太滑稽了，說他是個“瘋子”，就放行了。事后，驚魂未定的朋友對普雷維爾說：“雅克，我覺得你真是一個瘋子。你救了我們所有人?！?/p>

這個事兒，我是從《普雷維爾不是詩人》這本書里看來的。這本書是“雅克·普雷維爾逝世40周年特別紀念版”，是一個大16開的繪圖本（幾乎都是圖），克里斯蒂安·卡約繪制的。法國France Inter廣播電臺說這本繪本傳記“考究，傲慢，充滿靈感”。

再說回《巴爾巴娜》這首詩?！鞍“蜖柊湍?在布雷斯特雨不停地下”。即便是一模一樣的雨仍舊下在布雷斯特，但是此時的布雷斯特還是和平的布雷斯特嗎？此刻的巴爾巴娜還是幸福的巴爾巴娜嗎？“像從前那樣地下啊/但是再不一樣了因為一切都已毀滅”，最傷心的就是物是人非，最傷心的就是“一切都已毀滅”。雨自然也變了，不再是“沉靜而幸福的雨”，而是“可怕又凄涼的服喪的雨/即使它也不再是/鋼鐵和血的暴風雨”。是的，雨不再是巴爾巴娜幸福的雨，也不再是來自海上的炸彈雨。它現(xiàn)在只是服喪雨。它在哀悼什么？哀悼死去的人，哀悼往昔的生活，哀悼毀滅的和平和晦暗的文明。之前沒有出現(xiàn)過的云自然適應著雨的變化?！岸嗝磫握{的云/僵死的云像死了的狗/從布雷斯特順流而去的狗啊/在遠方腐爛了消失了”。這里的隱喻正好是中國諺語“白云蒼狗”的一個側面，它不僅顯示了時間的消逝，也顯示出一種死亡與腐敗交織的氣息。孟浪有詩云，“連朝霞也是陳腐的”，云又算什么？

最后，所有的東西，都會和云一樣“在離布雷斯特很遠很遠的地方/完全消失了/什么也沒有留下來”（Et vont pourrir au loin/Au loin très loin de Brest/Dont il ne reste rien），戰(zhàn)爭的惡行讓幸存者念念不忘，也給后來的人敲響了警鐘。李開先《寶劍記·林沖夜奔》中有句唱詞，“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普雷維爾的詩《巴爾巴娜》，開始有多美，結尾就有多傷心。

回顧上期

作者/?？?/p>

編輯/張進 宮子

校對/趙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