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9月的一個陰天，77歲的汪文悌踏進梅花山腳下的小徑。薄霧繚繞，他拄著拐杖，步伐有些踉蹌，卻執(zhí)意不上輪椅。陪同人員勸道：“先生，山路陡?！崩先藬[手，只回了一句：“該走的路，自己走?！?/p>

這位白發(fā)老人是汪精衛(wèi)、陳璧君最小的兒子。1928年出生，汪家陷入政治漩渦時，他尚不懂事；日本宣布投降那一年，他才17歲，卻因“逆黨子弟”被判一年多徒刑。出獄后，他遠離政治，鉆進了工程書堆，后來赴東南亞、北美從事橋梁設(shè)計，靠專業(yè)本事謀生。上世紀(jì)八十年代初，國內(nèi)基建騰飛，幾家設(shè)計院邀請他回來講課、評圖，他便多次回到祖國，帶著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話，討論預(yù)應(yīng)力技術(shù)。

這趟南京行，本是技術(shù)交流間隙的私人行程。抵達前一天，他在紫金山腳下先去中山陵三鞠躬，又于傍晚站在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jì)念館“哭墻”前沉默良久。據(jù)隨行助手回憶，老人那時就不斷嘟囔一句：“得看全貌，再見他們?！?/p>

當(dāng)年的風(fēng)云人物汪精衛(wèi)，早期追隨孫中山，因行刺攝政王被捕時寫下“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一度是青年偶像。1925年孫中山病逝后，他與蔣介石齟齬日深；1938年12月，他從河內(nèi)飛東京，公開要求媾和，自此與民族抗戰(zhàn)的主流徹底決裂。1940年3月，偽南京政權(quán)成立，他自任“主席”，成了侵略者的幫兇。

1944年3月，日方特制專機把汪精衛(wèi)一家接到名古屋。11月10日凌晨，醫(yī)師宣告心臟衰竭死亡，終年61歲。陳璧君遵照遺囑將遺體運回南京梅花山，并下令摻入五噸碎鋼澆封墓室，妄圖“千秋不毀”。一年后，國民政府秘密炸毀墓室，將棺槨焚化。

陳璧君的下場更不體面。1945年10月，她攜一筐鮮桃登船赴重慶，途中被逮捕。1946年初，江蘇高院五項罪名加身。庭審時，她仍高呼“汪先生赤手收回淪陷區(qū)”，臺下噓聲四起。同年7月，被判無期。1949年，上海解放，人民政府接管提籃橋監(jiān)獄，多次勸其認罪爭取特赦，她卻回絕：“真正賣國的是蔣介石?！?959年4月，她病故獄中，臨終信里第一次出現(xiàn)懺悔：“盼諸兒回歸祖國，以報人民政府之救。”

五個子女的人生各不相同。長子汪文嬰、三女汪文恂1946年后移居美國；長女汪文惺定居香港；次女汪文彬嫁至印尼。只有汪文悌先在臺灣服完刑，又被允許出境求學(xué)，后來憑工程才能在國際上立身。

時間線回到梅花山。步行十幾分鐘后，一座新立的展亭映入眼簾，亭中陳列的正是汪精衛(wèi)、陳璧君跪像。其姿態(tài)并非傳統(tǒng)跪拜，而是雙膝并地、頭微低，面向來者。雕刻師參考了1940年前后兩人的真人尺寸，神情復(fù)雜：既有諂媚，又有驚懼。

老人站定，抬頭看了足足半分鐘，臉上的肌肉像被歲月風(fēng)干，僵硬卻抖動。他突然跪下，額頭觸地三下，沒有淚，卻發(fā)出斷斷續(xù)續(xù)的哽咽聲。隨行者趕緊上前攙扶，他擺手拒絕。良久，汪文悌輕聲說出九個字：“做錯事，就該受到懲罰?！甭曇粑⑷?，卻清晰。

路旁的工作人員不知該不該安慰，只遞過紙巾。老人順勢坐在石階，手指輕觸地面上的苔痕，像在丈量冷卻了的家族因果。有人好奇詢問感想，他搖頭：“不談感想，歷史本在那兒?！?/p>

回望汪氏家族，族譜曾因這位“叛徒”而大亂。1947年重修時，有族老堅持刪名，亦有人堅持“族譜重在事實”，最終折中：寫名，不標(biāo)注官階、不寫事跡。至今，年輕一輩翻到那頁，只能見到“汪兆銘”三字孤零零掛在那里。

值得一提的是，出獄后的汪文悌常被一些海外媒體追問父輩往事，他多保持沉默。有一次學(xué)術(shù)會議間隙，有人玩笑：“你父親當(dāng)年的文章寫得挺好，可惜沒把路走到底?！彼皇强嘈Γ骸拔恼聦懙煤?，路走歪，也照樣跌進深淵?！?/p>

老人離開梅花山時已近黃昏，雨絲斜打松針。同行的年輕工程師記得，車快駛出山門時，他忽然回頭望了望山脊，并未言語。那一刻，誰也猜不透他心里翻涌的，是兒子的眷戀，還是見證者的警醒。仿佛所有評判、所有情緒，都被他那句九字評語壓縮成沉甸甸的尾音，與落日一起沉入玄武湖畔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