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初冬，江山城外霧氣沉沉。24軍駐地的房檐還掛著露水，軍長皮定均已經(jīng)扛槍出了門。清晨的山谷安靜，他趁天微亮去打野味，順便理一理即將入朝的思緒。就在這時，一陣細弱的啼哭聲劃破山風，他循聲走進一座破廟，看見石階上一只草籃，籃里躺著個臉被蚊蟲叮得通紅的女嬰。

他先摸了摸孩子的鼻息，又解下軍大衣把小家伙裹住，轉(zhuǎn)身疾步?jīng)_向衛(wèi)生所。護士趕來之前，他低聲嘟囔了一句：“小家伙，算我和你有緣。”僅僅一句，已定下了這一天的主調(diào)。

姑娘被洗凈喂飽后安靜地睡著。皮定均看了看懷里的人，又想起兩年前隨身帶出的日記本。那本日記從1945寫到現(xiàn)在，厚厚一摞，夾著孩子發(fā)絲和舊照片。紙頁里有行字：希望戰(zhàn)后能陪孩子們踢田格，別再錯過成長。

要說皮定均為何對孩子如此上心，還得把時間撥回到1946年夏天。那年中原突圍，他與懷孕的妻子張烽被迫分離。一別便是一年。期間，長子“豫北”病歿，次女“桐柏”也未熬過寒冬。噩耗一重重傳來，身邊戰(zhàn)友勸他“另謀良緣”，他當即沉聲拒絕，“哪能說換就換?！?/p>

張烽與皮定均相識于1938年的晉東南，女方是婦救會干部，爽朗干練。她最擔心的并非槍林彈雨，而是夫妻聚少離多的無盡等待。起初她對這門親事?lián)u擺不定，領(lǐng)導(dǎo)和姐姐輪番勸說，她才松口。1944年初夏，兩人在豫西辦了場極簡婚禮，主菜只有一大盆燉蘿卜肉。主持人請新人講點戀愛故事，兩人搖頭，“沒空談戀愛，革命最緊要?！迸_下哄笑聲里，碗筷碰得鏗鏘。

1947年4月18日，萊蕪戰(zhàn)役剛結(jié)束，皮定均在沂南收到了張烽的來信。信封磨破，里面夾著一綹胎發(fā)和一句話：母子平安，盼君早歸。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小?！边@個名字。張烽不再用地名，寄望孩子能像田間耕牛般壯實。

夏夜里部隊宿營，皮定均常掏出尺許厚的日記本，在軍帽燈下寫：“第三個孩子才滿月，我務(wù)必活著回去。”他命警衛(wèi)員翻山越嶺買老母雞，制成風雞捎給妻子，只求補口奶湯。越是生死一線，越懼家書成訣別。

1951年春，小虎降生。生產(chǎn)那天，他在產(chǎn)房外踱步，額頭直冒汗。孩子啼哭響起，他才推門，張烽輕聲問：“跑哪去了？”他憨笑答：“腿抖，怕讓人笑話?！边@一幕后來被護士悄悄記錄，說堂堂軍長原來也“怵事”。

江山的女嬰出現(xiàn)時，小牛剛滿三歲，小虎還在襁褓。張烽抱起嬰兒，眉眼柔和，“留下吧，長大正好給小牛當媳婦?！痹捯魟偮洌龆人圆恢?。肺病纏身的她知道自家精力已到極限，只能搖頭嘆氣。

第二天，夫妻倆帶著孩子去了縣政府。皮定均要求兩件事：一是張榜尋親，二是給親生父母發(fā)救濟糧布。他直言，“沒人是真想扔娃，窮急了罷了?！笨h里立即行動，三天后，孩子父母領(lǐng)著介紹人來到衙前石榴樹下，哭得滿面塵灰。張烽塞過去的，不僅是救濟票，還有一包紗布和奶粉。

小牛終究沒和那名姑娘結(jié)親。1962年3月，東海上空風急浪涌，父子二人隨同機組失事，年僅十三歲的小牛人生命途戛然而止。遺憾的是，那只草籃的主人后來常寫信到部隊，想知道當年那位“皮軍長”近況，卻再沒等到回音。

皮定均犧牲那年四十三歲，部下整理遺物時，在他最后一本日記里發(fā)現(xiàn)一句話：“若有來生，愿做隱士，守著老屋種豆，看孩童踢田?！睕]有豪言壯語，只有一個父親的普通愿望。昔日戰(zhàn)地猛將，大半柔情原來都給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