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去公園，碰到個年輕人給我讓座，口里喊著大爺，您坐，我愣了一下，才笑著點點頭，是啊，我都六十了，是個大爺了，回家路上算了算，就算活到八十，也就剩下七千多天，聽得見倒計時滴答響似的。

到了這份上，很多東西突然就變輕了，以前覺得沉甸甸壓著人的事，現在看看，像隔了層毛玻璃模糊了，也不那么揪心了，往后的日子，好像也沒那么多復雜的念想，就是圖個實在。

得先把身體當個正經事辦了，以前能一口氣上五樓，現在走到三樓就得歇歇腳，膝蓋像生了銹的門軸，上個月體檢，報告單上多了幾個箭頭，向上向下的都有，醫(yī)生話不多，就說了一句，這個年紀，身體是存折，只能取不能掙了。

想想也是，山珍海味不如一碗小米粥喝下去舒服，熬夜看球第二天就像丟了魂，現在到點就困，天亮點就醒，跟著日頭走，反而覺得踏實，健康這東西，像個不愛說話的老伙計，平時感覺不到它在，等它一咳嗽，你就知道離不開了。

然后就是家里這幾個人，老伴的嘮叨，聽了四十年，以前嫌煩，現在哪天她要是安靜了，我反倒要湊過去問問是不是不舒服，孩子呢，翅膀硬了，飛得遠，一年見不了幾面。

手機視頻里看著，好像又瘦了，話到嘴邊也就變成好好吃飯，別省錢，父母要是還在，那就是老小孩了，得哄著，昨天給老母親剪指甲，她手像枯樹枝，我不敢用力，那一刻忽然覺得，人這一輩子，就是個圈，從被照顧到照顧人，現在又回頭去照顧老的，這個圈畫圓了，心里就安了。

還得學會跟自己待著，退了休突然多出一大把時間，空落落的，不再是誰的下屬，誰的領導，只是我自己，開始找些樂子，不是給別人看的那種。

我在陽臺種了幾盆小番茄，天天盯著，看它開花結果，紅一個摘一個，比買的好吃，也翻出些舊書，年輕時沒耐心讀的，現在慢慢看，看幾頁，發(fā)會兒呆。

以前為了合群，喝下不少不想喝的酒，說了不少不想說的話，現在不想去的地兒，能很自然地說不去了。這份自在，是六十歲才發(fā)給我的禮物。

心里頭也慢慢靜了，像一缸渾水，放久了，泥沙都沉了底，水就清了，那些爭過的輸贏，憋過的委屈，想起還會嘆口氣，但不再燒心了，就像看一出看了很多遍的舊戲，劇情都知道，悲喜都在那里，但不會再跟著大哭大笑。

錢財名聲，像是衣服上的灰，拍一拍，能掉最好，不掉也就算了。現在更愿意坐在窗邊，看云怎么走，看樹怎么搖，什么也不想，反而覺得富足。

六十歲像走到了人生的下午，太陽偏西了，光變得溫和，影子被拉得很長，不再急著趕路，就想順著這光，慢慢地走。

把身體顧好，把家人攏好，讓自己高興點兒，心里頭清凈點兒，一天天過挺好的，你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