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年 | 一張離職證明 | 十八萬三千元

大爺上午辦好了離職手續(xù)，下午正要離開

車間領導說：你先別忙著走

現(xiàn)在還是工作時間

壹

工牌落地

大爺沒接話，低頭把工牌從脖子上摘下來，放在桌上。

車間領導姓孫，四十出頭，穿著熨得筆挺的白襯衫。他把工牌推回去："你以為辦完手續(xù)就完了？財務那邊我一句話的事。"

大爺把工牌又推回去，這次推得遠了些，工牌在桌面上滑出去，掉在地上。

孫主任臉色變了，彎腰撿起來，拍了拍灰："老張，你在這廠子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我記得你剛來那會兒，還是我?guī)闶煜ぼ囬g的。"孫主任把工牌放進抽屜，"現(xiàn)在翅膀硬了是吧？"

蓋章有什么用？

錢沒到賬之前，都是廢紙

貳

一張離職證明

大爺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折疊的A4紙，展開，放在桌上。那是離職證明，右下角蓋著公章，日期是今天上午十點十五分。

"你看這個時間。"大爺手指點在日期上，"現(xiàn)在下午兩點半，我多留了四個小時，是給老廠子留面子。"

孫主任看都沒看那張紙："留面子？你知道上個月有多少人想走拿不到補償金嗎？十七個。為什么？因為他們不懂規(guī)矩。"

"我懂規(guī)矩。"大爺把紙折回去，塞進口袋，"所以我上午就把人事、財務、保衛(wèi)科的章都蓋齊了。"

孫主任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蓋章有什么用？錢沒到賬之前，都是廢紙。"

今天上午十點十五分開始

不是了

叁

你得先是個領導

大爺轉身要走。

"站住。"孫主任聲音提高了，"我現(xiàn)在以車間主任的身份通知你，下午三點之前，把前后門的鎖檢查一遍，寫份報告交上來。不然明天財務那邊，我不保證能順利打款。"

大爺停下腳步，沒回頭。

車間里很安靜，只有遠處機器的轟鳴聲。幾個還沒下班的工人站在遠處，看著這邊，沒人說話。

大爺回過頭："孫主任，我問你一件事。"

"說。"

"去年冬天，三號車間暖氣管爆了，誰半夜爬上去堵的漏？"

孫主任沒吭聲。

"前年夏天，配電室著火，誰第一個沖進去拉的閘？"

"那是你的工作。"

"對，是我的工作。"大爺點點頭，"所以我干了二十三年，一天沒缺過崗。但今天上午十點十五分開始，不是了。"

孫主任臉上的笑容沒了："老張，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快退休了，就可以不把領導放在眼里了？"

"我把領導放在眼里。"大爺說，"但你得先是個領導。"

這話說完，車間里有人憋不住，笑出了聲。

我干了二十三年，一天沒缺過崗

但今天上午十點十五分開始，不是了

肆

一條短信

孫主任臉漲紅了，指著大爺："行，你有種。明天你別來找我，補償金的事，你自己去找廠長說。"

大爺從另一個口袋里掏出手機，翻出一條短信，舉到孫主任面前。

那是財務科發(fā)來的，時間是下午一點四十分：張師傅您好，您的離職補償金十八萬三千元已于今日下午一點三十分轉入您的工資卡，請注意查收。

孫主任盯著那條短信，半天沒說話。

"我上午辦手續(xù)的時候，順便去財務科問了一句。"大爺把手機收起來，"他們說按規(guī)定，離職證明蓋章后兩小時內(nèi)必須打款，不然算廠里違約。我就在財務科等著，等到錢到賬了才走。"

孫主任的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上個月那十七個人拿不到補償金

不是因為不懂規(guī)矩

伍

鑰匙還你

"還有一件事。"大爺說，"上個月那十七個人拿不到補償金，不是因為不懂規(guī)矩。是因為有人在財務科那邊打了招呼，說他們工作交接不合格。我問了財務的小劉，她說每次都是你打的電話。"

車間里的機器聲還在響，但這邊靜得像停了。

孫主任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

大爺從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串鑰匙，放在桌上。那是廠區(qū)前后門的備用鑰匙，他保管了二十三年。

"鑰匙還你。"大爺說，"門我不檢查了，因為我知道沒問題。昨天夜班我就查過了，前門的鎖芯該換了，后門那個監(jiān)控探頭角度偏了五度。我寫了報告，放在保衛(wèi)科老李那里，你要是真關心廠子，自己去拿。"

他轉身往外走。

"老張。"孫主任叫住他，聲音低了下去，"你這是何必呢。"

大爺沒停，走到門口時說了最后一句話："我是不想讓那十七個人白等。"

我是不想讓那十七個人白等

陸

舊背心

他走出車間，陽光很刺眼。

門口保安室的老李探出頭來，朝他豎了個大拇指。大爺沒理，徑直往廠門外走。

身后傳來孫主任的聲音，在跟誰打電話，語氣變得很客氣："劉科長，上個月那批離職補償，能不能再核實一下流程......"

大爺走出廠門，回頭看了一眼。

那塊褪了色的廠牌還掛在門樓上，二十三年前他第一天來上班，就是從這扇門走進去的。

他把工作服脫下來，疊好，放在門衛(wèi)室的窗臺上。

里面只穿了件舊背心。

— 尾聲 —

陽光下，那件舊背心

和那塊褪色的廠牌

一起留在了門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