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深秋，深圳的天黑得早。

才下午五點多，窗外已經(jīng)蒙蒙一片了。

御品軒二樓最大的包廂“聚賢廳”里，燈火通明。

加代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坐在主位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他今天請的是廣州來的幾個建材老板，談一筆酒店裝修的買賣。

敬姐坐在他旁邊，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旗袍，頭發(fā)盤得整整齊齊的。

她正給幾位客人倒茶，動作優(yōu)雅得很。

“代哥，你這酒樓裝修得可以啊?！币粋€胖老板端著茶杯，四下打量著，“這地段，這裝修，一年租金得不少吧？”

加代笑了笑：“還行，朋友幫著張羅的?！?/p>

話音剛落，隔壁包廂突然傳來“砰”的一聲。

像是酒杯摔在地上的聲音。

接著就是一陣吵吵嚷嚷的罵聲。

“俏麗娃的！你這什么破酒？兌水了吧？”

“先生，我們這酒都是正經(jīng)渠道……”

“正你媽！把你們經(jīng)理叫來！”

聲音越來越大，還夾雜著女人的尖叫聲。

加代皺了皺眉，對旁邊的服務員說：“小陳，去看看怎么回事?！?/p>

小陳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點點頭就出去了。

沒過兩分鐘，他慌慌張張地跑回來，臉色有點發(fā)白。

“代、代哥，隔壁是朱老板那桌，喝多了，正鬧事呢……”

“哪個朱老板？”

“就是……就是朱富貴，他姐夫是市分公司的高經(jīng)理……”

加代眼神沉了沉。

這個朱富貴他聽說過，仗著姐夫是衙門里的人，在福田這一片挺橫的。

平時吃吃喝喝不給錢是常事，但也沒鬧到加代頭上來過。

“我去看看?！奔哟酒鹕?。

敬姐輕輕拉住他：“我去吧，你陪著客人?！?/p>

“嫂子，還是我去?！苯忠舱酒饋?。

加代擺擺手：“沒事，我去說兩句?！?/p>

他走出包廂，走廊里已經(jīng)圍了好幾個服務員。

隔壁“富貴廳”的門大開著，里面烏煙瘴氣的。

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穿著花襯衫，脖子上掛著金鏈子，正指著經(jīng)理的鼻子罵。

地上碎了好幾個酒杯，菜也撒了一地。

“朱老板，什么事發(fā)這么大火？”

加代走進去，臉上帶著笑。

朱富貴扭過頭，一雙醉眼上下打量著加代。

“你誰??？”

“我是這兒的老板，姓加?！?/p>

“哦——你就是加代啊?！敝旄毁F拖著長音，晃晃悠悠地走過來，“聽說你在深圳混得不錯？”

“混口飯吃?！奔哟３种θ荩爸炖习?，今天這頓算我的，您消消氣，改天我再……”

“改天？改什么天？”

朱富貴突然打斷他，眼睛卻往加代身后瞟。

敬姐不知道什么時候也跟過來了，正站在包廂門口。

“哎呀，這位是……”朱富貴眼睛一亮，推開加代就往門口走。

加代側(cè)身一步，擋在他面前。

“朱老板，這是我內(nèi)人?！?/p>

“內(nèi)人？哎呀，加老板好福氣啊?！敝旄毁F嘴里嘖嘖有聲，伸手就要去摸敬姐的臉，“這妹子長得，水靈……”

敬姐往后退了一步。

加代一把抓住朱富貴的手腕。

“朱老板，你喝多了?！?/p>

“喝多？老子清醒著呢！”朱富貴甩開加代的手，臉色沉下來，“怎么，摸一下都不行？你他媽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高經(jīng)理的小舅子嘛。”

“知道還敢攔我？”朱富貴笑了，笑得特別囂張，“在福田這一片，老子想摸誰就摸誰！你信不信明天我就讓你這破店關(guān)門？”

他身后的幾個馬仔也圍了上來。

都是二十多歲的小年輕，一個個橫眉豎眼的。

江林和左帥這時候也過來了，站在加代身后。

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朱老板，給個面子?！奔哟穆曇暨€是很平靜，“今天這頓飯我請了，另外再給您封個紅包，您高抬貴手?！?/p>

“紅包？老子缺你那點錢？”

朱富貴啐了一口，又盯著敬姐看。

敬姐臉色發(fā)白，但還強撐著站在那里。

“這樣吧?！敝旄毁F突然咧嘴笑了，“讓你老婆陪我喝兩杯，今天這事兒就算了。不然……”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了。

加代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慢慢松開握緊的拳頭，深吸了一口氣。

“朱老板，做事別太過分?！?/p>

“過分？老子今天就過分了，你能怎么著？”

朱富貴說著，竟然伸手去推加代。

加代沒動。

但他身后的左帥忍不住了，一步?jīng)_上來就要動手。

“左帥！”加代喝了一聲。

左帥硬生生停住，拳頭攥得咯咯響。

就在這時，朱富貴帶來的一個馬仔，大概是想在老板面前表現(xiàn)，突然從旁邊沖過來，狠狠推了加代一把。

“你他媽讓開！”

加代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半步。

敬姐趕緊上前扶他，結(jié)果那馬仔沒收住力，又推了敬姐一下。

“啊——”

敬姐驚叫一聲，整個人往后倒去，手腕“砰”地磕在了門框上。

“嫂子！”

江林趕緊扶住她。

敬姐疼得臉都白了，手腕上肉眼可見地腫起了一大塊。

加代看著敬姐的手，又看了看那個推人的馬仔。

他的眼神變了。

那種平靜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讓人發(fā)寒的東西。

包廂里的溫度好像一下子降了好幾度。

連朱富貴都愣了一下。

“代哥……”江林小聲說。

加代沒說話。

他走到那個推人的馬仔面前。

那小子也就二十出頭，被加代這么盯著，有點發(fā)怵，但還是梗著脖子：“看、看什么看？”

加代抬手。

動作不快。

但誰都沒反應過來。

“啪！”

一記耳光，結(jié)結(jié)實實扇在那小子臉上。

那小子整個人都被扇懵了，原地轉(zhuǎn)了個圈，一屁股坐在地上。

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

“你、你敢打我的人？”朱富貴這才反應過來，指著加代，“你他媽……”

“朱富貴?！?/p>

加代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結(jié)了冰。

“今天這事，我記下了?！?/p>

“你記下？你記下能怎么著？”朱富貴雖然心里有點虛，但嘴上還不服軟，“我告訴你加代，在深圳，我姐夫……”

“滾?！?/p>

加代只說了一個字。

朱富貴還想說什么，但他帶來的那幾個馬仔，已經(jīng)被加代剛才那一下鎮(zhèn)住了，一個個往后退。

“行，行！”朱富貴指了指加代，又指了指敬姐，“你們給我等著！三天！三天之內(nèi)，老子不讓你們這破店關(guān)門，我朱字倒著寫！”

說完，他帶著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包廂里安靜下來。

加代走到敬姐身邊，輕輕托起她的手腕。

腫得很厲害，已經(jīng)發(fā)青了。

“疼嗎？”

“沒事?！本唇銚u搖頭，但眼眶有點紅。

不是疼的，是委屈的。

加代沉默了幾秒，對江林說：“送嫂子去醫(yī)院?！?/p>

“代哥，那你……”

“我送完客人就去?！?/p>

等江林扶著敬姐離開，加代才轉(zhuǎn)過身，對包廂里那幾個廣州老板笑了笑。

“不好意思，讓各位見笑了?！?/p>

幾個老板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該說什么。

剛才那一幕，他們都看在眼里。

那個胖老板猶豫了一下，說：“加老板，這個朱富貴……他姐夫確實不好惹。我在福田這邊也有生意，聽說過這人，挺霸道的?！?/p>

“沒事?！奔哟鷶[擺手，“咱們繼續(xù)吃飯?！?/p>

但誰還有心思吃飯？

飯局草草結(jié)束了。

送走客人，加代一個人站在酒樓門口，點了根煙。

夜色已經(jīng)完全黑了。

深圳的霓虹燈一片一片地亮起來，街上車來車往。

左帥站在他旁邊，憋了半天，終于忍不住了。

“代哥，剛才為啥不讓我動手？就那幾個雜碎，我一個人就能……”

“動手了然后呢？”加代打斷他。

左帥不說話了。

“朱富貴不可怕?！奔哟丝跓?，緩緩吐出來，“可怕的是他背后的人。高衛(wèi)東，市分公司的經(jīng)理，分管這一片的。咱們的店，咱們的生意，都在他手底下?！?/p>

“那也不能讓他這么欺負嫂子??！”左帥眼睛都紅了。

加代沒接話。

他又抽了兩口煙，然后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

“先去醫(yī)院?！?/p>

醫(yī)院里，敬姐的手腕已經(jīng)包扎好了。

醫(yī)生說是軟組織挫傷，得養(yǎng)一陣子。

加代坐在病床邊，握著敬姐沒受傷的那只手。

“還疼嗎？”

“好多了?！本唇阈α诵?，但笑容很勉強，“你別擔心，就是磕了一下?！?/p>

加代看著她，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

“對不起?！?/p>

“你說什么呢?！本唇銚u搖頭，“又不是你的錯。”

“是我沒護好你?！?/p>

病房里安靜了一會兒。

敬姐輕聲說：“那個朱富貴，不會真來找麻煩吧？”

“沒事，我能處理?！?/p>

加代說得很平靜。

但敬姐了解他。

越是這樣平靜，說明他心里的火越大。

第二天一早，加代剛到酒樓，經(jīng)理就急匆匆跑過來。

“老板，不好了！”

“怎么了？”

“衛(wèi)生局的人來了，說咱們廚房衛(wèi)生不合格，要停業(yè)整頓！”

加代眉頭一皺，走到大堂。

三四個穿著制服的人正在那里，為首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

“你是老板？”眼鏡男打量了加代一眼。

“我是?！?/p>

“你們酒樓衛(wèi)生嚴重不合格，這是整改通知書，馬上停業(yè)，什么時候整改好了，什么時候再來申請開業(yè)?！?/p>

加代接過通知書看了一眼。

上面列了一堆問題，什么“廚具消毒不規(guī)范”、“生熟食混放”、“從業(yè)人員健康證不全”……

都是些可大可小的事。

“同志，咱們這酒樓剛開張不到一個月，衛(wèi)生許可證都是齊全的，您看能不能……”

“齊全？”眼鏡男冷笑，“我說不合格就是不合格！今天停業(yè)，馬上！”

說完，他揮揮手，手下的人就開始往外趕客人。

“哎，我們還沒吃完呢……”

“走走走，不讓吃了！”

客人們怨聲載道，但也沒辦法，只能陸陸續(xù)續(xù)往外走。

加代站在原地，沒說話。

他知道，這是朱富貴開始動手了。

衛(wèi)生局的人前腳剛走，消防局的又來了。

又是一堆問題，又是一張停業(yè)整改通知書。

接著是工商局的。

一上午，來了三撥人。

酒樓被迫關(guān)門，門口貼了好幾張封條。

經(jīng)理急得團團轉(zhuǎn)：“老板，這、這可怎么辦??？”

加代沒急著說話。

他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老陳，我加代。跟你打聽個人，高衛(wèi)東高經(jīng)理，你熟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代哥，你怎么惹上他了？”

“有點小誤會?！?/p>

“這可不止是小誤會?！崩详悏旱土寺曇?，“高衛(wèi)東這人，在福田這邊是出了名的手黑。他小舅子朱富貴，就是個混不吝，仗著姐夫的勢，到處惹是生非。但沒人敢惹他們，高衛(wèi)東位置太關(guān)鍵了，管著這一片的治安、工商、消防……誰做生意不得看他臉色？”

“有辦法疏通嗎？”

“難?！崩详悋@了口氣，“這人胃口大，一般的東西看不上。而且特別護短，他那個小舅子，就是他一手慣出來的?！?/p>

加代掛了電話。

他又打了幾個電話，找的都是深圳本地有些關(guān)系的朋友。

得到的答復都差不多。

高衛(wèi)東，不好惹。

最好破財消災。

中午，加代讓江林去準備了一份厚禮。

兩條軟中華，兩瓶茅臺，還有一個厚厚的紅包。

他親自開車去了高衛(wèi)東住的小區(qū)。

那是個高檔小區(qū)，門口有保安守著。

加代報上名字，說找高經(jīng)理。

保安打了個電話，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著管家衣服的中年男人出來了。

“你就是加代？”

“是我。麻煩通報一聲，我想拜訪一下高經(jīng)理?！?/p>

管家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東西。

“高經(jīng)理不在家?！?/p>

“那我等等?！?/p>

“等也沒用?！惫芗覕[擺手，“高經(jīng)理讓我?guī)Ь湓捊o你?！?/p>

“您說。”

“高經(jīng)理說了，讓你家女人親自來道歉。其他的，免談?！?/p>

說完，管家轉(zhuǎn)身就進去了。

門“砰”的一聲關(guān)上。

加代站在原地，手里拎著那些東西。

太陽很曬，但他覺得心里發(fā)冷。

江林在旁邊，拳頭攥得死死的。

“代哥，這他媽……”

“走吧?！?/p>

加代轉(zhuǎn)身回到車上。

他把東西扔在后座，點了根煙，狠狠吸了一口。

煙霧在車里彌漫開來。

“代哥，現(xiàn)在怎么辦？”江林問。

加代沒說話。

他拿出手機，又打了個電話。

這次是打給敬姐的。

“手好點了嗎？”

“好多了。酒樓那邊怎么樣了？”

“沒事，我能處理?！奔哟D了頓，“晚上我回家吃飯?！?/p>

掛了電話，他對江林說：“去銀行，取二十萬現(xiàn)金?！?/p>

“這么多？”

“既然要賠罪，就賠個大的?！?/p>

加代看著窗外，眼神很平靜。

但江林知道，這種平靜底下，是快要壓不住的火。

晚上，加代回到家。

敬姐已經(jīng)做好飯了，手腕上還纏著紗布。

“回來啦？吃飯吧?！?/p>

飯桌上，加代幾次想開口，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吃完飯，敬姐收拾碗筷，加代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

“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敬姐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加代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酒樓被查封了?！?/p>

敬姐一愣。

“是朱富貴干的？”

“嗯。他姐夫是市分公司的經(jīng)理，管著那一片?！奔哟兆【唇愕氖?，“我今天去找他了，他不見我，讓人帶話說……”

“說什么？”

“讓你親自去道歉?！?/p>

敬姐的手顫了一下。

但她很快鎮(zhèn)定下來。

“那就去?！?/p>

“不行?！奔哟鷵u頭，“你不能去?！?/p>

“為什么？不就是道個歉嗎？”敬姐勉強笑了笑，“我去說幾句好話，事情解決了，咱們酒樓就能重新開張了。這么多員工等著吃飯呢?！?/p>

加代看著她，心里像被刀割一樣。

他知道敬姐是為了他，為了這個家。

但他不能。

絕對不能。

“我說了，不行?！?/p>

“加代！”敬姐的聲音提高了一些，“你能不能別這么犟？是面子重要，還是咱們的生意重要？是，我是受委屈了，可那又怎么樣？這世道，誰不受委屈？咱們在深圳這么多年，什么苦沒吃過？這次就當……”

“這次不一樣?！?/p>

加代打斷她，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別的委屈，我能忍。但讓你去低頭，我忍不了?！?/p>

敬姐看著他，眼圈慢慢紅了。

“那你說怎么辦？酒樓就這么關(guān)著？咱們投了那么多錢，還有那么多兄弟跟著吃飯……”

“我有辦法?！奔哟呐乃氖?，“你信我?！?/p>

敬姐不說話了。

她太了解加代了。

他說有辦法，就一定有辦法。

但她也知道，這個辦法，恐怕不會那么簡單。

第二天一早，加代還沒出門，手機就響了。

是夜總會那邊的經(jīng)理打來的。

“代哥，不好了！有人來砸場子！”

“誰？”

“朱富貴！他帶了一幫人，把咱們大廳砸了，還打傷了好幾個服務員！”

加代眼神一冷。

“報警了嗎？”

“報了，但阿sir來了就說調(diào)解，朱富貴說他姐夫是高經(jīng)理，阿sir也沒辦法……”

“我馬上到?！?/p>

加代掛了電話，對江林說：“叫上左帥，去夜總會?！?/p>

路上，加代一直沒說話。

但江林能感覺到，車里的氣壓低得嚇人。

到了夜總會，大廳里一片狼藉。

桌椅板凳倒了一地，酒瓶子碎得到處都是，幾個服務員頭上纏著紗布，坐在角落里。

經(jīng)理看見加代，趕緊跑過來。

“代哥，他們剛走……”

“人呢？”

“打完就走了，走的時候還說……”經(jīng)理猶豫了一下。

“說什么？”

“說這次是砸店，下次就動……動嫂子?！?/p>

空氣好像凝固了。

加代站在原地，看著滿地的狼藉。

他的表情很平靜。

平靜得讓人害怕。

“知道了?！彼f，“把受傷的兄弟送醫(yī)院，所有醫(yī)藥費我出。大廳收拾一下，今晚照常營業(yè)?！?/p>

“還營業(yè)？”經(jīng)理一愣。

“營業(yè)?！奔哟D(zhuǎn)身往外走，“不僅要營業(yè)，還要搞得比以前更熱鬧?！?/p>

江林和左帥趕緊跟上。

走到門口，加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夜總會的招牌。

霓虹燈在白天不亮，顯得有些黯淡。

“江林?！?/p>

“在，代哥。”

“去查兩件事?！奔哟穆曇艉芾?，“第一，高衛(wèi)東背后的人是誰。第二，他家里有沒有什么把柄?！?/p>

“明白?！?/p>

“左帥?！?/p>

“代哥！”

“從今天開始，你帶幾個人，24小時保護嫂子。她要是少一根頭發(fā)，我拿你是問?！?/p>

“是！”

加代坐進車里，點了根煙。

煙霧升起，遮住了他的臉。

“高衛(wèi)東?！彼p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然后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喂，勇哥，我加代。有件事，想麻煩您……”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代弟，你說?！庇赂绲穆曇艉芊€(wěn)，帶著點京腔。

加代把事兒簡單說了一遍。

沒添油加醋，就實話實說。

酒樓被查封，夜總會被砸，朱富貴揚言要動敬姐。

還有高衛(wèi)東讓他老婆親自去道歉那句話。

勇哥聽完，沒立刻說話。

能聽見電話那頭有茶杯輕輕放在桌上的聲音。

“高衛(wèi)東……”勇哥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深圳那邊的？”

“嗯，市分公司的經(jīng)理，分管福田那片?！?/p>

“他上面有人嗎？”

“有，聽說省里有個靠山，姓什么還沒查清楚?！?/p>

勇哥又沉默了一會兒。

“代弟，這事兒你想怎么處理？”

“我想讓他滾出深圳?！奔哟f得很直接，“但得合規(guī)合矩地滾?！?/p>

“明白了?！庇赂缧α诵?，“行，我?guī)湍銌枂?。不過代弟，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p>

“您說?！?/p>

“衙門里的事兒，有時候急不得。你得給我點時間?！?/p>

“我明白，謝謝勇哥?！?/p>

掛了電話，加代靠在車座上，閉上眼睛。

江林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小聲問：“代哥，勇哥怎么說？”

“等信兒?！?/p>

加代只說了兩個字。

接下來的三天，深圳下起了雨。

淅淅瀝瀝的，不大，但一直沒停。

御品軒的酒樓還封著，門口貼的封條被雨打濕了，邊角翹起來，看著有點狼狽。

夜總會倒是重新開業(yè)了。

左帥帶著十幾個兄弟，天天在那邊守著。

朱富貴的人沒再來，但江湖上的風聲已經(jīng)傳開了。

“聽說了嗎？加代這次栽了?！?/p>

“真的假的？他還能栽？”

“真的，惹了衙門里的人，酒樓都封了?！?/p>

“哪個衙門的這么牛？”

“市分公司的高經(jīng)理，人家是正經(jīng)八百的官兒，加代再牛，能牛過官？”

“那倒是……”

這些話，多多少少也傳到了加代耳朵里。

但他好像沒聽見一樣。

每天該干嘛干嘛，去公司，見朋友，喝茶，吃飯。

只是不再去酒樓了。

敬姐的手腕好了些，但還纏著紗布。

她也沒再提去道歉的事，只是每天在家給加代做飯，等他回來。

第三天晚上，加代回家比平時早。

敬姐正在廚房煲湯，聽見開門聲，探出頭。

“今天這么早？”

“嗯，沒什么事?！?/p>

加代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

他走到廚房門口，看著敬姐忙活的背影。

手腕上的紗布有些松了，她正用另一只手笨拙地擰著湯鍋的蓋子。

加代走過去，接過鍋蓋，幫她擰開。

“我來吧?！?/p>

“不用，快好了?！本唇阈α诵?，“你坐著等會兒，馬上就能吃飯?！?/p>

加代沒走。

他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

“看什么？”敬姐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

“看你?！奔哟f，“這段時間，委屈你了?！?/p>

敬姐手里的勺子頓了一下。

“說這個干嘛?！?/p>

“該說?！奔哟哌^去，從背后輕輕抱住她，“等我處理完這事，帶你出去走走，散散心?！?/p>

“好?！本唇憧吭谒麘牙?，聲音很輕，“你也別太累?！?/p>

正說著，手機響了。

是江林打來的。

“代哥，查到了?！?/p>

“說?！?/p>

“高衛(wèi)東的靠山，是省里分管治安的劉副經(jīng)理。兩人是老鄉(xiāng)，高衛(wèi)東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全靠姓劉的提拔?！?/p>

“還有呢？”

“高衛(wèi)東有個兒子，叫高小斌，二十五六歲，在澳門讀了個野雞大學，畢業(yè)后沒正經(jīng)工作，整天在賭場混。上個月，在葡京欠了八百多萬，現(xiàn)在被人扣著呢?！?/p>

加代眼睛瞇了瞇。

“消息準嗎？”

“準，我托澳門的朋友打聽的，人還在那邊押著，高衛(wèi)東正到處籌錢贖人?！?/p>

“好?！?/p>

掛了電話，加代走到窗邊，點了根煙。

窗外還在下雨。

夜色被雨打得模糊，遠處的霓虹燈暈開一團一團的光。

敬姐把湯端上桌，看見他站在那兒發(fā)呆。

“吃飯了?！?/p>

“嗯?！?/p>

飯桌上很安靜。

加代吃得很少，一直在想事兒。

“查到什么了？”敬姐問。

“查到高衛(wèi)東的軟肋了?！奔哟畔驴曜樱八麅鹤釉诎拈T賭場欠了八百多萬，被扣住了?！?/p>

敬姐愣了一下。

“那……你想怎么做？”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奔哟f得很平靜，“他讓我老婆去道歉，我就讓他兒子永遠回不來?！?/p>

敬姐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加代……”

“放心，我有分寸?！奔哟兆∷氖?，“不會出人命，但得讓他疼，疼到骨子里?！?/p>

吃完飯，加代又打了個電話。

這次是打給澳門崩牙駒的。

“駒哥，我加代。”

“哎呀，代弟??！”崩牙駒那邊很吵，能聽見賭場里的聲音，“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有點事想麻煩駒哥?！?/p>

“你說，能辦的我一定辦?！?/p>

“你那邊是不是扣了個叫高小斌的大陸仔？”

崩牙駒那邊安靜了幾秒。

“有這回事，怎么，你認識？”

“不認識，但他爹我認識?！?/p>

“哦——”崩牙駒拖長了聲音，“懂了，你想怎么著？”

“人繼續(xù)扣著，別放。他爹要是送錢來，收了，但人不能給。就說他欠的不止這些，利滾利，還得再加點?！?/p>

崩牙駒笑了。

“代弟，你這是要玩死他爹??？”

“玩玩看?！奔哟残α?，“駒哥，這事兒辦好了，我欠你個人情?！?/p>

“行，小事一樁?！北姥礼x爽快地說，“人我給你扣著，誰來要都不給?！?/p>

“謝了?！?/p>

掛了電話，加代又撥了個號碼。

這次是打給葉三哥的。

葉三哥是玩金融的，在北京上海深圳都有公司，路子野，人脈廣。

電話接通，那邊傳來葉三哥懶洋洋的聲音。

“喲，加代，稀客啊?！?/p>

“三哥，沒打擾你休息吧？”

“沒，正無聊呢。怎么，有事？”

“想麻煩三哥，幫我查個人?！?/p>

“誰??？”

“省里分管治安的劉副經(jīng)理，劉建國?！?/p>

葉三哥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你查他干嘛？這人可不簡單?！?/p>

“有點過節(jié)?！奔哟f，“不查別的，就查他最近有沒有什么把柄，或者……有沒有什么對頭?！?/p>

“行，我給你問問?！比~三哥說，“不過加代，我得提醒你一句，衙門里的人，能不動最好別動。牽一發(fā)而動全身，懂嗎？”

“我懂，所以只查，不動?！?/p>

“那就好。等我信兒?！?/p>

三個電話打完，已經(jīng)晚上十點多了。

雨還在下，越下越大。

加代站在窗前，看著外面被雨幕籠罩的深圳。

這座城市，他來了十幾年了。

從一無所有，到現(xiàn)在的深圳王。

他以為他已經(jīng)站穩(wěn)了。

但現(xiàn)在看來，有些東西，不是你有錢有勢就能擺平的。

衙門里的人，手里握著權(quán)。

那是另一種力量。

“想什么呢？”敬姐走過來，給他披了件外套。

“想以前?！奔哟f，“剛來深圳那會兒，住地下室，一天吃一頓泡面。那時候就想，等我有錢了，誰也不敢欺負我?！?/p>

敬姐靠在他肩上。

“現(xiàn)在也沒人敢欺負你?！?/p>

“有?！奔哟p輕說，“高衛(wèi)東就敢?！?/p>

“那不一樣，他是官?！?/p>

“官怎么了？”加代轉(zhuǎn)過頭，看著她，“官就能隨便欺負人？官就能讓我老婆去給他道歉？”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敬姐能聽出來，那里面壓著的火。

“加代……”她輕聲說，“要不咱們算了吧。酒樓不開了，夜總會也賣了，咱們離開深圳，去別的地方。反正咱們有錢，去哪兒都能過得好?！?/p>

“不行?！奔哟鷵u頭，“這次算了，下次呢？下下次呢？有些事，不能退。退一步，就得退一輩子。”

敬姐不說話了。

她知道加代說得對。

這江湖，你越軟，別人就越欺負你。

只有硬，才能活下去。

第二天一早，加代去了公司。

江林已經(jīng)在辦公室等他了。

“代哥，查到了點新東西。”

“說?！?/p>

“高衛(wèi)東在羅湖有套別墅，寫在他小舅子朱富貴名下。但據(jù)我打聽，那別墅其實是高衛(wèi)東的，他不敢寫自己名字，就掛在朱富貴那兒。”

“還有呢？”

“他在龍崗還有兩個倉庫，里面放的都是走私貨。具體是什么還不清楚，但肯定不干凈。”

加代點點頭。

“繼續(xù)查，查仔細點。特別是那個倉庫，找人混進去看看。”

“明白。”

江林出去了。

加代坐在老板椅上，點了根煙。

他拿出手機，翻到勇哥的號碼，想打過去問問情況，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勇哥既然說了讓他等，他就得等。

這點耐心，他還是有的。

中午，葉三哥的電話來了。

“加代，你要查的那個劉建國，有點意思?！?/p>

“怎么說？”

“這人吧，表面上看挺干凈，沒什么大毛病。但他有個女兒，在美國讀書，一年花銷至少兩百萬。他一個副經(jīng)理，哪來那么多錢？”

“有人供著？”

“聰明?！比~三哥笑了，“供他女兒的人，姓趙，做房地產(chǎn)的，在深圳有好幾個項目。而且巧了，這姓趙的，跟高衛(wèi)東走得很近?！?/p>

加代眼睛一亮。

“三哥，有證據(jù)嗎？”

“證據(jù)沒有，但圈子里的人都心知肚明。而且我還打聽到，劉建國在省里有個對頭，姓孫，也是個副經(jīng)理，兩人斗了好幾年了。你要是想動劉建國，可以去找這個姓孫的?！?/p>

“明白了，謝謝三哥?！?/p>

“客氣啥?！比~三哥說，“不過加代，我還是那句話，衙門里的事兒，水深。你能不沾，最好別沾?！?/p>

“我懂?！?/p>

掛了電話，加代心里有數(shù)了。

高衛(wèi)東的靠山是劉建國。

劉建國有個對頭，姓孫。

劉建國的女兒在美國，開銷很大，錢是房地產(chǎn)商老趙出的。

老趙跟高衛(wèi)東關(guān)系密切。

這一圈，繞回來了。

只要找到那個姓孫的，把劉建國的把柄遞過去，劉建國一倒，高衛(wèi)東就沒了靠山。

沒了靠山的高衛(wèi)東，就是個紙老虎。

到時候，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但問題是怎么找到姓孫的。

加代在腦子里過了一遍自己的人脈。

在北京，勇哥、葉三哥這些人，能量大，但手伸不到廣東這邊。

在深圳，他認識的人倒是多，但能接觸到省里那個級別的，沒幾個。

正想著，手機又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加代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喂？”

“加老板嗎？”那邊是個男人的聲音，有點沙啞。

“我是，你哪位？”

“我姓孫，孫建明?！?/p>

加代心里一震。

孫建明？

不就是劉建國那個對頭？

“孫經(jīng)理？”加代試探著問。

“別叫經(jīng)理，叫我老孫就行?！睂O建明笑了笑，“是勇哥讓我聯(lián)系你的?！?/p>

加代瞬間明白了。

勇哥雖然人在北京，但手眼通天，廣東這邊的事，他也能插上手。

“孫哥，您好?！奔哟s緊說。

“你的事兒，勇哥都跟我說了?！睂O建明開門見山，“高衛(wèi)東這個人，我早就想動他了。但他背后有劉建國，我一直沒找到機會?！?/p>

“那現(xiàn)在……”

“現(xiàn)在機會來了?！睂O建明壓低聲音，“劉建國女兒在美國的那些開銷，我手里有些材料。但不夠硬，動不了他。我需要更實的東西?！?/p>

“您需要什么？”

“高衛(wèi)東幫劉建國洗錢的證據(jù)?！睂O建明說，“劉建國的錢，都是通過高衛(wèi)東的手，轉(zhuǎn)到境外的。只要能拿到高衛(wèi)東的賬本，或者銀行流水，我就能動劉建國。劉建國一倒，高衛(wèi)東就是砧板上的肉?！?/p>

加代沉默了幾秒。

“孫哥，這事兒風險不小?！?/p>

“我知道?！睂O建明說，“所以我不強求。你能辦就辦，不能辦就算了。但加代，我得提醒你，高衛(wèi)東這個人，睚眥必報。你這次惹了他，他不會放過你的。要么你把他扳倒，要么你就等著他把你整死?！?/p>

這話說得很直白。

加代明白。

他已經(jīng)沒有退路了。

“孫哥，賬本的事兒，我來想辦法。”

“好?！睂O建明說，“我等你好消息。不過加代，你得快。高衛(wèi)東那邊，估計也在想辦法對付你。我聽說，他最近在查你公司的稅務問題?！?/p>

“明白了?！?/p>

掛了電話，加代靠在椅子上，長長吐了口氣。

窗外的雨還在下。

這場雨，下了三天了。

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停。

他拿起手機，給江林發(fā)了條信息。

“找人，進高衛(wèi)東的辦公室。我要他電腦里的所有東西，特別是銀行流水和賬本。”

發(fā)完信息，他把手機扔在桌上。

點燃一根煙，狠狠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很冷。

高衛(wèi)東。

你想玩。

我陪你玩到底。

江林收到信息的時候，正在羅湖的一家茶樓里喝茶。

對面坐著個精瘦的男人，四十來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著像個教書先生。

“林哥，這事兒……風險太大了?！蹦腥送屏送蒲坨R，聲音壓得很低。

“知道?！苯趾攘丝诓?，“所以才找你。猴子，在深圳，要說開鎖溜門的技術(shù)，你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p>

猴子苦笑。

“林哥，你別捧我。高衛(wèi)東是什么人？市分公司的經(jīng)理！他辦公室是那么好進的？那棟樓里全是監(jiān)控，門口有保安，樓上樓下都是衙門里的人。我這要是被逮著了，最少十年起步?！?/p>

“逮不著?！苯謴亩道锾统鲆粋€信封，推到猴子面前。

厚厚的，看厚度，至少五萬。

猴子沒動。

“林哥，不是錢的事……”

“再加五萬?！苯钟痔统鲆粋€信封，“事成之后，再給你十萬。一共二十萬。夠你回老家蓋棟房子，娶個媳婦，安安穩(wěn)穩(wěn)過下半輩子了?！?/p>

猴子盯著那兩個信封，喉結(jié)動了動。

二十萬。

在1998年，這不是個小數(shù)目。

“要什么？”他終于開口了。

“電腦里的所有東西。特別是銀行流水、賬本、通訊記錄。能拷的都拷走?！?/p>

“什么時候？”

“今晚?！?/p>

“今晚？”猴子瞪大了眼睛，“太急了，我得準備準備……”

“就今晚?！苯执驍嗨?，“高衛(wèi)東今天下午去省里開會，晚上不回來。這是他司機親口說的，消息可靠?！?/p>

猴子沉默了很久。

茶樓里很安靜，只有旁邊一桌老頭在下象棋，棋子落在棋盤上，啪嗒啪嗒的響。

“行?！焙镒右Я艘а?，“但我有個條件?！?/p>

“說?！?/p>

“不管成不成，這十萬我得先拿著。萬一我折進去了，這錢得給我老娘?！?/p>

江林看著他，點了點頭。

“可以?！?/p>

猴子把兩個信封揣進懷里，起身走了。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

“林哥，代哥那邊……”

“代哥說了，這事辦成了，你就是他兄弟。以后在深圳，沒人敢動你?！?/p>

猴子沒說話，轉(zhuǎn)身走了。

江林坐在那兒，把杯里的茶喝完，也起身離開。

他開車回到公司，加代還在辦公室。

“代哥，猴子答應了，今晚動手?！?/p>

“嗯?！奔哟驹诖扒?，背對著他，“左帥那邊怎么樣了？”

“按您的吩咐，找了六個兄弟，輪班跟著嫂子。嫂子今天去逛街，他們就在后面跟著，沒讓嫂子發(fā)現(xiàn)?！?/p>

“好?！?/p>

加代轉(zhuǎn)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

但江林能看出來，他很累。

眼窩有點深，下巴上還有胡茬。

“代哥，你去休息會兒吧，這兒我盯著?！?/p>

“不用?！奔哟鷶[擺手，“高衛(wèi)東那邊有什么動靜？”

“下午他確實去省里了，司機送他去的，晚上應該不回來。不過……”江林猶豫了一下，“他小舅子朱富貴，今天下午帶人去咱們酒樓了?！?/p>

“干什么？”

“沒干什么，就在門口轉(zhuǎn)了轉(zhuǎn)，跟那些看熱鬧的人說了些難聽話?！苯诸D了頓，“他說……說咱們這酒樓，這輩子都別想再開張了。還說，等過幾天，他要讓嫂子……”

“讓嫂子什么？”

“讓嫂子親自去給他姐夫賠罪，還得……還得陪他喝酒?！?/p>

辦公室里突然安靜下來。

加代沒說話。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煙盒，抽出一根，點燃。

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來。

煙霧在燈光下慢慢散開。

“江林?！?/p>

“在?！?/p>

“你信不信，有些人，活著就是浪費空氣?！?/p>

江林沒敢接話。

“朱富貴這種人，仗著有個當官的姐夫，就以為自己是天王老子了?！奔哟穆曇艉芷届o，但平靜底下，是冰冷的殺意，“他不死，遲早還得禍害別人?！?/p>

“代哥，您的意思是……”

“等高衛(wèi)東的事兒了了，再收拾他?！奔哟鷱椓藦棢熁?，“現(xiàn)在動手，打草驚蛇?！?/p>

“明白?！?/p>

晚上十點。

深圳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不大，但煩人。

市分公司那棟樓，大部分辦公室的燈都滅了。

只有門口保安室的燈還亮著。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保安，正坐在里面打瞌睡。

猴子穿著一身維修工的制服，拎著個工具箱，從后門溜了進去。

他在這棟樓里干過兩個月電工，對這里的布局很熟。

監(jiān)控攝像頭的位置，保安巡邏的時間，他都門清。

輕車熟路地上了五樓。

高衛(wèi)東的辦公室在走廊最里頭，門是那種老式的木門，鎖是普通的彈子鎖。

對猴子來說，這種鎖，三秒鐘就能打開。

但他沒急著動手。

他先看了看走廊兩頭的監(jiān)控。

這個點，監(jiān)控室的保安應該也在打瞌睡。

但他還是從工具箱里掏出個小玩意，對著監(jiān)控攝像頭晃了晃。

那是個紅外線干擾器，能暫時讓攝像頭失靈五分鐘。

足夠了。

“咔噠?！?/p>

鎖開了。

猴子閃身進去，反手關(guān)上門。

辦公室里很黑，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點光。

他不敢開燈，從懷里掏出個小手電，咬在嘴里。

高衛(wèi)東的辦公桌很大，很氣派。

桌上放著一臺電腦，是那種大屁股的臺式機。

猴子打開電腦，等了半分鐘，系統(tǒng)啟動。

需要密碼。

他早有準備，從工具箱里掏出張軟盤，插進電腦。

這是他從黑市買來的破解程序，對付這種老式電腦，夠用了。

五分鐘。

密碼破解成功。

猴子快速翻看著電腦里的文件。

大部分都是些工作報告、會議記錄，沒什么價值。

直到他打開一個隱藏文件夾。

里面全是圖片。

高衛(wèi)東和各種女人的合影，有些甚至沒穿衣服。

猴子嘖了一聲，快速拷貝。

接著他又找到幾個Excel表格。

打開一看，是銀行流水。

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進出賬都有。

收款方是幾個陌生的公司名字，付款方……

猴子眼睛一亮。

付款方里，有好幾個都是趙氏集團。

趙氏集團，不就是葉三哥說的那個房地產(chǎn)公司？

老趙給劉建國女兒打錢的證據(jù)，找到了。

猴子趕緊把這些文件都拷貝到軟盤里。

正準備關(guān)電腦，他又在電腦桌面上看到一個文件夾，名字叫“通訊錄”。

打開一看，里面全是電話號碼。

有省里的，有市里的，有商界的，有江湖上的。

猴子粗略掃了一眼，就看到了好幾個熟悉的名字。

他趕緊把這個也拷了。

做完這一切，他關(guān)掉電腦，拔出軟盤。

從開門到離開，一共不到十五分鐘。

走廊里還是沒人。

猴子順著原路返回，從后門溜了出去。

雨還在下。

他鉆進路邊一輛早就等在那里的面包車。

“怎么樣？”江林坐在駕駛座上。

“成了?！焙镒影衍洷P遞給他，“都在這里頭?！?/p>

江林接過軟盤，揣進兜里。

又從懷里掏出一個信封。

“這是剩下的十萬?！?/p>

猴子接過信封，捏了捏厚度，松了口氣。

“林哥，替我謝謝代哥?！?/p>

“你自己謝吧?！苯职l(fā)動車子，“代哥說了，這事辦成了，你就是他兄弟。明天晚上，他在御品軒擺一桌，請你吃飯。”

猴子愣住了。

“御品軒……不是被封了嗎？”

“明天就解封了?！苯中α诵?，“代哥說的?！?/p>

車子在雨夜里開走了。

猴子站在路邊，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街角，又低頭看了看手里的信封。

二十萬。

夠他回老家蓋棟房子，娶個媳婦了。

但他突然不想走了。

他想起江林那句話。

“你就是他兄弟?！?/p>

加代的兄弟。

在深圳，這意味著什么，猴子太清楚了。

他咬了咬牙，把信封揣進懷里，轉(zhuǎn)身走進了雨里。

面包車開回了加代的公司。

辦公室里還亮著燈。

加代、江林、左帥都在。

“代哥，東西拿到了?！苯职衍洷P遞過去。

加代接過軟盤，插進電腦。

一張張圖片，一份份表格，出現(xiàn)在屏幕上。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電腦風扇嗡嗡的聲音。

“操。”左帥罵了一句，“這高衛(wèi)東，玩得挺花啊。”

加代沒說話，一張張翻看著那些圖片。

有高衛(wèi)東和女人的，有他和商人吃飯的，有他收禮的。

最勁爆的，是幾張他和朱富貴在夜總會摟著小姑娘的照片，臉拍得清清楚楚。

“這些照片，夠他喝一壺的了?！苯终f。

“不夠?！奔哟鷵u頭，“生活作風問題，最多讓他停職檢查。動不了根基?！?/p>

他點開那些銀行流水。

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看得人眼花。

但加代一眼就看到了關(guān)鍵。

“看這里。”他指著屏幕，“趙氏集團，每個月固定給這個賬戶打五十萬。這個賬戶的戶主，是高小斌?！?/p>

“高小斌？他兒子？”

“對。”加代繼續(xù)往下翻，“高小斌收到錢后，當天就會轉(zhuǎn)給一個美國賬戶。這個美國賬戶的戶主，叫劉思思?！?/p>

“劉建國的女兒？”

“應該是?！?/p>

加代又打開那份通訊錄。

在里面找到了劉建國的私人號碼，還有老趙的，以及省里好幾個領導的。

“這些證據(jù)，夠了嗎？”左帥問。

“夠了?！奔哟P(guān)掉電腦，拔出軟盤，“把這些東西復制三份。一份給孫建明，一份留著備份，還有一份……”

他頓了頓。

“寄給高衛(wèi)東。”

“寄給他？”江林一愣，“那不是打草驚蛇嗎？”

“就是要打草驚蛇?！奔哟湫?，“讓他知道，他那些破事，我全掌握了。看他還能不能坐得住。”

“明白了?！?/p>

“另外，給崩牙駒打個電話，告訴他，可以放高小斌走了?！?/p>

“放他走？”

“對，但別讓他全須全尾地走?！奔哟f，“斷他兩根手指，讓他長點記性。然后給他買張回深圳的機票，送他回來?！?/p>

左帥眼睛一亮。

“代哥，你這招狠啊。高衛(wèi)東看見兒子那樣，不得瘋了？”

“我要的就是他瘋?！奔哟c了根煙，“人一瘋，就容易犯錯。犯錯了，就好收拾了?！?/p>

“懂了，我這就去辦。”

左帥和江林都出去了。

辦公室里又只剩下加代一個人。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雨夜。

雨好像小了點。

但天還是黑的，看不見星星。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孫建明的電話。

“孫哥，東西拿到了?！?/p>

“這么快？”孫建明有些驚訝。

“嗯，您看看郵箱，我發(fā)您一份?！?/p>

“好，我馬上看?！?/p>

掛了電話，加代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接下來，就是等了。

等高衛(wèi)東的反應。

等孫建明的動作。

等這場雨停。

第二天下午，雨終于停了。

天還是陰的，但總算有了點光亮。

御品軒門口的封條，不知道什么時候被人撕掉了。

酒樓里，工人們正在打掃衛(wèi)生，準備重新開業(yè)。

加代站在門口，看著工人們進進出出。

“代哥，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苯?jīng)理跑過來，“明天就能正常營業(yè)?！?/p>

“嗯。”加代點點頭，“這陣子辛苦大家了，這個月工資，每人多加五百。”

“謝謝代哥！”

經(jīng)理樂呵呵地走了。

加代正要進去，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

“喂？”

“加代？”那邊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很沉，帶著壓抑的怒氣。

“我是，你哪位？”

“高衛(wèi)東?！?/p>

加代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高經(jīng)理，有何指教？”

“你他媽少跟我裝蒜！”高衛(wèi)東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那些照片，是不是你干的？”

“什么照片？”加代裝糊涂。

“你……”高衛(wèi)東氣得話都說不利索了，“我告訴你加代，你別以為你耍這些小把戲就能扳倒我！老子在深圳混了這么多年，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就憑你？”

“高經(jīng)理，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加代還是很平靜，“不過有句話，我得提醒你一句?！?/p>

“什么話？”

“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的?！?/p>

“你威脅我？”

“不敢?！奔哟α诵?，“我只是好心提醒。另外，高經(jīng)理，你兒子是不是在澳門？”

電話那頭突然沉默了。

過了好幾秒，高衛(wèi)東才開口，聲音有些發(fā)顫。

“你把我兒子怎么了？”

“我沒把他怎么著?！奔哟f，“不過他在澳門賭場欠了八百多萬，被人扣了。這事兒，你知道吧？”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但知道，我還知道，你湊了半個月，才湊了五百萬，還差三百多萬。”加代頓了頓，“高經(jīng)理，要不要我借你點？”

“加代！”高衛(wèi)東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奔哟恼Z氣冷了下來，“我只是想告訴你，有些事，別做太絕。有些人，別惹?！?/p>

“你……”

“你讓我酒樓關(guān)門，我認了。你讓你小舅子砸我場子，我也認了。但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動我老婆的心思。”

加代一字一句地說。

“高衛(wèi)東，你給我聽好了。今天下午五點之前，我要看到我酒樓的所有手續(xù)恢復正常。另外，讓你小舅子朱富貴，來我這兒，跪著給我老婆道歉?！?/p>

“我要是不呢？”

“那你就等著給你兒子收尸吧。”加代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電話那頭，高衛(wèi)東氣得渾身發(fā)抖。

他一把將手機摔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網(wǎng)。

“王八蛋！王八蛋！”

他在辦公室里走來走去，像一頭困獸。

桌上放著一個快遞信封，里面是幾十張照片。

全是他和女人的，還有他收禮的，甚至還有他和小舅子在夜總會的。

每一張，都夠他喝一壺的。

更可怕的是，信封里還有一張紙，上面打印著他兒子高小斌在澳門被扣的照片。

照片上，高小斌滿臉是血，眼神驚恐。

旁邊用紅筆寫了一行字。

“下午五點，御品軒。過期不候。”

高衛(wèi)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冷汗都下來了。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惹了個不該惹的人。

加代這個人，在江湖上混了這么多年，能混成深圳王，不是沒有道理的。

他之前以為，加代就是個混江湖的，再牛，能牛得過衙門？

但現(xiàn)在他知道了。

加代不但能，而且很能。

那些照片，那些銀行流水，一旦捅出去，別說他，連他背后的劉建國都得完蛋。

而他的兒子，現(xiàn)在還在加代手里。

高衛(wèi)東癱在椅子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辦？

去道歉？

那他以后在深圳還怎么混？

不去道歉？

那他兒子就……

正想著，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朱富貴大搖大擺地走進來，嘴里還叼著煙。

“姐夫，怎么了這是？臉色這么難看？”

高衛(wèi)東抬起頭，看著朱富貴那張肥臉，突然一股無名火就沖了上來。

他猛地站起來，一巴掌扇在朱富貴臉上。

“啪！”

清脆響亮。

朱富貴被扇懵了，煙都掉在了地上。

“姐、姐夫，你打我干嘛？”

“我打你？我他媽還想殺了你！”高衛(wèi)東指著他的鼻子罵，“都是你！惹誰不好，非要去惹加代！現(xiàn)在好了，人家把你外甥扣在澳門，還把我那些破事全查出來了！你說，現(xiàn)在怎么辦？！”

朱富貴捂著臉，愣了半天。

“不、不可能吧？加代他敢動小斌？他不想活了？”

“他不敢？”高衛(wèi)東把桌上的照片摔到他臉上，“你自己看！”

朱富貴撿起照片，一張張看過去，越看臉色越白。

“這、這……”

“這什么這！”高衛(wèi)東吼道，“下午五點之前，你去御品軒，給加代老婆跪下道歉！”

“我？跪下？”朱富貴瞪大了眼睛，“姐夫，你讓我給一個娘們兒跪下？我不去！”

“不去？”高衛(wèi)東冷笑，“不去你就等著給你外甥收尸吧！”

朱富貴不說話了。

他咬著牙，眼里全是不甘。

但看著那些照片，再看看高衛(wèi)東那張鐵青的臉，他知道，這次是踢到鐵板了。

“姐夫，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有?！备咝l(wèi)東坐回椅子上，點了根煙，“你現(xiàn)在就去省里，找你劉叔。把這事兒跟他說，看他能不能出面擺平?！?/p>

“劉叔？”朱富貴眼睛一亮，“對對對，找劉叔！他是省里的副經(jīng)理，還怕他加代一個混江湖的？”

“快去！”高衛(wèi)東揮手，“記住，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你自己掂量！”

“明白！明白！”

朱富貴連滾帶爬地跑了。

高衛(wèi)東坐在辦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窗外的天，還是陰的。

一場更大的風暴，就要來了。

朱富貴開著車，一路往省城趕。

他開的是高衛(wèi)東那輛黑色皇冠，牌照是衙門的號碼，一路上收費站都直接放行。

可他心里還是慌。

方向盤的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加代那張臉，想起那天在御品軒，加代看他的眼神。

冰冷，像看一個死人。

朱富貴打了個寒顫。

“操，一個混江湖的，還能翻天了不成？”他啐了一口，給自己打氣，“等見到劉叔，看我怎么弄死你！”

下午三點，車開進了省城。

朱富貴輕車熟路，把車開到一棟獨門獨院的小樓前。

這是劉建國的家，不對外的，只有少數(shù)幾個人知道。

他按了門鈴。

等了快一分鐘，門才開。

是個五十來歲的保姆，認識朱富貴。

“朱老板來了？劉經(jīng)理在書房呢。”

“哎，謝謝王姨?！?/p>

朱富貴換了鞋，徑直往二樓書房走。

書房門關(guān)著。

他敲了敲門。

“進來?！?/p>

推門進去，劉建國正坐在書桌前看文件。

六十來歲，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戴著副金絲眼鏡，看著挺儒雅。

但朱富貴知道，這人儒雅的外表底下，是一副吃人不吐骨頭的心腸。

“劉叔?！敝旄毁F點頭哈腰。

“富貴啊，怎么這時候來了？”劉建國抬起頭，摘下眼鏡，“坐。”

朱富貴沒坐，直接走到書桌前，撲通一聲跪下了。

“劉叔，您得救救我姐夫?。　?/p>

劉建國一愣。

“怎么了這是？起來說話。”

“我姐夫出事了！”朱富貴不起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加代，就是深圳那個加代，把我外甥扣在澳門了，還查到我姐夫那些事，照片、賬本，全在他手里！現(xiàn)在逼著我姐夫，讓我去給他老婆下跪道歉！劉叔，您要是不管，我姐夫就完了！”

劉建國眉頭皺了起來。

“加代？就是那個深圳王？”

“對對對，就是他！”

“他怎么會查到你姐夫的事？”劉建國盯著朱富貴，“你老實說，你們怎么惹上他的？”

朱富貴不敢隱瞞，把那天在御品軒調(diào)戲加代老婆，后來又砸場子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當然，略過了自己那些囂張的話。

劉建國聽完，臉色沉了下來。

“胡鬧！”他一拍桌子，“你們?nèi)钦l不好，去惹加代？不知道他在深圳什么分量嗎？”

“我、我當時喝了點酒，沒想那么多……”朱富貴縮著脖子，“劉叔，現(xiàn)在說這些也沒用了，您得想想辦法啊！”

劉建國沒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著手。

窗外是院子，種了幾棵桂花樹，開得正香。

但他沒心思看。

加代這個人，他聽說過。

白道黑道都混得開，在北京那邊也有關(guān)系。

這種人，不好惹。

但高衛(wèi)東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這些年沒少給他“上供”。

更重要的是，高衛(wèi)東手里有他的把柄。

那些錢，那些事，高衛(wèi)東都清楚。

如果高衛(wèi)東倒了，他也得跟著完蛋。

“你先起來?！眲⒔▏D(zhuǎn)過身，“加代那邊，我打個電話試試。但富貴，你給我記住了，這次要是能過去，以后你給我夾著尾巴做人！再惹是生非，我也保不住你！”

“是是是，我記住了！”朱富貴連連點頭。

劉建國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號碼。

是打給深圳那邊一個朋友的，也是衙門里的人，跟加代打過交道。

電話接通，劉建國簡單說了下情況。

那邊沉默了很久。

“老劉，這事兒……我勸你別管。”

“怎么說？”

“加代這個人，我了解。他一般不惹事，但真惹到他了，他比誰都狠。而且他上面有人，北京那邊的。”那邊壓低了聲音，“前兩年，有個省里的公子哥在深圳跟他搶生意，被他整得家破人亡，最后灰溜溜滾出廣東了。你猜怎么著？那公子哥他爹，可是副省級的?！?/p>

劉建國心里一沉。

“就沒別的辦法了？”

“除非你能找到比他更硬的關(guān)系，否則……”那邊嘆了口氣，“老劉，聽我一句勸，讓高衛(wèi)東認栽吧。道個歉，賠點錢，這事兒就過去了。加代這個人，吃軟不吃硬。你跟他硬來，沒好果子吃。”

掛了電話，劉建國臉色更難看了。

“劉叔，怎么樣？”朱富貴小心翼翼地問。

劉建國沒理他。

他又拿起電話，這次是打給北京一個老朋友的。

那人能量更大，說話也更直接。

“老劉，加代的事兒我聽說了。我勸你一句，別摻和。這人背后站著誰，你不知道？勇哥、葉三哥，那都是四九城里排得上號的。你一個地方上的副經(jīng)理，拿什么跟人家斗？”

“可高衛(wèi)東……”

“高衛(wèi)東是你什么人？值得你搭上自己的前程？”那邊冷笑，“老劉，別犯糊涂。該斷則斷，不然引火燒身?！?/p>

電話掛了。

劉建國握著話筒，手有點抖。

連北京那邊的人都這么說。

加代的背景，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劉叔……”朱富貴又喊了一聲。

劉建國突然轉(zhuǎn)過身，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滾！”

朱富貴被打懵了。

“劉、劉叔……”

“我讓你滾！”劉建國吼道，“回去告訴你姐夫，這事兒我管不了！讓他自己想辦法！”

“劉叔，您不能不管?。∥医惴蜻@些年……”

“這些年什么？”劉建國盯著他，眼神像刀子，“這些年他給我送錢，給我辦事，我都記著。但現(xiàn)在他惹了不該惹的人，我不能因為他，把自己搭進去！明白嗎？”

朱富貴徹底傻了。

他沒想到，劉建國會這么絕情。

“劉叔，您要是不管，我姐夫就真完了……”

“完了就完了！”劉建國擺擺手，“你走吧，以后別來了?！?/p>

朱富貴失魂落魄地走出劉建國的家。

坐在車里，他半天沒發(fā)動。

腦子里一片空白。

連劉建國都不管了，還有誰能救他姐夫？

他姐夫完了。

他也完了。

這些年，他仗著高衛(wèi)東的關(guān)系，在深圳橫行霸道，得罪了不少人。

高衛(wèi)東要是倒了，那些人還不把他活剝了？

不行。

不能就這么完了。

朱富貴咬咬牙，發(fā)動車子。

他得回去，跟高衛(wèi)東商量商量。

看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下午四點。

深圳。

加代坐在御品軒的包廂里，正在泡茶。

江林、左帥都在。

還有猴子。

猴子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但坐得很不自在。

“猴哥，別緊張?！弊髱浥牧伺乃募绨?，“以后就是自己兄弟了?！?/p>

“哎，哎。”猴子連連點頭，但手還是有點抖。

他這輩子，還沒跟加代這樣的大哥坐一桌喝過茶。

“猴子，這次的事，謝謝你。”加代給他倒了杯茶。

“代哥您客氣了，應該的，應該的。”猴子趕緊雙手接過。

“以后有什么打算？”加代問。

“我……”猴子猶豫了一下，“我想回老家，蓋棟房子，娶個媳婦?！?/p>

加代笑了笑。

“行，這是好事。需要錢嗎？”

“不用不用，您給的二十萬夠了?！?/p>

“二十萬是辦事的錢?！奔哟鷱呐赃吥眠^一個皮包，推到他面前，“這里面還有二十萬，是給你的安家費?；乩霞乙院螅煤眠^日子，別再干這行了?！?/p>

猴子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皮包，眼睛有點紅。

“代哥，我……”

“拿著。”加代說，“這是我一點心意。”

猴子接過皮包，沉甸甸的。

四十萬。

在1998年，這是一筆巨款。

夠他在老家蓋最好的房子，娶最漂亮的媳婦，還能做點小生意。

“代哥，以后有用得著我猴子的地方，您一句話，刀山火海，我絕不皺眉！”

“好?！奔哟c點頭，“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正說著，江林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變了。

“代哥，高衛(wèi)東那邊有動靜了。”

“說?！?/p>

“他小舅子朱富貴，下午去了省城，進了劉建國的家。但不到一個小時就出來了，臉色很難看，開車回深圳了?！?/p>

加代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劉建國沒管？”

“應該是?！苯终f，“我托省城的朋友打聽了，劉建國最近也挺麻煩，好像被對頭盯上了，自顧不暇?！?/p>

“那就對了?！奔哟畔虏璞?，“孫建明那邊有消息嗎？”

“有。”江林壓低聲音，“孫建明拿到咱們給的材料后，已經(jīng)開始動作了。省里這兩天就會成立調(diào)查組，專門查劉建國。高衛(wèi)東作為他的嫡系，肯定跑不了?！?/p>

“好?！?/p>

加代看了看表。

四點四十。

離五點還有二十分鐘。

“左帥，人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左帥說，“夜總會那邊留了五十個兄弟，酒樓這邊也安排了三十個，都帶著家伙。只要朱富貴敢來，保證讓他有來無回。”

“不是讓他有來無回。”加代搖搖頭，“是讓他老老實實跪下道歉?！?/p>

左帥愣了一下。

“代哥，您真打算放過他？”

“放不放過，看他表現(xiàn)?！奔哟f，“要是老老實實跪下道歉，磕三個響頭，說三聲‘我錯了’，我可以考慮放他一馬。要是還敢?；印?/p>

他沒說完。

但左帥明白了。

“懂了?！?/p>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包廂里很安靜。

加代慢慢喝著茶，江林在擺弄手機，左帥靠在窗邊抽煙。

猴子抱著那個皮包，坐得筆直。

四點五十。

樓下傳來一陣汽車引擎聲。

左帥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

“來了?！?/p>

加代沒動。

江林站起身，走到門口。

猴子也站起來，有點緊張。

“猴哥，你坐著就行?！苯终f。

“哎，好?！?/p>

腳步聲從樓梯傳來。

很重，很慢。

像拖著腳在走。

門開了。

朱富貴站在門口，臉色慘白，眼睛里有血絲。

他身后跟著兩個馬仔，但被左帥的人攔在了外面。

“代、代哥……”朱富貴聲音發(fā)抖。

“進來?！奔哟f。

朱富貴走進來，腿有點軟。

他看到包廂里坐著四個人。

加代坐在主位，面無表情。

江林站在門口，冷冷看著他。

左帥靠在窗邊，手里把玩著一個打火機。

還有個瘦子，他不認識，但眼神很冷。

“代哥，我……我來了?！敝旄毁F咽了口唾沫。

“嗯。”加代點點頭，“我讓你帶的東西，帶了嗎？”

“帶、帶了。”

朱富貴從懷里掏出一個信封，雙手遞過去。

江林接過，打開看了一眼，點點頭。

“二十萬，一分不少。”

“這是我姐夫……不，是高衛(wèi)東讓我?guī)淼??！敝旄毁F說，“他說，之前的事兒，都是誤會。這二十萬，算是給嫂子的醫(yī)藥費，還有酒樓的損失?！?/p>

加代沒接話。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包廂里安靜得可怕。

朱富貴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像打鼓。

“還、還有……”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我姐夫說了，酒樓的手續(xù)，明天就能恢復正常。以后……以后絕對不再找您的麻煩?！?/p>

加代放下茶杯。

“就這些？”

朱富貴愣了一下。

“還、還有什么？”

“我讓你來干什么的？”加代看著他，“忘了？”

朱富貴臉一白。

他當然沒忘。

跪下，道歉。

但他來之前，還抱著一絲僥幸。

覺得加代收了錢，也許就算了。

現(xiàn)在看來，不是。

“代哥，錢我都帶來了，手續(xù)也給您辦了，您看……”朱富貴擠出一絲笑，“能不能給我留點面子？我好歹也在福田混了這么多年，要是給人跪下，以后還怎么……”

他話沒說完。

左帥突然動了。

一步跨過來，抬腳就踹在他腿彎上。

“噗通！”

朱富貴直接跪在了地上。

膝蓋磕在地板上，發(fā)出悶響。

“?。　彼麘K叫一聲。

“讓你跪，你就跪?！弊髱浘局念^發(fā)，把他的臉抬起來，“哪那么多廢話？”

朱富貴疼得齜牙咧嘴，但不敢反抗。

他帶來的那兩個馬仔，已經(jīng)被左帥的人按住了，動都動不了。

“代哥，我錯了！我錯了！”朱富貴趕緊求饒，“我不該對嫂子不敬，我不該砸您的場子，我不該……”

“磕頭?！奔哟驍嗨?。

朱富貴一愣。

“我讓你磕頭?！奔哟穆曇艉芾?，“三個?？耐炅?，說三聲‘我錯了’?！?/p>

朱富貴咬著牙，眼里全是屈辱。

但他不敢不磕。

他慢慢彎下腰，額頭碰在地板上。

“砰?！?/p>

很輕。

“沒吃飯？”左帥按著他的后腦勺，狠狠往下一壓。

“砰！”

這次重了。

朱富貴覺得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一。”加代數(shù)著。

朱富貴又磕了一個。

“二?！?/p>

第三個。

“三?！?/p>

三個頭磕完，朱富貴的額頭已經(jīng)破了，血順著臉流下來。

“說?！奔哟f。

“我錯了。”朱富貴聲音發(fā)顫。

“大點聲。”

“我錯了！”

“再大點聲?！?/p>

“我錯了?。。　?/p>

三聲喊完，朱富貴癱在地上，像條死狗。

加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朱富貴?！?/p>

朱富貴抬起頭，看著加代。

那雙眼睛里，有恐懼，有屈辱，還有一絲隱藏的恨意。

“我知道你不服?！奔哟f，“但我告訴你，今天留你一條命，是看在高衛(wèi)東的面子上。要不是他還有點用，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一具尸體了?！?/p>

朱富貴打了個寒顫。

“回去告訴你姐夫。”加代繼續(xù)說，“明天，我要看到酒樓的手續(xù)恢復正常。另外，讓他準備準備，他那個位置，坐不了幾天了?！?/p>

“你、你什么意思？”朱富貴瞪大了眼睛。

“什么意思？”加代笑了笑，“你很快就知道了?！?/p>

他揮揮手。

“帶他出去。”

左帥拎著朱富貴的衣領，把他拖了出去。

包廂里又安靜下來。

江林把那個信封放在桌上。

“代哥，這錢……”

“給受傷的兄弟們分了。”加代說，“另外，明天酒樓重新開業(yè)，所有消費打五折，連續(xù)三天?！?/p>

“明白?！?/p>

加代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朱富貴被拖上車，狼狽地走了。

街對面的路燈亮了起來。

天快黑了。

“江林。”

“在。”

“給孫建明打個電話?！奔哟f，“告訴他，可以收網(wǎng)了?！?/p>

“是?！?/p>

江林出去了。

左帥走進來。

“代哥，朱富貴那小子，眼神不對。留著他，遲早是個禍害?！?/p>

“我知道?！奔哟f，“但現(xiàn)在還不能動他。”

“為什么？”

“因為高衛(wèi)東還沒倒?！奔哟D(zhuǎn)過身，“高衛(wèi)東一倒，朱富貴就是條喪家之犬。到時候，不用我們動手，自然有人收拾他?！?/p>

左帥想了想，點點頭。

“還是代哥想得遠?！?/p>

加代沒說話。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敬姐的電話。

“晚上想吃什么？我回去做?！?/p>

電話那頭，敬姐愣了一下。

“你……沒事了？”

“沒事了。”加代笑了笑，“都解決了。”

“真的？”

“真的。明天酒樓就重新開業(yè)了。”

敬姐沉默了幾秒。

“加代，你沒做什么過火的事吧？”

“沒有。”加代說，“就是讓他道了個歉?！?/p>

“那就好?！本唇闼闪丝跉猓拔蚁氤阅阕龅募t燒魚?！?/p>

“好，我去買魚?！?/p>

掛了電話，加代對左帥說：“你去買條魚，要新鮮的?！?/p>

“??？”左帥一愣，“買魚？”

“嗯，你嫂子想吃紅燒魚?！?/p>

左帥撓撓頭，笑了。

“行，我這就去?！?/p>

他轉(zhuǎn)身要走，又被加代叫住。

“等等?！?/p>

“代哥，還有事？”

“告訴兄弟們，今晚都別閑著?！奔哟f，“高衛(wèi)東那邊，肯定會有動作。讓大家打起精神，別出岔子?！?/p>

“明白！”

左帥走了。

包廂里只剩下加代一個人。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深圳的夜晚，總是這么熱鬧。

霓虹燈一片一片的，車流像河一樣。

但在這熱鬧底下，有多少暗流涌動，有多少刀光劍影，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

加代點了根煙。

煙霧在玻璃上暈開，模糊了窗外的景象。

他知道，這件事還沒完。

高衛(wèi)東不會這么容易認輸。

劉建國也不會眼睜睜看著高衛(wèi)東倒臺。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較量。

但加代不怕。

他混了這么多年，什么場面沒見過？

比這更大的風浪，他也闖過來了。

這次，也一樣。

手機又響了。

是勇哥打來的。

“代弟，事兒我聽說了?！庇赂绲穆曇暨€是那么穩(wěn)，“干得漂亮?！?/p>

“謝謝勇哥幫忙?！?/p>

“我沒幫什么忙，都是你自己辦成的?！庇赂缧α诵?，“不過代弟，有句話我得提醒你。”

“您說?！?/p>

“高衛(wèi)東倒了，劉建國也不會好過。但省里那邊，肯定會有人不高興。你這次，等于掀了桌子，讓不少人下不來臺?！?/p>

“我知道。”加代說，“但桌子已經(jīng)掀了，后悔也沒用?！?/p>

“嗯，有這個覺悟就好。”勇哥頓了頓，“需要我?guī)兔φf話嗎？”

“暫時不用。”加代說，“我想看看，還有誰會跳出來?！?/p>

“行，那你小心點。有什么需要，隨時給我打電話。”

“好。”

掛了電話，加代把煙掐滅。

他走出包廂，下樓。

酒樓的大廳里，工人們還在忙碌。

明天就要重新開業(yè)了，大家都在做最后的準備。

加代站在門口，看著“御品軒”三個字的招牌。

霓虹燈還沒亮，但明天，它就會重新亮起來。

就像他加代一樣。

不管遇到多大的風浪，該亮的，總會亮。

“老板，招牌的燈修好了，要不要試試？”一個工人跑過來問。

“試吧?！奔哟f。

工人跑到后面，合上了電閘。

“御品軒”三個字，瞬間亮了起來。

金色的光，映在加代臉上。

他笑了笑，轉(zhuǎn)身走了。

夜色漸深。

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但加代知道，這場風暴過后，天會更晴。

第二天一早，深圳的天難得放晴了。

連下了好幾天的雨，今天終于出了太陽。

御品軒門口，擺滿了花籃。

紅的，黃的，紫的，一直從門口排到街角。

加代穿著那身深灰色西裝，站在門口迎客。

敬姐站在他旁邊，手腕上的紗布已經(jīng)拆了，但還是能看到一點淤青。

她今天穿了件淺紫色的旗袍，頭發(fā)盤起來，化了淡妝，看著精神多了。

“嫂子，手好點沒？”江林走過來，手里提著個禮盒。

“好多了。”敬姐笑了笑，“你這拿的什么？”

“一點心意?！苯职讯Y盒遞給她，“云南的野生天麻，補氣血的。”

“謝謝啊，讓你破費了?！?/p>

“嫂子客氣了?！?/p>

正說著，一輛黑色奔馳停在門口。

車門打開，葉三哥從車里下來，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喲，加代，開業(yè)大吉啊?！?/p>

“三哥，您怎么來了？”加代有點意外。

葉三哥在北京，離深圳幾千里，居然專門跑過來。

“這么大的事兒，我能不來嗎？”葉三哥拍拍加代的肩膀，“再說了，我也想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敢動我兄弟的老婆?！?/p>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但眼神很冷。

加代心里一暖。

“三哥，里邊請?！?/p>

“不急。”葉三哥擺擺手，湊到加代耳邊，壓低聲音，“劉建國那邊，已經(jīng)開始動了。孫建明昨天下午把材料遞上去了，省里連夜開了會，決定成立調(diào)查組。最遲明天，調(diào)查組就會到深圳。”

“這么快？”

“嗯，孫建明這次是下了狠心，要把劉建國扳倒?！比~三哥說，“高衛(wèi)東作為劉建國的嫡系，肯定第一個倒霉。你這招借刀殺人，玩得漂亮?！?/p>

“還得謝謝三哥幫忙?！?/p>

“客氣啥?！比~三哥笑了笑，“不過加代，我得提醒你一句。劉建國倒了，他背后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你這段時間，最好低調(diào)點?！?/p>

“我明白?！?/p>

葉三哥進去了。

接著又來了一撥人。

深圳本地的老板，江湖上的朋友，還有衙門里一些跟加代關(guān)系不錯的。

御品軒一樓大廳，擺了二十多桌，都快坐滿了。

加代忙著招呼客人，敬姐也在旁邊陪著。

氣氛很熱鬧，好像前幾天那些糟心事，從來沒發(fā)生過。

但加代知道，這只是表面。

他時不時看看門口，看看手表。

他在等高衛(wèi)東。

昨天讓朱富貴帶的話，高衛(wèi)東應該收到了。

酒樓的手續(xù)，今天必須恢復正常。

這是加代的底線。

如果高衛(wèi)東連這點都做不到，那接下來，就沒得談了。

十點半。

一輛黑色奧迪停在了門口。

車牌是衙門的號碼。

車門打開，高衛(wèi)東從車里下來。

他今天沒穿制服，穿了一身深藍色的中山裝，臉色很難看，眼睛里有血絲，一看就是一夜沒睡。

他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

加代看見他，臉上的笑容沒變，迎了上去。

“高經(jīng)理，您來了?！?/p>

高衛(wèi)東盯著加代，看了好幾秒，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加老板，開業(yè)大吉。”

“托您的福。”加代笑了笑，“里邊請？”

“不用了?！备咝l(wèi)東把文件袋遞給他，“你要的東西，都在里面。酒樓的衛(wèi)生許可證、消防合格證、工商營業(yè)執(zhí)照，全都恢復正常了。從今天起，御品軒可以正常營業(yè)?！?/p>

加代接過文件袋，打開看了一眼。

確實，所有手續(xù)都齊全了，上面蓋著鮮紅的公章。

“謝謝高經(jīng)理?！?/p>

“不用謝?！备咝l(wèi)東聲音發(fā)澀，“我兒子呢？”

“放心，他很好?！奔哟f，“今天下午的飛機，從澳門回深圳。到時候，我會派人送他回家?！?/p>

高衛(wèi)東松了口氣，但馬上又問。

“他的手……”

“斷了?！奔哟f得很直接，“兩根手指。不過接上了，以后還能用，就是不太靈活。”

高衛(wèi)東臉一白，拳頭攥緊了。

但他沒發(fā)作。

他知道，現(xiàn)在發(fā)作，一點用都沒有。

“加代，這事兒，算我栽了?！备咝l(wèi)東壓低聲音，“酒樓我給你恢復了，我兒子你也放了。咱們之間，兩清了。以后井水不犯河水，行不行？”

“行啊?！奔哟c點頭，“只要高經(jīng)理說話算話，我加代也不是不講理的人?！?/p>

“好，那就這么說定了?！?/p>

高衛(wèi)東轉(zhuǎn)身要走。

“等等。”加代叫住他。

“還有什么事？”

“高經(jīng)理，有句話，我想提醒您一句。”加代看著他，“您那個位置，坐得不太穩(wěn)。最近最好小心點，別讓人抓住把柄?！?/p>

高衛(wèi)東心里一驚。

“你什么意思？”

“我沒什么意思。”加代笑了笑，“就是好心提醒。好了，高經(jīng)理慢走，不送?！?/p>

高衛(wèi)東盯著加代，看了好幾秒，才轉(zhuǎn)身上車。

車子開走了。

加代站在門口，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街角。

“代哥，他會不會……”江林走過來，小聲問。

“會?！奔哟f，“但他沒機會了?！?/p>

“嗯？”

“劉建國一倒，他第一個完蛋?！奔哟盐募f給江林，“收好。另外，告訴兄弟們，今天都精神點。我估計，朱富貴不會這么老實?！?/p>

“明白?！?/p>

中午十二點，開業(yè)宴正式開始。

加代說了幾句場面話，敬了大家一杯酒。

大廳里觥籌交錯，熱鬧得很。

敬姐坐在主桌，葉三哥、江林、左帥，還有幾個深圳本地的大老板陪著。

“嫂子，我敬您一杯?！币粋€胖老板端著酒杯站起來，“這次的事兒，我們都聽說了。您受委屈了。”

“沒事，都過去了?！本唇愣似鸩璞?，以茶代酒。

“嫂子放心，以后在深圳，誰再敢對您不敬，那就是跟我們所有人過不去！”另一個老板也站起來。

“謝謝各位?！本唇阈α诵?。

她心里明白，這些人這么給面子，不是沖她，是沖加代。

加代在深圳這么多年，積累的人脈、威望，不是吹出來的。

這次高衛(wèi)東的事，雖然讓加代吃了點虧，但也讓所有人看到了加代的能量。

連市分公司的經(jīng)理，都得乖乖來送手續(xù)。

這份實力，在深圳，沒幾個人有。

宴席進行到一半，加代的手機響了。

他走到旁邊接起來。

“喂？”

“代哥，是我，猴子。”電話那頭，猴子的聲音有點喘。

“怎么了？”

“我、我好像被人盯上了?！焙镒诱f，“從早上出門，就有輛車一直跟著我。我繞了好幾圈，都沒甩掉?！?/p>

加代眼神一冷。

“你現(xiàn)在在哪兒？”

“在羅湖，東門這邊?！?/p>

“往人多的地方走，別回家?！奔哟f，“我派人過去接你?！?/p>

“好，好?！?/p>

掛了電話，加代對左帥招招手。

左帥走過來。

“猴子被人盯上了，在羅湖東門。你帶幾個人過去，把他接回來。小心點，可能是朱富貴的人?！?/p>

“明白！”

左帥轉(zhuǎn)身就走。

加代又給江林使了個眼色。

江林會意，走到一邊，打了個電話。

“阿成，帶幾個人，去猴子家附近守著。如果有人去他家，直接按住?！?/p>

“明白?！?/p>

安排好這些，加代回到座位上，臉上還是帶著笑，繼續(xù)招呼客人。

但敬姐能看出來，他有心事。

“怎么了？”她小聲問。

“沒事?！奔哟呐乃氖?，“一點小麻煩，能處理。”

宴席一直持續(xù)到下午兩點。

客人們陸續(xù)離開。

葉三哥走的時候，把加代拉到一邊。

“加代，我下午的飛機回北京。這邊的事兒，你自己多小心。我聽說，劉建國那邊，已經(jīng)開始反擊了?！?/p>

“怎么反擊？”

“他托人給我?guī)Я司湓?。”葉三哥說，“說這事兒，不會就這么算了。讓你好自為之?！?/p>

“謝謝三哥提醒?！?/p>

“客氣啥?！比~三哥拍拍他的肩膀，“對了，勇哥讓我告訴你，北京這邊，他會幫你盯著。省里要是有人想動你，他會出面。”

“好?！?/p>

送走葉三哥，加代回到酒樓。

大廳里，服務員正在收拾。

敬姐在柜臺那邊對賬。

加代走過去。

“累了就歇會兒?！?/p>

“不累。”敬姐抬起頭，笑了笑，“今天生意挺好的，光中午就做了三萬多?！?/p>

“嗯，慢慢來，會越來越好的?！?/p>

正說著，左帥回來了。

“代哥，猴子接回來了。”

“人呢？”

“在樓上包廂?！?/p>

加代上樓，推開包廂門。

猴子坐在沙發(fā)上，臉色有點白。

“代哥?！?/p>

“沒事吧？”加代問。

“沒事，就是嚇著了?！焙镒诱f，“那輛車跟了我一路，我差點就回家了。幸虧您提醒，讓我往人多的地方走?！?/p>

“看清車牌了嗎？”

“看清了，是輛白色面包車，沒牌照。但開車的人，我看著眼熟，好像是朱富貴手下的一個馬仔，外號叫黑皮。”

“朱富貴……”加代冷笑，“果然是他?！?/p>

“代哥，他是不是想報復我？”猴子有點慌。

“是?！奔哟c頭，“你這次幫我辦事，他肯定恨你入骨。不過你放心，有我在，他動不了你。”

“謝謝代哥。”

“這樣，你這幾天別回家了，就住這兒?！奔哟f，“酒樓后面有員工宿舍，我給你安排一間。等這事兒過了，你再回去。”

“好，好?！?/p>

猴子下去了。

加代站在包廂里，點了根煙。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街對面，停著一輛白色面包車。

沒牌照。

車里坐著兩個人，正往酒樓這邊看。

加代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喂，老陳，我加代。幫我查輛車，白色面包車，沒牌照，現(xiàn)在停在御品軒對面。車里兩個人，應該是朱富貴的人。對，你帶幾個人過來，把他們請走?？蜌恻c，別動手。”

掛了電話，加代繼續(xù)看著。

沒過十分鐘，兩輛黑色轎車開了過來，停在面包車旁邊。

車上下來七八個人，為首的是個光頭，加代認識，是老陳，在福田這邊混得也不錯。

老陳走到面包車前，敲了敲車窗。

車窗搖下來，里面的人探出頭。

老陳說了幾句什么，車里的人臉色變了。

然后面包車發(fā)動，開走了。

老陳抬起頭，朝加代這邊揮了揮手。

加代點點頭，拉上了窗簾。

他走下樓，江林正等在那里。

“代哥，查清楚了。朱富貴今天下午，去了趟省城，見了個人?！?/p>

“誰？”

“劉建國的秘書?！苯终f，“具體談了什么不知道，但朱富貴出來的時候，手里拿了個箱子，看著挺沉?！?/p>

“錢？”

“應該是?！苯贮c頭，“我估計，朱富貴是想用錢，讓劉建國的秘書幫他說話。但劉建國現(xiàn)在自身難保，一個秘書，能頂什么用？”

“頂不了大用，但能惡心人?！奔哟f，“你繼續(xù)盯著，看看朱富貴還有什么動作?！?/p>

“明白?！?/p>

下午四點，加代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孫建明打來的。

“加代，調(diào)查組已經(jīng)成立了，明天一早到深圳?！?/p>

“這么快？”

“嗯，劉建國那邊，估計也收到消息了?！睂O建明說，“他今天下午，托人給我?guī)г?，說想跟我談談。我沒理他?！?/p>

“孫哥，您這次，是鐵了心要動他了？”

“不是我要動他，是他自己作死?！睂O建明冷笑，“這些年，他干的那些事，我都知道。只是之前沒找到機會?，F(xiàn)在機會來了，我不會放過他?！?/p>

“那高衛(wèi)東……”

“高衛(wèi)東第一個倒霉?！睂O建明說，“調(diào)查組到深圳，第一個查的就是他。他那些事，一查一個準。最少十年?！?/p>

“明白了。”

“加代，你這段時間，最好低調(diào)點。”孫建明提醒，“雖然這次是劉建國和高衛(wèi)東倒臺，但省里肯定有人不高興。你畢竟是個導火索，小心被人記恨?！?/p>

“謝謝孫哥提醒，我會注意的。”

掛了電話，加代坐在辦公室里，點了根煙。

窗外的太陽，已經(jīng)偏西了。

金色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辦公桌上。

加代看著那束光，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他剛來深圳的時候，也被人欺負過。

那時候他沒錢，沒勢，被人打了，只能忍著。

后來他有了錢，有了勢，就沒人敢欺負他了。

但現(xiàn)在他才明白，有些東西，比錢和勢更重要。

是底線。

是尊嚴。

是你心里那道不能碰的紅線。

這次高衛(wèi)東碰了那道紅線，所以他必須付出代價。

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他背后有誰。

都一樣。

手機又響了。

是澳門崩牙駒打來的。

“代弟，你讓我放的人，我放了?！?/p>

“謝謝駒哥?！?/p>

“客氣啥?！北姥礼x說，“不過那小子，回去的時候不太老實，在機場還想跑，被我的人教訓了一頓。斷了兩根肋骨，但死不了。”

“沒事，給他點教訓也好?！?/p>

“對了，還有件事。”崩牙駒壓低聲音，“朱富貴昨天托人找我，說要花錢，讓我把你做了。開價兩百萬。”

加代眼神一冷。

“你答應了？”

“答應個屁！”崩牙駒笑了，“我崩牙駒雖然愛錢，但也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你加代是我兄弟，我動你？除非我瘋了?！?/p>

“謝謝駒哥。”

“不過代弟，你得小心點?！北姥礼x說，“朱富貴這個人，我打聽過，就是個瘋子。他這次沒找到我，肯定會找別人。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

“我明白?！?/p>

掛了電話，加代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朱富貴想殺他。

這不意外。

但他沒想到，朱富貴敢找崩牙駒。

這說明，朱富貴已經(jīng)走投無路了。

一個走投無路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加代拿起電話，打給左帥。

“從今天起，加派人手，24小時保護嫂子。另外，酒樓這邊，晚上多留幾個人。朱富貴可能會狗急跳墻。”

“明白！”

安排好這些，加代又給敬姐打了個電話。

“晚上我有點事，不回家吃飯了。你自己吃，早點休息，別等我。”

“你……是不是又有麻煩了？”敬姐問。

“沒有，就是一點小事，處理完就回去?！?/p>

“那你小心點。”

“嗯?！?/p>

掛了電話，加代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他有點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這江湖，永遠是這樣。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你想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但總有人不讓你安穩(wěn)。

那怎么辦？

只能接著斗。

斗到你死我活，斗到一方倒下為止。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

深圳的夜，又來了。

加代站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御品軒的招牌已經(jīng)亮了起來。

金色的光，在夜色里格外顯眼。

街上的車流，像一條發(fā)光的河。

這座城市，還是那么熱鬧，那么繁華。

但加代知道，在這繁華底下，有多少暗流，有多少殺機。

他點了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夜色里散開，慢慢消失。

就像這江湖里的人和事。

來了，又走了。

但總有一些東西，會留下來。

比如尊嚴。

比如底線。

比如那些你不能碰的紅線。

加代看著窗外，眼神很堅定。

不管來的是什么。

他都接著。

因為他是加代。

深圳王加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