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沒人，地上扔著幾個外賣盒子，蒼蠅嗡嗡飛。茶幾上堆著藥盒、水杯、一堆臟衣服。空氣里一股霉味，窗戶關(guān)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我叫了一聲老周，沒人應(yīng)。又喊了一聲，臥室門開了，他站在門口，穿著舊秋衣，瘦了一大圈，頭發(fā)白完了，手里拄著根拐棍。他看見我，愣了一下，說你怎么回來了？我看著他，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我說你咋了？他說沒事，摔了一下。我說摔哪了？他說腿，不礙事。

不礙事？他走路都拄拐了，還說沒事。我扶他坐下，卷起褲腿一看，小腿腫得發(fā)亮，青紫色的，一按一個坑。我說這是什么時候的事？他說半個月前。我說你怎么不給我打電話？他說你在那邊帶孫子，忙，不想讓你操心。我說你一個人在家，摔了腿，誰管你？他說自己管，外賣叫了送上門。我看著他，又氣又心疼。

我跟他結(jié)婚四十二年，從來沒分開過這么長時間。兒子在省城安了家，兒媳婦生了二胎，讓我過去幫忙帶孫子。老伴說他一個人在家沒問題，讓我放心去。我去了半年，天天打電話，他都說好著呢，吃得好睡得好。我信了，連視頻都沒開過幾次，他說手機(jī)壞了攝像頭?，F(xiàn)在才知道，他是故意的，怕我看見他瘦了、腿瘸了，擔(dān)心。

我問他去醫(yī)院了沒有？他說去了，拍了片子，骨頭沒事，就是軟組織挫傷，養(yǎng)養(yǎng)就好。我說醫(yī)生讓養(yǎng)，你養(yǎng)了嗎？你天天吃外賣，吃這些垃圾，能養(yǎng)好？他不吭聲了。我把外賣盒子收拾了，擦了桌子，拖了地。打開冰箱，里面只有幾根蔫了的蔥和一盒過期的牛奶。我站在冰箱前，眼淚又下來了。他在后面說你別哭，我沒事。我說你沒事，我看著有事。

我給他煮了碗面，他吃得很香，連湯都喝了。說他一個人懶得做，做一頓吃一天。我說你就不能學(xué)著做點(diǎn)簡單的？他說一個人吃沒意思。我聽了這話，心里像針扎一樣。我為了帶孫子，把他一個人扔在家里，他摔了腿沒人知道，吃了一個月的外賣，瘦了十幾斤。他怕我擔(dān)心，什么都不說。我在那邊天天跟孫子玩，吃得好睡得好，他在家里受罪。

晚上我給兒媳婦打電話，說媽得回去照顧你爸，孫子你請保姆帶吧。兒媳婦不太高興，說媽你再堅(jiān)持幾個月，等孩子大點(diǎn)。我說不行，你爸腿摔了，一個人在家不行。兒媳婦說你爸不是沒事嗎？我說沒事？他瘦了十幾斤，走路都拄拐了，你跟我說沒事？你爸不是你親爸，你不管，我管。掛了電話，老伴說你不該跟兒媳婦吵。我說我沒吵，我說的是實(shí)話。他說那你孫子怎么辦？我說她親媽自己帶。

第二天我扶著老伴去醫(yī)院復(fù)查，醫(yī)生說他恢復(fù)得不好，營養(yǎng)不良，骨頭愈合慢，要好好補(bǔ)，不能再摔了。從醫(yī)院出來，我扶著他慢慢走。他走得很慢，拐棍一下一下點(diǎn)在地上。我說老周，以后我不離開你了。他說那孫子誰帶？我說誰生的誰帶，我不帶了。他說你不怕兒媳婦有意見？我說有意見就有意見，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你是我老伴，你比孫子重要。

他低下頭，不說話了，步子邁得快了些。我跟在后面，看著他花白的頭發(fā)，彎下去的背，心里想，這輩子就這一個老伴，不能把他弄丟了。孫子會長大，會離開我，可老伴不會。他就在這兒，在我身邊，拄著拐棍，一步一步走。我得陪著他，不能讓他一個人。

我退了回省城的車票，退了孫子的視頻群，跟兒媳婦說好了讓她自己想辦法。她不高興，但我不在乎了。我這一輩子，虧欠老伴太多。年輕的時候忙工作，顧不上家。老了又跑去帶孫子，把他一個人丟在家里。他摔了腿都不告訴我，怕我擔(dān)心。我不能再讓他一個人扛了。

現(xiàn)在每天給他做飯，燉骨頭湯，煮魚，炒青菜。他胃口好了，臉上慢慢有了血色。我扶著他下樓遛彎，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著。鄰居說老周你享福了，老婆回來了。他笑笑，說是。我聽了，心里踏實(shí)了。這輩子不圖啥，就圖他好好的。他好了，我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