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王建國，今年45歲，是一家私企的部門主管，上有77歲的父母，下有一個正在讀高三的兒子。在外人眼里，我是事業(yè)穩(wěn)定、家庭美滿的“人生贏家”，只有我自己清楚，這十幾年，我活得像根被拉滿的弓弦，不敢松，更斷不了。

我是獨生子，這四個字，從小沒覺得有啥特別，只知道父母把所有的愛都給了我。那時候家里條件一般，父母省吃儉用供我讀書，我發(fā)誓以后一定要讓他們過上好日子?？烧l能想到，等我真的有能力了，他們卻老了，老得那么快，快到我還沒來得及好好孝順，他們就成了我肩上最沉的擔(dān)子。

父親77歲，腦梗后遺癥后遺癥，左邊身子不利索，走路拄著拐杖，走兩步就喘；母親77歲，心臟不好，高血壓、糖尿病全占著，每天早晚都要準時吃藥，稍微累一點就心慌胸悶。老兩口住在老小區(qū)的三樓，沒有電梯，以前我總說“等我換個電梯房就接你們過來”，可這一等，就是十年。

去年冬天，我記得特別清楚，那天是周五，公司開年終總結(jié)會，領(lǐng)導(dǎo)在臺上講得唾沫橫飛，我手機卻震個不停，是鄰居張阿姨打來的，說我媽突然暈倒在廚房，讓我趕緊回去。我當時腦子“嗡”的一聲，會議都沒敢結(jié)束，跟領(lǐng)導(dǎo)打了個招呼就往家沖。

開車到家，一路闖紅燈，心跳快得要蹦出來。推開門，就看見我媽躺在地上，臉色慘白，嘴唇發(fā)紫，我爸在旁邊急得直跺腳，拐杖都扔了，嘴里只會重復(fù)一句話：“快，快送醫(yī)院?！?/p>

我沖過去抱起我媽，她身子輕飄飄的，像片葉子。手忙腳亂地把她抱上車，一路飆到醫(yī)院，掛號、急診、做檢查，忙得腳不沾地。等醫(yī)生說“是低血糖加上血壓驟降，沒大礙”，我才一屁股坐在醫(yī)院走廊的椅子上，渾身的力氣都像被抽干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天晚上，我在醫(yī)院守了一夜。看著病床上睡著的母親，她的臉上布滿了皺紋，手背上全是針眼，我突然覺得特別心酸。我活了45年，第一次這么真切地意識到，父母真的老了，他們不再是我記憶里那個能扛事、能遮風(fēng)擋雨的靠山，而是變成了需要我時刻守護的“孩子”。

（二）

從那以后，我的生活就徹底被“綁死”了。

每天早上六點，我準時起床，先去父母家給他們做早飯。父親的飯要軟，母親的飯要少鹽，我得把蔬菜切得細細的，肉燉得爛爛的，確保他們能吃下去、消化好。七點半送兒子去學(xué)校，然后趕去公司上班，中午午休一小時，還要跑回家看看父母，確認他們有沒有按時吃藥，有沒有好好吃飯。

晚上下班，第一件事還是回父母家，做晚飯、收拾家務(wù)、幫父親擦身、陪母親聊聊天，等一切收拾妥當，往往都快九點了。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輔導(dǎo)兒子作業(yè)，準備第二天的工作，常常忙到半夜才能躺下。

我不敢病，真的不敢。

有一次，我重感冒，發(fā)燒到39度，渾身酸痛，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那天早上，我實在起不來，想讓妻子先去父母家看看，可妻子那天要出差，兒子要高考沖刺，家里根本沒人。我咬著牙，硬撐著起床，給父母做了早飯，看著他們吃完，才癱坐在沙發(fā)上。

父親看我臉色不好，問我是不是生病了，我強裝笑臉說：“沒事，昨晚加班太晚了，有點累。”可話剛說完，我就忍不住咳嗽起來，一咳嗽胸口疼得厲害。父親嘆了口氣，顫巍巍地從兜里掏出一個保溫杯，遞給我：“建國，喝口熱水，別硬扛。”

我接過保溫杯，溫?zé)岬乃樦韲盗飨氯ィ蹨I卻掉進了杯子里。我不敢讓他們知道我生病，怕他們擔(dān)心，更怕自己倒下了，這個家就散了。我是家里的頂梁柱，父母的依靠，兒子的榜樣，我倒了，誰來撐起這個家？

我更不敢死。

有時候加班到深夜，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我會忍不住想，要是哪天我突然倒下了，父母怎么辦？他們連下樓都困難，身邊沒有一個親人，誰來照顧他們的飲食起居？兒子怎么辦？他還沒考上大學(xué)，還沒成家，我不能丟下他。

我曾在網(wǎng)上看過很多“獨生子養(yǎng)老”的帖子，有的說累得想放棄，有的說被逼得崩潰，我都能感同身受。不是不想放棄，是不能放棄。這根擔(dān)子，再重，再壓得喘不過氣，我也得扛著。

（三）

去年夏天，公司有個去外地分公司支援的機會，薪資翻倍，還能晉升一級。我看到通知的時候，心里真的動了。我在這家公司干了十五年，一直兢兢業(yè)業(yè)，這個機會對我來說太難得了。

我回家跟妻子商量，妻子也覺得是個好機會，可一想到父母，她就沉默了。

“你去了，爸媽怎么辦？他們年紀大了，身邊沒人不行?！逼拮拥脑挘林辛宋业能浝?。

我給父母打電話，試探著說這件事。父親聽完，立刻說：“建國，你別管我們，你去外地發(fā)展，是好事。媽這里有你姑姑照顧，你爸我還能勉強自己，你放心去。”

母親也在旁邊附和：“是啊，建國，你去闖你的事業(yè)，我們挺好的?！?/p>

可我知道，他們嘴上這么說，心里肯定舍不得。我也舍不得。我不敢想象，我離開家，幾百公里外，父母有個頭疼腦熱，我趕回來都要幾個小時。我不敢賭，也賭不起。

最后，我還是拒絕了那個機會。領(lǐng)導(dǎo)找我談話，說我太可惜了，我只能笑著說：“家里有點事，走不開?！?/p>

走出領(lǐng)導(dǎo)辦公室，我躲在樓梯間，蹲了半個小時?？粗鴺翘蓍g里斑駁的墻壁，我突然崩潰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我才45歲，正是事業(yè)上升期，卻因為父母，放棄了改變?nèi)松臋C會。

我不是不孝順，我只是覺得，父母養(yǎng)我小，我就得養(yǎng)他們老?？蛇@種“養(yǎng)”，太磨人了。

我記得有一次，我?guī)Ц改溉メt(yī)院體檢，排隊的時候，一個年輕人跟我差不多大，跟他父母說說笑笑，還幫父母拎包、排隊。我看著他們，心里既羨慕又難過。我也想這樣，想帶著父母輕松地出門，想有時間陪他們聊聊天、散散步，可現(xiàn)實卻不允許。

我每天都在跟時間賽跑，跑著去給父母做飯，跑著去給他們拿藥，跑著去接兒子放學(xué)，跑著去上班。我不敢停下來，一停下來，就怕耽誤了任何一件事。

（四）

今年開春，兒子高考結(jié)束，考上了外地的一所重點大學(xué)。送兒子去學(xué)校的那天，我和妻子都哭了。兒子抱著我們說：“爸媽，你們放心，我會好好學(xué)習(xí)的。你們也要照顧好自己，別太辛苦?！?/p>

兒子走后，家里一下子安靜了很多。我和妻子的時間，終于能多分給父母一點了。

有一天，我陪父親去公園散步，走累了，我們坐在長椅上。父親突然跟我說：“建國，爸知道你這些年不容易。爸對不起你，沒給你添啥忙，反而成了你的拖累?！?/p>

我趕緊握住父親的手，說：“爸，你說啥呢？你和媽養(yǎng)我長大，我照顧你們，是應(yīng)該的。一點都不累?！?/p>

父親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你是獨生子，從小就沒個兄弟姐妹幫襯。爸看著你每天忙前忙后，心里難受啊。以后，爸盡量自己照顧自己，不給你添亂?！?/p>

聽著父親的話，我心里又酸又暖。我知道，父母不是不懂我的辛苦，他們只是把這份心疼藏在了心里。

其實，我也不是沒有抱怨過。有時候累到極致的時候，我會想，要是我不是獨生子就好了，要是父母能健康一點就好了，要是生活能輕松一點就好了?？杀г箽w抱怨，生活還是要繼續(xù)。

我慢慢學(xué)會了調(diào)整自己的心態(tài)。每天早上，我會早起半小時，跟父母一起吃早飯，陪他們聊聊天；晚上下班，我會放下手機，陪父親下下棋，聽母親講講家里的瑣事；周末的時候，我會帶著父母去附近的公園轉(zhuǎn)轉(zhuǎn)，哪怕只是走一小會兒，他們也很開心。

我發(fā)現(xiàn)，其實父母要求的并不多。他們不需要我賺多少錢，也不需要我給他們買多好的東西，只是希望我能多陪陪他們，他們能健健康康的，不拖累我。

（五）

現(xiàn)在的我，還是每天忙碌，還是要照顧父母，還是要工作。但我不再像以前那樣焦慮了。我知道，人生沒有完美的選擇，既然選擇了做獨生子的父母，就要承擔(dān)起這份責(zé)任。

45歲，上有老下有小，不敢病，不敢死，不敢遠行，這是我們這一代獨生子的真實寫照。我們不是不想追求自己的夢想，不是不想為自己活，只是身上的責(zé)任太重了。

但我不后悔。

照顧父母的日子里，我也收獲了很多。我學(xué)會了耐心，學(xué)會了包容，學(xué)會了珍惜和家人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也更深刻地明白，活著不僅僅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那些愛我們、需要我們的人。

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我會好好照顧父母，珍惜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光。也希望所有和我一樣的獨生子，都能扛住生活的壓力，好好活著，好好愛身邊的人。

生活雖苦，但有家人在身邊，就有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