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聲嘩嘩響著。

我盯著浴室門縫透出的光，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懸著。

聊天窗口備注是“媽”，記錄停在三個月前一句“知道了”。我打字：“媽，手頭方便嗎？想跟您周轉九千?！?/p>

發(fā)送。

水聲停了。

手機震動，屏幕亮起——到賬50000元。緊接著一條語音彈出來，我慌亂中碰到播放鍵。

“傻孩子，我兒子那280萬婚房寫的就是你的名……”

浴室門把手轉動。

01

夜里十一點四十七分，手機又震了。

我沒接，盯著天花板看。身旁的何燁磊翻了個身，呼吸平穩(wěn)。震動停了，隔半分鐘又響。我摸黑下床，赤腳走到客廳。

“媽?！蔽覊旱吐曇?。

丁芳蘭在電話那頭咳嗽，咳得像是要把肺掏出來。等緩過氣，她說：“又菱，醫(yī)生今天又催了。”

我沒吭聲。

“手術費……還差九千。”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斟酌過，“媽知道你難。上次那兩萬，是不是跟燁磊商量著拿的？”

“我自己存的?！蔽艺f。

電話里沉默了一會兒。

“又菱，你跟媽說實話?！倍》继m聲音輕下去，“你這婚結的，是不是……”

“媽?！蔽掖驍嗨?，“錢的事我想辦法。”

掛斷電話，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客廳窗戶沒關嚴，夜風灌進來，吹得窗簾一下一下拍打著墻。我數著那聲音，數到二十三下時，浴室燈亮了。

何燁磊起夜。

他經過客廳時看見我，停住腳步：“怎么了？”

“沒事。”我說，“接了個電話?！?/p>

他點點頭，往浴室走。推門前回頭看了我一眼，但沒再問。水龍頭打開，水流聲在夜里格外清晰。

我走回臥室，躺下時床墊微微下沉。

何燁磊回來時帶著濕氣。

他躺下，背對著我。

黑暗中，我盯著他肩胛骨的輪廓。

結婚三年，這張床從一米八換成一米五——當初那套婚房出租了，我們搬來這套老小區(qū)的一居室。

他說是方便上班。

浴室方向傳來滴水聲，啪嗒，啪嗒。

我又想起丁芳蘭的咳嗽聲。上周去醫(yī)院，醫(yī)生指著CT片上的陰影說，不能再拖了。我說我知道。醫(yī)生說，那趕緊準備手術費。

我知道。

我知道手術費要八萬。

我知道我卡里剩六千二。

我知道何燁磊上個月工資還沒發(fā)。

我知道他媽曹玉娜在城西開超市，不大，但應該有些積蓄。我還知道，結婚這三年，除了過年過節(jié)，我?guī)缀鯖]主動聯(lián)系過她。

不是不想。

是不敢。

何燁磊跟他媽關系很淡。

婚禮上，曹玉娜穿著嶄新的絳紅色套裝，笑得體面，但跟兒子說話時總隔著一層什么。

敬茶時，何燁磊喊“媽”，聲音干巴巴的。

曹玉娜接了茶，抿一口，從包里拿出紅包。

厚厚的兩個。

她先遞給我，再遞給他。遞給他時手頓了頓，說：“好好過日子。”

何燁磊說：“知道?！?/p>

后來我在洗手間聽見曹玉娜跟親戚說話。親戚問：“磊磊這媳婦怎么樣？”

曹玉娜說：“挺好?！?/p>

“家里情況聽說了？”

“嗯?！?/p>

“那你多幫襯點。”

水龍頭嘩嘩響，曹玉娜的聲音混在水聲里：“看他們自己吧?！?/p>

那以后，我再沒開口提過錢的事。

床那頭，何燁磊的呼吸變沉了。我悄悄起身，走到客廳。他的舊手機在茶幾上充電，屏幕朝下。

我拿起來。

手機殼磨得發(fā)白，邊角裂了道縫。密碼是我生日，一直沒改。鎖屏照片還是我們結婚那天的合影，我穿著租來的婚紗，他西裝袖口有點皺。

水聲又響了。

這次是淋浴。何燁磊睡前有沖澡的習慣。

我按亮屏幕，解鎖。微信圖標在右下角。我點開，通訊錄第一個就是“媽”。頭像是一盆綠蘿，照片拍得模糊。

聊天記錄寥寥無幾。

最近一條是春節(jié)，何燁磊發(fā)：“新年快樂。”

曹玉娜回：“同樂?！?/p>

再往前是去年中秋，他轉賬兩千，備注：“過節(jié)?！?/p>

她收下，回：“謝謝。”

沒有多余的話。

浴室水聲變大，嘩啦啦的。我點進對話框，光標在輸入框里閃爍。手指碰到屏幕，冰涼。

九千。

我打出來，又刪掉。

我深吸一口氣，重新打字：“媽，手頭方便嗎？想跟您周轉九千。”

幾乎同時，浴室門鎖咔噠一響。

02

早飯是白粥和榨菜。

何燁磊坐在我對面，埋頭喝粥。晨光從廚房窗戶斜進來，照在他頭發(fā)上，有幾根白了。我盯著那幾根白發(fā)看。

“最近工作怎么樣？”我問。

他夾了塊榨菜：“還行?！?/p>

“單子多嗎？”

“就那樣。”

粥碗見底，他起身去盛。走路時左腳有點拖，我昨天就發(fā)現了，但沒問。他總這樣，磕了碰了從不說。

“你腳怎么了？”

“沒事。”他背對著我，“扭了一下?！?/p>

盛好粥坐回來，他右手放桌上。手指關節(jié)處有兩道傷痕，結了深褐色的痂。我伸手碰了碰，他縮回去。

“這又是怎么弄的？”

“搬樣品蹭的?！?/p>

“什么樣品這么重？”

“機器零件?！彼畔峦耄氲着鲈谧郎习l(fā)出悶響，“你別問了。”

我收回手。

客廳掛鐘指向七點二十。何燁磊站起來：“我走了?！?/p>

“晚上回來吃嗎？”

“看情況?！彼┥贤馓祝羌疑膴A克穿了兩年，袖口磨得發(fā)亮。走到門口換鞋，鞋柜里他那雙皮鞋鞋跟歪了，但他還是穿。

門關上了。

我在餐桌前坐了很久，直到粥涼透。起身收拾碗筷時，手機震了一下。是劉慧怡：“中午有空沒？逛街去。”

我回：“要陪我媽去醫(yī)院?！?/p>

“阿姨情況怎么樣？”

“等著手術。”

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停了幾秒，又消失。最后發(fā)來一句：“錢夠嗎？我這還有兩萬可以先給你。”

我看著那行字，眼眶發(fā)酸。

劉慧怡是我大學室友，知道我所有事。結婚前，她拉著我的手說：“又菱，何燁磊人是不錯，但他家那情況……你確定要嫁？”

我說確定。

她說：“你媽身體不好，以后用錢的地方多。他家能幫上忙嗎？”

我沒說話。

婚禮那天，劉慧怡當伴娘。敬酒時她悄悄跟我說：“又菱，你婆婆剛才塞給我一個紅包，讓我轉交給你?！?/p>

“什么？”

“她說，她兒子脾氣倔，以后要是委屈你了，這錢你留著應急。”劉慧怡從手包里掏出一個厚信封，“我沒看多少，你收好?！?/p>

那天晚上我數了，六千六百六十六。

壓在枕頭下，三天沒動。最后還是拿去給丁芳蘭買了藥。

水槽里的碗還沒洗，我擰開水龍頭。水流沖在手背上，燙得發(fā)紅。關掉水，我擦了擦手，拿起手機。

給劉慧怡回：“不用，我再想想辦法。”

她秒回：“跟我還客氣？”

“真不用?！?/p>

“那你有事一定說話。”

放下手機，我走到窗邊。樓下何燁磊剛出單元門，正往小區(qū)門口走。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長，有點駝。

他以前不駝的。

談戀愛那會兒，他個子高，走路挺直。第一次帶他見丁芳蘭，我媽私下跟我說：“這孩子實誠，就是話少。”

我說：“話少好，踏實?！?/p>

丁芳蘭笑了笑，沒接話。

后來訂婚，兩家見面。丁芳蘭身體不舒服沒去，就我一個人。何燁磊他爸走得早，他媽曹玉娜一個人來的。

飯桌上，曹玉娜話也不多。

介紹人說：“玉娜開了家超市，生意不錯?！?/p>

曹玉娜說：“混口飯吃?！?/p>

“磊磊現在做銷售，也有出息了?！?/p>

“他能養(yǎng)活自己就行。”

介紹人有點尷尬，找補說：“玉娜謙虛。等孩子們結婚，房子車子都會有的?！?/p>

曹玉娜看了何燁磊一眼。

何燁磊低頭喝茶。

那頓飯吃得安靜。結束后，曹玉娜從包里拿出一個首飾盒，推到我面前：“又菱，這是磊磊奶奶留下的，你收著?！?/p>

我打開，是一只金鐲子，樣式老，但沉甸甸的。

我說：“阿姨，這太貴重了?！?/p>

“收著吧?！辈苡衲日f，“我們家沒別的，就這點東西?！?/p>

我看向何燁磊，他點點頭。

現在那只鐲子還在抽屜里，一次沒戴過。不是不喜歡，是覺得重。每次拿出來看，都覺得手腕沉。

窗外傳來汽車鳴笛聲。

何燁磊已經走到小區(qū)門口，上了一輛公交車。車開走了，揚起一點灰塵。

我轉身，目光落在茶幾上。

他的舊手機還在那兒充電，屏幕黑著。

03

醫(yī)院走廊永遠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丁芳蘭坐在候診區(qū)的塑料椅上，手里攥著病歷本。我走過去，她抬起頭，眼睛有點腫。

“昨晚沒睡好？”我問。

“睡了。”她說，“就是老咳嗽。”

我挨著她坐下。對面墻上的電子屏滾動著叫號信息，紅字一跳一跳的。旁邊一家人在低聲爭吵，大概是誰該陪護的問題。

丁芳蘭碰碰我手背：“又菱，要不手術先不做了?！?/p>

“說什么呢?！?/p>

“我這病，治了也不一定能好?！彼f得很平靜，“八萬塊錢，你們得攢多久?！?/p>

我沒接話。

叫到我們的號了。診室里，主治醫(yī)生翻著檢查單，眉頭越皺越緊：“再拖下去，擴散的風險就大了。”

“醫(yī)生，我們盡快安排手術?！蔽艺f。

“費用繳了嗎？”

“還在湊。”

醫(yī)生抬頭看我一眼，嘆了口氣：“最遲下周，不然床位留不住?！?/p>

從診室出來，丁芳蘭走得很慢。我扶著她，能感覺到她手臂在抖。等電梯時，她說：“又菱，媽對不起你?！?/p>

“別這么說?！?/p>

“要不是我這病，你跟燁磊……”

“媽。”我打斷她，“錢的事我會解決?！?/p>

電梯門開了，里面擠滿了人。我護著她進去，站到角落。鏡面墻上映出我們的影子——我頭發(fā)亂了，她白發(fā)又多了一片。

回家路上，丁芳蘭一直看著窗外。

我手機震了幾下，都是借款平臺的推送。額度五千、一萬、三萬，利息高得嚇人。我一條條刪掉。

到小區(qū)門口，丁芳蘭說：“你回去吧，我自己上樓?！?/p>

“我送你?！?/p>

“不用，你忙你的。”

她執(zhí)意不肯，我只好看著她走進單元門。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我轉身去了小區(qū)門口的ATM機。

插卡，查余額。

數字跳出來：6217.43。

我盯著那串數字看了一會兒，取回卡。走出銀行時，太陽正烈，照得地面發(fā)白。保安亭里，楊旭在打瞌睡。

他聽見腳步聲，睜開眼：“小丁啊。”

“楊師傅?！?/p>

“你媽今天去醫(yī)院了？”

“哎，都不容易?！睏钚駬u著蒲扇，“對了，昨天有人送東西給你家，我?guī)椭樟??！?/p>

“誰送的？”

“一個女的，五十來歲，說是你婆婆?！睏钚駨澭鼜淖老绿岢鲆粋€塑料袋，“喏，土雞蛋。她說自家雞下的，讓你補補身子?！?/p>

我接過袋子，沉甸甸的。

塑料袋是普通的紅色購物袋，里面整齊碼著雞蛋，每個都用報紙裹著。我道了謝，提著往家走。

雞蛋在袋子里晃晃蕩蕩。

上樓，開門。屋里靜悄悄的，何燁磊還沒回來。我把雞蛋放進廚房，一個個拿出來檢查。數到第十八個時，手頓住了。

報紙里夾著東西。

我小心展開，是一張存折。封面已經磨損，邊角卷起。翻開，戶名是何燁磊，開戶日期是我們結婚前三個月。

最后一筆交易記錄在兩年前。

余額：零。

我翻到前面，一筆筆看。取款記錄很多，三萬、五萬、八萬……最大一筆取款是二十八萬，日期在婚禮前一周。

存款記錄只有寥寥幾筆。

都是曹玉娜的名字存的。

最后一條存款記錄在我們婚后第二個月，五千塊。備注欄手寫著：“生活費”。

我合上存折，坐在廚房的地上。

窗外傳來小孩的嬉鬧聲，清脆得很。樓下有人在吵架，女人尖著嗓子罵，男人悶聲不吭。

手機響了。

是何燁磊：“晚上不回來吃飯，陪客戶?！?/p>

“媽那邊怎么樣？”

“還好?！?/p>

“錢的事……”他頓了頓，“我這兩天在催尾款，催到了就轉給你。”

“不急。”

電話里安靜了幾秒，他說：“掛了。”

忙音響起來，嘟嘟嘟的。我握著手機，直到屏幕暗下去。廚房瓷磚冰涼，透過薄薄的褲子傳上來。

我扶著墻站起來。

存折還在灶臺上，攤開著。那些數字在眼前晃，晃得頭暈。我把它塞回雞蛋中間，用報紙重新裹好。

做完這些，我洗了把臉。

鏡子里的人眼睛很紅，嘴角抿得很緊。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沒成功。

客廳茶幾上，何燁磊的手機又在充電。

充電線是老化的，接口處膠皮裂開，露出里面的銅絲。我盯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fā)酸。

窗外天色暗下來了。

04

何燁磊回來時快十一點了。

我坐在沙發(fā)上疊衣服，一件件攤平，對折，再對折。他開門進來，帶進一股煙酒味。

“還沒睡？”他脫鞋。

“等你?！?/p>

他愣了一下，走到沙發(fā)邊坐下。沙發(fā)陷下去一塊，我手里的襯衫滑到地上。他彎腰撿起來，遞給我。

“客戶難纏？”我問。

“還好。”他揉著太陽穴，“喝了點酒?！?/p>

“吃飯了嗎？”

“吃了?！?/p>

對話干巴巴的，像曬裂的泥地。我繼續(xù)疊衣服，他坐著不動。墻上掛鐘秒針一格一格跳，聲音在安靜里放大。

“又菱?！彼蝗婚_口。

我抬頭。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后說：“我去洗澡。”

浴室燈亮起，水聲很快傳來。我疊完最后一件衣服，碼放整齊。起身時，膝蓋咔噠響了一聲。

老了。

我才二十六歲，關節(jié)已經開始響了。

走到浴室門口，水聲嘩啦啦的。磨砂玻璃上映出模糊的人影，彎著腰，在沖頭發(fā)。我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客廳。

茶幾上，手機屏幕突然亮了。

是一條微信通知，預覽顯示“媽”發(fā)來的。我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識地走過去。屏幕又暗了。

水聲持續(xù)著。

我坐下來，拿起手機。機身溫熱，電量顯示百分之九十七。拇指按在home鍵上，指紋解鎖失敗——可能手上沾了汗。

我擦擦手指，再試。

開了。

桌面壁紙還是結婚照。我點開微信，那個綠色圖標右上角有個紅色的“1”。指尖有點抖，第一次點偏了。

第二次才點進去。

“媽”的頭像上有個小紅點。

我盯著那個點，呼吸變輕。浴室水聲突然停了，我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地上。但水很快又響起來，他在打沐浴露。

我點開頭像。

聊天窗口彈出來。最下面是我中午發(fā)的那條：“媽，手頭方便嗎？想跟您周轉九千?！?/p>

上面是曹玉娜的回復。

一條轉賬記錄：50000元。

一條語音，時長12秒。

一條文字：“密碼是你生日后六位?！?/p>

我盯著那三行字，耳朵里嗡嗡響。手指懸在語音條上方，顫抖著。浴室水聲變小了，他在沖最后一遍。

我點了播放。

把手機貼到耳邊。

曹玉娜的聲音傳出來，有點喘，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街上：“傻孩子，我兒子那280萬婚房寫的就是你的名……”

我手一松，手機掉在沙發(fā)上。

語音還在外放：“……以后沒錢你還說話。別讓他知道我問了。”

最后一句輕下去，幾乎聽不清。

我坐著不動，全身發(fā)麻。浴室水聲徹底停了，傳來窸窸窣窣的擦身聲。我抓起手機，鎖屏，放回茶幾上。

動作僵硬得像木偶。

浴室門開了。

何燁磊走出來，頭發(fā)濕漉漉的，肩上搭著毛巾。他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了？臉色這么白?！?/p>

“沒事?！蔽艺f，“可能累了。”

“早點睡?！?/p>

他往臥室走。走到門口回頭：“對了，你動我手機了？”

我后背一涼：“沒有?！?/p>

“剛才好像聽見微信響。”

“是你聽錯了?！蔽艺f得很快。

他盯著我看了兩秒，點點頭，進了臥室。我坐在沙發(fā)上，手心全是汗。茶幾上的手機黑著屏，像個黑洞。

280萬的房。

寫我的名。

不可能。

婚禮前一個月，何燁磊帶我去看房。新樓盤，地段偏，但價格合適。售樓小姐介紹時，他一直沉默。

最后定下那套八十九平的。

簽認購書時，售樓小姐問：“寫誰的名字？”

何燁磊說：“我?！?/p>

我站在旁邊，心里空了一下，但沒說話。后來他解釋：“貸款我來還，寫我名方便些。”

我說：“嗯?！?/p>

他說：“等貸款還清了，再加你名?！?/p>

我說：“好。”

婚禮后第三天，他去辦房產證。我說我一起去，他說不用，手續(xù)麻煩，他一個人就行。

那天他回來得很晚。

我問：“辦好了？”

他說：“辦好了?！?/p>

從包里拿出紅色的小本子，遞給我看。我翻開，權利人那一欄寫著：何燁磊。共有情況：單獨所有。

我合上，還給他。

他收進抽屜，上了鎖。

現在曹玉娜說，房本上寫的是我的名。

我站起來，腿有點軟。走到臥室門口，何燁磊已經躺下了，背對著門。我輕輕關上門，回到客廳。

手機又亮了。

這次是我自己的手機，丁芳蘭發(fā)來的微信：“又菱，媽想了想，手術還是做吧。錢我找親戚借了點，你別太操心。”

我盯著那行字，眼淚突然掉下來。

砸在手機屏幕上，暈開一片。

05

一夜沒睡。

天快亮時，我起來煮粥。米淘了三遍，水放了剛好。灶火調成文火，鍋蓋留條縫。蒸汽裊裊升起來，模糊了廚房窗戶。

何燁磊六點半起床，看見我在廚房，愣了一下。

“今天這么早？”

“醒了就起了?！?/p>

他走過來，從后面抱了我一下。手臂環(huán)得很松，很快就放開。這個擁抱來得突兀，我僵著沒動。

“又菱?！彼f，“再給我兩天時間?！?/p>

“錢。”他聲音很低，“我一定能湊齊。”

粥鍋撲了，咕嘟咕嘟響。我關掉火，拿勺子攪了攪。米粒已經開花，稠度剛好。盛出兩碗，晾在桌上。

吃飯時都很安靜。

何燁磊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掛掉。過幾秒又響，他又掛。第三次響時，他起身去陽臺接。

玻璃門拉上了。

我聽不清他說什么，只能看見背影。他一只手撐著欄桿，頭低著。講話的間隙會抬一下頭，望著遠處。

電話打了七八分鐘。

回來時，粥已經涼了。他端起碗大口喝，喝完說：“我走了。”

“誰的電話？”

“公司領導?！彼┩馓?，“催業(yè)績?！?/p>

“你最近業(yè)績不好？”

他動作頓了頓：“還行?！?/p>

又是這兩個字。我看著他換鞋，開門，走出去。門關上之前，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復雜。

我沒讀懂。

等他走了，我收拾碗筷。洗到一半，手機震了。是劉慧怡：“又菱，我今天碰到你婆婆了?！?/p>

我手一滑，碗差點摔了。

“在哪兒碰到的？”

“超市。我去買東西，她在理貨?！眲⒒垅蜃趾芸?，“她問起你，問你媽手術安排了沒?！?/p>

“你怎么說？”

“我說不太清楚?！眲⒒垅Ａ藥酌耄安贿^她好像知道情況，最后塞給我一袋紅棗，讓我?guī)Ыo你。”

“你收了？”

“不收不行啊，她直接放我車筐里了?！?/p>

我擦干手，回：“謝謝你?！?/p>

“謝什么。不過又菱，我覺得你婆婆人其實挺好的。”劉慧怡發(fā)來一條語音，“今天超市人特別多，她一個人忙前忙后，都沒空坐下喝口水。結賬時有個小孩摔了，她趕緊去扶，還送了兩顆糖。”

我聽著，沒回復。

“而且你知道嗎？”劉慧怡繼續(xù)說，“我問她怎么不雇個人幫忙，她說現在生意不好做，能省就省點。但她給兒子買房的時候，可是一口氣拿了八十萬首付呢?！?/p>

我心臟猛地一縮。

“八十萬？”

“對啊，她自己說的。說磊磊那套房首付八十萬，她出了一大半?！眲⒒垅f，“我當時還想，那你現在還這么??？”

語音到這里斷了。

我握著手機，指尖發(fā)涼。八十萬首付，曹玉娜出了一大半。那剩下的貸款呢？何燁磊每月七千的工資，要還五千多的房貸。

還有我們現在的房租。

還有生活開銷。

還有我媽的醫(yī)藥費。

粥鍋沒刷，泡在水池里。我盯著那些米粒，一粒粒浮在水面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水面投下晃動的光斑。

電話又響了。

這次是陌生號碼。我接起來，是個男聲：“請問是何燁磊先生的愛人嗎？”

“我是。”

“這里是仁和醫(yī)院急診科。何燁磊先生剛才在工作中暈倒，被同事送過來了。您現在方便過來一趟嗎？”

我腦子嗡的一聲。

抓起包就往外沖。門沒關嚴，風一吹，砰地撞上了。我跑下樓，差點絆倒。小區(qū)門口攔了輛出租車，司機問去哪兒，我喘得說不出話。

手機又震。

是曹玉娜。

我盯著那個名字，手指懸在接聽鍵上。車窗外景物飛速倒退，紅綠燈交替閃爍。司機從后視鏡看我：“姑娘，你沒事吧？”

“沒事?！蔽艺f，“師傅，麻煩快點。”

手機還在震。

我按了接聽。

“又菱。”曹玉娜的聲音很急，“你在哪兒？”

“去醫(yī)院。”

“磊磊那兒？”

“我跟你一起去?！彼f，“你在小區(qū)門口等我，我馬上到?！?/p>

電話掛了。我愣了幾秒，對司機說：“師傅，掉頭回剛才的小區(qū)?！?/p>

車掉頭時，我看見后視鏡里自己的臉。

蒼白，慌亂，眼睛睜得很大。

像一張陌生的臉。

06

曹玉娜站在小區(qū)門口的路燈下。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外套，手里拎著個布袋。車停在她面前，她拉開門坐進來，帶進一股淡淡的油煙味。

“師傅，仁和醫(yī)院?！彼f。

車重新啟動。她側頭看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別怕，應該沒事。”

我沒說話，手指攥著衣角。

“他最近太累了?！辈苡衲嚷曇艉茌p，“我早讓他別這么拼，他不聽?！?/p>

“您知道他在做什么？”

“知道一點?！彼虼巴?，“白天上班，晚上還要跑代駕。周末去物流園搬貨，按小時算錢?！?/p>

我喉嚨發(fā)緊。

“為什么……”

“為什么？”曹玉娜轉回頭看我，眼神里有種疲憊的理解，“又菱，你們結婚那套房，貸款還有一百多萬要還。”

“可他說首付是他自己攢的?！?/p>

曹玉娜笑了，笑得很苦：“他大學剛畢業(yè)兩年，能攢多少？”

車在醫(yī)院門口停下。曹玉娜付了車錢，拉開車門：“快走。”

急診科里人很多，空氣悶熱。我們在分診臺問到何燁磊在十二號床位。走過去時，他正躺著輸液，眼睛閉著。

臉色慘白。

旁邊站著個穿襯衫的男人，四十多歲?？匆娢覀?，他迎上來：“是家屬吧？我是何燁磊的領導，姓陳?！?/p>

“陳主任?！辈苡衲赛c點頭，“怎么回事？”

“開會時突然暈倒了?！标愔魅未曛?，“醫(yī)生說是疲勞過度，加上低血糖。已經抽血化驗了，等結果。”

我在床邊坐下。

何燁磊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著針。那兩道傷痕還在，結了深褐色的痂。我輕輕碰了碰，他手指動了動。

眼睛睜開了。

看見我，他愣了一下，又看見曹玉娜，眼神更慌了：“媽，您怎么來了？”

“你說我怎么來了？”曹玉娜聲音發(fā)顫，“何燁磊，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我沒事?！?/p>

“沒事能躺這兒？”曹玉娜眼眶紅了，“醫(yī)生說你嚴重貧血，營養(yǎng)不良。你每天吃的是什么？?。俊?/p>

何燁磊別過臉。

陳主任尷尬地站著，小聲說：“那什么，我先回公司。醫(yī)藥費我已經墊了，你們好好休息?！?/p>

他匆匆走了。

急診室里人來人往，護士推著儀器車從旁邊經過，輪子發(fā)出咯噔咯噔的響聲。曹玉娜拉過凳子坐下，看著何燁磊。

“房子的事，你跟又菱說了嗎？”

我心臟一跳。

何燁磊猛地轉過頭：“媽！”

“還瞞？”曹玉娜聲音提高了，“你打算瞞到什么時候？等累死了，讓她拿著房產證去繼承？”

旁邊床的病人看過來。

何燁磊撐著坐起來，輸液管晃了晃。他盯著曹玉娜，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然后看向我，眼神里有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又菱?！彼f，“對不起?！?/p>

“對不起什么？”

“房子。”他聲音很啞，“房子是你的名字?！?/p>

我坐著不動。

其實已經猜到了，但親耳聽見，還是像被人打了一拳。耳朵里嗡嗡響，眼前的一切都在晃。

“為什么騙我？”

“不是騙。”他低下頭，“是怕你有壓力?！?/p>

“什么壓力？”

“房貸的壓力?！彼f，“如果寫你名字，你會想著一起還。我不想讓你還。”

我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

曹玉娜在旁邊說：“首付八十萬，我出了五十萬。剩下三十萬是他工作攢的，還有借的。貸款一百九十萬，分三十年，每月還五千七?！?/p>

數字一個一個砸下來。

“結婚前他跟我說，一定要給你一套房?！辈苡衲瓤粗鴥鹤?，眼神復雜，“我說寫兩個人名字，他不肯。他說，要是寫了兩個人名字，以后萬一……你會為難。”

何燁磊閉上眼睛。

“他說，寫你一個人的名字。這樣不管將來怎么樣，你都有個保障。”曹玉娜聲音哽了一下，“這孩子從小就倔，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輸液瓶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看著何燁磊。他閉著眼，睫毛在顫抖。臉色還是白的，嘴唇干得起了皮。我想起他每天早出晚歸，想起他腳上的傷，想起他總說“還行”。

想起那頓早飯。

他說搬樣品蹭的。

“你晚上在做什么？”我問。

他睜開眼。

“代駕？”

他點點頭。

“周末去物流園搬貨？”

他又點頭。

“還有呢？”

“沒有了。”

“何燁磊?！蔽医兴?，“我要聽實話?！?/p>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護士來換藥瓶。等護士走了，他說：“還有幫人做賬。陳主任介紹的私活，一家小公司，每月能給三千?！?/p>

“所以你每天睡幾個小時？”

“四五個吧?！?/p>

我站起來，腿麻了，踉蹌了一下。曹玉娜扶住我，手很涼。我掙開，走到床邊，看著何燁磊。

“把我當什么了？”

他看著我，眼睛紅了。

“你以為這樣是為我好？”我聲音抖得厲害，“何燁磊，我是你妻子，不是需要你供養(yǎng)的擺設?！?/p>

“我沒這么想……”

“那你怎么想？”我打斷他，“一個人扛著所有債，把自己累成這個樣子。然后呢？等你累垮了，誰來管你媽？誰來管我媽？”

他愣住了。

“說話啊。”我眼淚掉下來，“你不是挺能扛的嗎？”

他伸出手，想碰我的臉。我退后一步，他的手僵在半空。輸液管被扯到，針頭處回了點血。

護士看見了，快步走過來：“別亂動！”

重新固定針頭時，何燁磊一直看著我。我別過臉，看著窗外。天陰了，要下雨的樣子。

曹玉娜站起來：“我出去買點吃的。”

她走了。

急診室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旁邊床的病人睡著了，發(fā)出輕微的鼾聲。儀器滴滴響著，規(guī)律得讓人心煩。

“又菱?！焙螣罾谡f，“我媽手術的錢，我湊夠了?！?/p>

我轉過頭。

“昨晚陳主任答應提前結算項目獎金，加上我這個月代駕的收入，剛好九千。”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沒成功，“本來想今天下班給你。”

“我知道我做得不對?！彼曇粼絹碓降?，“但我不知道還能怎么做。你媽要手術，我不能看著不管?！?/p>

“所以你就管到把自己送進醫(yī)院？”

他沉默了。

窗外開始下雨，雨點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我走回床邊坐下，看著他手背上的針孔。

“房子的事，為什么不告訴我？”

“怕你內疚?！?/p>

“現在我就不內疚了？”

他不說話了。

雨下大了，窗外一片模糊。急診室的燈光白得刺眼，照得人臉色發(fā)青。我握住他的手，冰涼冰涼的。

“何燁磊。”我說，“我們是夫妻?！?/p>

他手指動了動，回握住我。

握得很緊。

07

曹玉娜買了粥回來。

白粥，裝在一次性碗里，冒著熱氣。她遞給我一碗，另一碗放在床頭柜上。何燁磊坐起來，慢慢喝。

“醫(yī)生說了，打完這瓶就能走?！辈苡衲日f，“但必須休息兩天?！?/p>

何燁磊嗯了一聲。

“工作的事，我跟你們領導說了，給你請了假?！辈苡衲瓤次乙谎郏坝至?，你這幾天也請假吧，在家看著他?！?/p>

我說好。

何燁磊想說什么，曹玉娜瞪他一眼：“別逞強?！?/p>

他不吭聲了。

喝完粥，曹玉娜收拾垃圾。她從布袋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何燁磊枕邊：“這錢你拿著?！?/p>

“媽，我不要。”

“不是給你的。”曹玉娜說，“是給又菱媽媽的。手術不能拖，先拿去用。”

信封很厚。

何燁磊看著那個信封，眼圈紅了。他低下頭，手指攥著被子：“對不起?！?/p>

“有什么好對不起的?！辈苡衲嚷曇糗浵聛?，“我是你媽?！?/p>

輸液瓶快空了。護士來拔針，按著針眼讓何燁磊坐一會兒。我們三個都沒說話，聽著外面的雨聲。

等不出血了，何燁磊下床。

腿有點軟，我扶住他。曹玉娜去辦出院手續(xù)，回來時手里拿著單據。我們三個走出急診樓，雨已經小了。

曹玉娜叫了車。

上車后，她坐副駕駛。我和何燁磊坐后面。車開得很慢，雨刷器左右擺動，刮出一片清晰的視野。

“又菱?！辈苡衲韧蝗婚_口，“那五萬塊錢，你收著。”

我愣了一下。

“密碼是你生日后六位。”她沒回頭，“以后需要用錢，直接跟我說。別找他，他死要面子活受罪。”

何燁磊動了動。

“媽……”

“閉嘴?！辈苡衲日f，“再跟我見外，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p>

車里安靜下來。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們一眼，又移開目光。窗外是濕漉漉的街道，行人匆匆，撐著各色的傘。

到家時雨停了。

曹玉娜沒上樓，在單元門口說：“我超市還有事，先走了。你們好好休息?！?/p>

“媽?！焙螣罾诮凶∷?，“謝謝?！?/p>

曹玉娜擺擺手，轉身走了。背影在潮濕的空氣中有些模糊，深藍色外套很快消失在拐角。

我們上樓。

開門進屋，一切還是早上的樣子。粥鍋還在水池里泡著，碗也沒刷。我扶何燁磊到床上躺下，他抓住我的手。

“又菱?！?/p>

“嗯？”

“我手機呢？”

我從包里拿出來給他。他解鎖，點開微信，找到和曹玉娜的聊天記錄。最上面是我發(fā)的那條要錢的微信。

他盯著看了很久。

“你發(fā)的？”他問。

我點點頭。

他笑了，笑得很苦：“難怪我媽突然轉錢過來。”

“我本來只想借九千?！?/p>

“我知道?！彼咽謾C放下，“又菱，有件事我得告訴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