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是《紅樓夢》中最令人心疼的人物之一。

《紅樓夢》第七回，周瑞家的奉了薛姨媽的令準(zhǔn)備去送宮花，在門口見到了金釧、香菱，周瑞家的拉住香菱的手細細端詳，夸她模樣好，像東府蓉大奶奶的品格兒。接著周瑞家的問了一連串問題："你幾歲投身到這里？"又問："你父母今在何處？今年十幾歲了？本處是那里人？"香菱聽問，都搖頭說："不記得了。"周瑞家的和金釧聽了，倒反為嘆息傷感一回。

周瑞家的問的每一個關(guān)于香菱身世的問題，香菱都搖頭說不記得了。注意這個"都"字，涉及到身世問題，香菱一概搖頭，說"不記得了"，一種斬釘截鐵的否定。

香菱真的不記得了嗎？

《紅樓夢》第四回，門子對賈雨村說起拐子租他房子住的事："那日拐子不在家，我也曾問他。他是被拐子打怕了的，萬不敢說，只說拐子系他親爹，因無錢償債，故賣他。我又哄之再四，他又哭了，只說'我不記得小時之事！'"

"被拐子打怕了的"，"萬不敢說"，寥寥數(shù)語，道盡了香菱這些年在拐子手下的遭遇。她不是不記得，是不敢記得，不敢承認。當(dāng)門子"哄之再四"時，香菱終于忍不住哭了?？薜氖鞘裁?？是她明明記得卻被逼著說"不記得"的屈辱，還是那些不敢觸碰的童年記憶太讓她傷心了？

現(xiàn)代社會心理學(xué)中有一個概念叫"創(chuàng)傷性遺忘"。

當(dāng)個體經(jīng)歷極度痛苦的事件時，大腦會本能地啟動防御機制，將這些記憶"封存"起來，讓人在表面上看起來好像"忘了"。這不是真正的遺忘，而是一種自我保護。就像一個從小被家暴的孩子，長大后可能對童年經(jīng)歷閉口不談，甚至真的在意識層面"忘掉"了很多細節(jié)。但那些創(chuàng)傷從未真正消失，它們只是沉入了潛意識的深海，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會浮出水面，變成一個噩夢、一個閃回、或者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香菱的情況正是如此。她三歲那年在元宵節(jié)看燈時被拐走，此后七八年間，她經(jīng)歷了什么，從門子的描述可以推想，那必然是人間地獄。"被拐子打怕了的"，一個"打"字，一個"怕"字，背后是多少毒打、多少饑餓、多少威脅、多少羞辱？一個幼女在這樣惡劣的環(huán)境下生存，唯一的辦法就是切斷與過去的聯(lián)系。她必須告訴自己，我沒有父母，沒有家鄉(xiāng)，沒有童年，我只有現(xiàn)在，只有眼前的拐子"爹爹"，只有茍活。

久而久之，這種自我欺騙就變成了慣性，變成了本能。當(dāng)周瑞家的問她"父母今在何處"時，她的第一反應(yīng)不是思考，而是搖頭。

《紅樓夢》第四十八回至四十九回，香菱學(xué)詩，是《紅樓夢》中最動人的情節(jié)之一。

這個從小被拐賣、沒有讀過什么書的女孩，在大觀園里第一次有了學(xué)習(xí)的機會。她像一個饑渴已久的旅人，瘋狂地汲取著詩歌的養(yǎng)分，日夜苦吟，走火入魔。黛玉教她讀王維、讀杜甫，她像著了魔一樣，茶飯無心，坐臥不定，甚至夢中都在念詩。

為什么香菱如此癡迷于學(xué)詩？表面上看，她是因為進入大觀園，有了閑暇和機會。但更深層的原因是，詩歌給了她一個表達自己的出口。這個被壓抑了十多年的女孩，第一次有了一種方式，可以把心中那些無法言說的東西說出來。

且看她夢中得來的那首詩：

精華欲掩料應(yīng)難，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輪雞唱五更殘。

綠蓑江上秋聞笛，紅袖樓頭夜倚欄。

博得嫦娥應(yīng)借問，何緣不使永團圓！

這首詩表面上寫的是月色，實際上句句都在寫她自己。"精華欲掩料應(yīng)難"，她的美好、她的才情、她的靈魂，是掩藏不住的。"影自娟娟魄自寒"，她表面上笑嘻嘻，內(nèi)心卻是孤獨的、寒冷的。"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輪雞唱五更殘"，她曾是多少個失眠之夜，獨自面對漫漫長夜。

最關(guān)鍵的是最后兩句："博得嫦娥應(yīng)借問，何緣不使永團圓！"這是整首詩的靈魂，也是香菱心底最深處的吶喊。嫦娥住在廣寒宮中，孤身一人，正如香菱遠離故土、與父母骨肉分離。她借嫦娥之口問出的問題，正是她十多年來一直想問、卻從不敢問的問題：為什么？為什么人世間不能讓親人永遠團聚？為什么我要承受這些？

如果香菱真的"不記得"父母、家鄉(xiāng)，她怎么會寫出這樣的詩？一個真正忘記了自己身世的人，不會對"團圓"有如此深切的渴望。團圓，團圓，與誰團圓？當(dāng)然是與她失散多年的父母，與她那再也回不去的故鄉(xiāng)。這首詩證明，她什么都沒忘，她只是在假裝忘記。

現(xiàn)代心理學(xué)中有一個概念叫"代償"。當(dāng)一個人在某一方面遭受重大損失或挫折時，他會本能地在另一方面尋求補償，以維持心理平衡。一個失去父母的孩子，可能會在幻想中構(gòu)建一個"完美父母"的形象；一個無法回歸家鄉(xiāng)的人，可能會對"家"這個概念產(chǎn)生執(zhí)念。

香菱寫"永團圓"，正是她內(nèi)心代償機制的體現(xiàn)。她在現(xiàn)實中無法團圓，只能在詩中追問、在夢中團圓。

這首詩得到眾人的一致好評，大家說"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還邀請她加入詩社。香菱的反應(yīng)卻是"心下不信，料著是他們瞞哄自己的話"。這種不自信，這種"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寫得很好"的心態(tài)，正是她十多年來被壓抑、被否定的結(jié)果。她習(xí)慣了被安排、被定義、被漠視，從未想過自己的聲音也可以被聽見、被認可。

香菱的悲劇在于，她記得一切，卻不能承認自己記得。她渴望團圓，卻永遠無法團圓。

一個從三歲起就被命運碾軋的女子，一個連"記得"都不敢承認的女子，她的一生都在失去，失去父母、失去家鄉(xiāng)、失去自由、失去自我，最后連生命也失去了。

作者：曉曉，百萬爆款寫作課講師；知乎特邀寫作課講師；得到、喜馬拉雅等頭部平臺簽約作者；10W+爆文作者；《紅樓夢》愛好者；終身寫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