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映，你昨天是不是去看念衡了？
第二天上午，程卓遠(yuǎn)攔在教學(xué)樓的走廊里，笑容還在，但嘴角的弧度和前兩天不一樣了。
去了，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她住哪家醫(yī)院的？
你朋友圈定位過，我順著找過去的。你妹妹挺可憐的，我想去看看她。
他眼神閃了一下，但沒有追問。
那謝謝你了。念衡也說你人特別好。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樣?xùn)|西，放到我手里。
一瓶眼藥水。
最近天氣干，你老揉眼睛，滴一點(diǎn)舒服些。
我看著包裝——沒有拆封痕跡，是藥房的正品。但經(jīng)過前兩天的事，他遞給我的任何東西我都不敢碰了。
謝了，我自己有。
我把眼藥水還回去，他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接觸的瞬間，一道細(xì)微的刺麻從皮膚直躥到手臂。
我猛地縮手。
怎么了？
靜電。
他笑了笑，沒說什么。
下午第一節(jié)課下課，我發(fā)現(xiàn)鉛筆袋的拉鏈開了。
里面多了一樣?xùn)|西——一張和筆記里那張一模一樣的紅色薄膜，貼在我最常用的那支筆的筆桿上。
什么時候放的？
上課的時候鉛筆袋一直在桌上。程卓遠(yuǎn)的座位斜后方，離我不到兩米。
他可以在我低頭記筆記的時候伸手夠到。
我用紙巾把符揭了下來，扔進(jìn)密封袋。
這已經(jīng)是第三張了。椅子底下一張，筆記里一張，筆桿上一張。
他到底在我身邊放了多少？
放學(xué)后我把書包翻了個底朝天。
衣服口袋，課本封面內(nèi)側(cè)，連水杯杯底都檢查了。
再沒有了。
但誰知道明天又會多出幾張？
晚上我坐在自習(xí)室角落看書。
視力比昨天又差了一截。
課本上的字像被水洇過了一樣，邊緣模糊，重影從一個字變成兩個。這種感覺太熟悉了——上輩子就是這么開始的。
我揉了揉太陽穴，正要低頭繼續(xù)看，余光里瞥到門口站著一個人。
程念衡。
她戴著一副又大又黑的墨鏡，拄著盲杖，被程卓遠(yuǎn)攙著走進(jìn)來。
正好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妹妹念衡，今天出院透透氣，我?guī)齺韺W(xué)校逛逛。
祝映姐姐。程念衡摘下墨鏡，朝著我的方向露出笑臉。
她的右眼瞳孔混濁發(fā)白，左眼虹膜上有一圈不自然的暗黃，但焦距勉強(qiáng)對著我。
我們又見面了。
嗯。
程卓遠(yuǎn)把手機(jī)舉起來：我去外面接個電話，念衡你先跟祝映待會兒。
他出去了。
自習(xí)室里有七八個人在看書，沒人抬頭。
程念衡站在我面前，忽然伸出手。
姐姐，你能帶我去一趟洗手間嗎？我不認(rèn)識路。
我不可能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拒絕一個半盲的女孩。
她的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和她瘦弱的身板完全不成比例，五根手指像鐵箍一樣扣著我的脈搏。
接觸的瞬間，一股冰涼的抽吸感從手腕蔓延到整條手臂。
像有什么東西正在從我的血管里被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抽走。
我拽了一下，沒拽動。
姐姐你走慢點(diǎn)，我眼睛看不大清。她笑著把身體靠過來，幾乎貼著我走。
到了洗手間門口她停住，偏了偏頭。
祝映姐姐，你知道我為什么非要來學(xué)校嗎？
你哥帶你來逛的。
不，是我自己要來的。
她那只還有微弱視力的左眼對著我的方向，嘴角上翹。
我哥說，你是他篩了整個年級選出來的最好的供體。零近視，零散光，視網(wǎng)膜信號在同齡人里排前百分之一。
我的血從腳底一路涼到了頭頂。
他還說，只要你每天坐夠六小時，最多四十天，我就不用挖眼球了。
你在說什么？
姐姐你別怕。她松開了手，笑容天真爛漫，反正等結(jié)束了你也不會記得有什么不對。鄔先生說過，精氣被抽完的那一刻人是沒有痛感的。就像睡著了一樣。
她重新戴上墨鏡，轉(zhuǎn)身往回走。
謝謝你帶我來洗手間。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腕。被她攥過的地方有一圈淡紅的印子，中間有一個比指甲蓋更小的紅色痕跡。
像什么東西灼進(jìn)了皮膚里。
程卓遠(yuǎn)這時候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拉著程念衡：念衡我們走，天晚了。
經(jīng)過我身邊的時候他笑了笑：謝謝你照顧她。
我看著兄妹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程念衡歪著頭在程卓遠(yuǎn)耳邊說了一句話。距離太遠(yuǎn)，我聽不到聲音。
但那個口型，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怎么看都像三個字——
就是她。
回到宿舍我鎖了門，打開手機(jī)，在搜索框里敲下五個字：
奪竅符怎么破。

你最近怎么老揉眼睛？
賀燃把奶茶遞給我，湊過來看了看我的臉。
沒有啊，就是看書看多了。
你這兩天整個人都不太對，說話也恍恍惚惚的。是不是誰欺負(fù)你了？
沒人欺負(fù)我。
我偏過頭，裝作喝奶茶。
不是不想告訴賀燃，是這種事告訴任何人都只能換來兩個字——你瘋了。
視力從三天前的1.5掉到了0.6。
我偷偷去了校醫(yī)院，結(jié)論是無器質(zhì)性病變，考慮用眼疲勞。大夫讓我少熬夜多休息。
可我知道這不是熬夜能解釋的。手腕上那個紅色灼痕到現(xiàn)在都沒消，每到夜里就隱隱發(fā)燙。程念衡抓著我的那幾分鐘，比我碰三張符紙的效果還猛。
網(wǎng)上搜的破解辦法全是扯淡。燒符灰泡水喝、用雞血畫圈、額頭貼寫了字的黃紙——試了兩樣，一點(diǎn)用都沒有。
唯一一個看起來靠譜的帖子，是在一個冷門論壇上翻到的。發(fā)帖人說自己也被類似的術(shù)法纏過，最后找了一個人幫忙解了。留了地址，在老城區(qū)，一家叫裘記的舊貨鋪。
底下有人回復(fù)：那個老太婆早不做了，去了也白去。
白去我也得去。
下午翹了課，坐了四十分鐘公交到老城區(qū)。
舊貨鋪藏在巷子最深處，門口堆著破鎖頭和缺角的瓷瓶，招牌被太陽曬得褪了色。
門半掩著，沒鎖。
推開門往里走了幾步，腳底踢到一個東西。彎腰一摸——一只木頭雕的貓，眼珠用兩顆暗紅色石頭嵌的。
別碰。
聲音從柜臺后面冒出來。
一個花白頭發(fā)的矮個子老太太，拄著拐杖，從陰影里慢慢探出頭。臉上的皺紋像核桃皮，但一雙眼睛亮得不正常。
裘姨？
不做了。你走。
我被人下了奪竅符。
她端著茶杯的手頓住了。
你說什么？
奪竅符，貼在椅子下面那種。還有人直接往我筆記本里塞、在我手腕上烙。
她放下杯子，拐杖敲著地面走出來，湊到我眼前看了十來秒。
然后退后一步。
你的眼精已經(jīng)被抽走三成了。
不管會怎樣？
最多兩個月，雙目全盲。精氣從眼竅抽完會走腦竅，最后腦出血。醒不過來的那種。
跟上輩子的時間線完全對上了。
能破嗎？
裘姨拐杖在地面上重重點(diǎn)了兩下。
破倒是能破。但我不做了。幫人解術(shù)等于跟下術(shù)的人對著干，我老了，折騰不起。
你不幫我，我會死。
她看著我，沒吭聲。
我把拍的那張符紙照片遞過去。
這是他貼在椅子下面的，還有兩張塞進(jìn)我宿舍里的。他妹妹上周來見我，徒手在我手腕上烙了一個印子。
裘姨看了看照片，眉頭皺起來。
這不是普通的奪竅符。普通的只能散抽精氣，你這張能定向渡給指定的人。你的眼睛出問題，對面那個人的眼睛就在變好。
能反轉(zhuǎn)嗎？
她抬起眼看我。
你想反噬回去？
我想拿回屬于我的東西。他偷多少，我要回多少。
裘姨忽然笑了。滿臉的褶子擠到了一起。
來找我的人要么哭著求解，要么跪著求救。你是頭一個張嘴就說要反的。
你幫不幫？
聽好了。她拐杖往地面一杵，奪竅符的反轉(zhuǎn)只需要一步——把那張符翻過來，正面朝下，反面朝上。
這么簡單？
別急。翻了之后你坐上那把椅子，精氣的流向就反了。對方之前偷走的會連本帶利回流。但你必須連續(xù)坐七天，每天不少于六小時。
前面幾天你的視力還會繼續(xù)下降，因為舊術(shù)法殘余沒被完全覆蓋。這段時間最危險，要是有人發(fā)現(xiàn)了把符再翻回去——
就前功盡棄了。
不止。通道被反復(fù)擾動的話，你的眼竅直接廢掉。
七天之后呢？
七天之后，對方身上借來的命格全部倒灌。偷走越多，反噬越狠。
她從架子上摸下一個油紙包遞給我。
里面有一副蠶絲手套。翻符的時候戴上，不然會灼傷。
我接過來，揣進(jìn)口袋。
謝謝。
你出了這個門，我不認(rèn)識你。
走出巷子的時候太陽很刺眼。不是因為光線強(qiáng)——是左眼視力又降了一截，對光的耐受在急劇變化。
七天。
我只有七天。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