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晴，去給你琪琪表妹倒杯水，要溫的，別太燙?！?/p>

方敏剛把炒好的青菜端上桌，就聽見大姑姐郭明艷那帶著點理所當(dāng)然的吩咐聲，從客廳沙發(fā)那邊飄過來。

她的女兒，郭子晴，正從自己房間里出來，手里還拿著英語課本，看樣子是剛背完單詞。

小姑娘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識地看向廚房門口的方敏。

方敏擦手的手頓了頓，沒說話。

郭子晴低下頭，默默走向飲水機。

“琪琪，你看動畫片別離電視那么近，對眼睛不好?！惫髌G的聲音又追過來，這次是對她自己女兒說的，語氣是截然不同的寵溺，“來，吃個草莓，媽媽剛洗好的?！?/p>

劉佳琪，郭明艷九歲的女兒，正盤腿坐在客廳唯一的長條沙發(fā)上，懷里抱著原本屬于郭子晴的輕松熊玩偶，眼睛盯著動畫片，對母親的提醒和遞到嘴邊的草莓毫無反應(yīng)，只張了張嘴。

郭明艷好脾氣地把草莓塞進女兒嘴里，抽了張紙巾，小心地擦掉她嘴角一點汁水。

這時，郭子晴端著水杯，小心地走到沙發(fā)邊。

“琪琪，喝水?！?/p>

劉佳琪眼睛沒離開電視，隨意地伸手來接，不知是沒拿穩(wěn)還是根本沒在意，水杯一歪，半杯水全潑在了郭子晴的睡衣褲子上，也濺濕了旁邊的沙發(fā)墊。

“哎呀！”劉佳琪叫了一聲，像是被嚇了一跳，但更多是因為動畫片被打斷的不耐煩。

郭子晴站在原地，看著瞬間濕透的褲腿和腳下的一小灘水漬，有些無措。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小心！”郭明艷立刻皺眉，語氣帶著責(zé)備，但責(zé)備的對象卻是郭子晴，“倒個水都倒不好，看你把沙發(fā)都弄濕了！琪琪沒燙著吧？”

她拉過女兒的手看了看，又摸了摸她身上。

劉佳琪搖搖頭，注意力已經(jīng)回到電視上。

“還不快去拿抹布擦擦！愣著干什么？”郭明艷對著郭子晴抬了抬下巴。

方敏終于忍不住了。

她放下手里的抹布，走過去，拉住女兒冰涼的手。

“子晴，回房間換條褲子，濕褲子穿著不舒服。這里媽媽來收拾?！?/p>

她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郭子晴抬頭看了媽媽一眼，那雙和她很像的眼睛里，有些水光，但很快低下頭，“嗯”了一聲，快步走回自己房間，關(guān)上了門。

方敏蹲下身，用抹布擦拭地板和沙發(fā)上的水漬。

郭明艷翹著腿坐在沙發(fā)另一頭，看著方敏的動作，嘆了口氣。

“小孩子嘛，毛手毛腳正常，你也別太慣著子晴，這點事都做不好，以后可怎么獨立?！?/p>

方敏手里的動作沒停，也沒接話。

水漬擦得差不多，她端起那只空了的玻璃杯，走向廚房。

“姐，晚飯好了，可以準(zhǔn)備吃飯了?！彼硨χ蛷d說。

“知道了?！惫髌G懶洋洋地應(yīng)了一聲，拍了拍女兒，“琪琪，吃飯了，吃完飯再看?！?/strong>

“不嘛，這集還沒完！”劉佳琪扭著身子。

“好好好，看完這集，媽媽給你把飯端過來，咱們在茶幾上吃，行不行？”郭明艷哄著。

方敏在廚房里，把最后一個湯碗放在托盤上，手指用力到指節(jié)有些發(fā)白。

這不是第一次了。

自從大半年前，大姑姐郭明艷離婚，帶著女兒劉佳琪，提著大包小包，敲開她家門，說是“暫時過渡一下，找到房子就搬”開始，這樣的場景，幾乎每天都在上演。

起初，方敏是真心同情的。

一個女人，帶著孩子，離婚了，沒地方去，投奔唯一的弟弟，聽著是挺可憐。

郭明哲，她的丈夫，更是心疼他姐姐，二話不說就答應(yīng)了，還對方敏說：“我就這么一個姐姐，媽也打電話來叮囑了，咱們能幫就幫，反正家里有空房間?！?/p>

那個“空房間”，原本是方敏給女兒準(zhǔn)備的書房兼琴房。

郭子晴今年十二歲，六年級，馬上就要小升初，學(xué)業(yè)壓力不小，還學(xué)著鋼琴。

方敏特意把那個朝南的小房間收拾出來，放了書桌、書架和女兒的電子琴，就是希望給她一個安靜、獨立的學(xué)習(xí)和練習(xí)空間。

郭明艷母女一來，那個房間自然就“暫時”讓給了她們。

郭子晴的東西被挪回了她自己那間稍小的臥室，一下子變得擁擠不堪。

電子琴沒地方放，只能放在客廳角落，罩上了防塵布，已經(jīng)很久沒發(fā)出過聲音了。

郭明哲當(dāng)時說：“就幾天，委屈一下子晴，等姐找到房子就好了?！?/strong>

方敏也想著，幾天而已，忍忍就過去了。

可幾天變成了幾周，幾周變成了幾個月，幾個月變成了大半年。

“暫時過渡”，成了一個看不到盡頭的借口。

郭明艷似乎完全把這里當(dāng)成了自己家。

不，準(zhǔn)確說，是當(dāng)成了酒店，還是有人伺候的酒店。

她以“剛離婚，心情不好，沒精神”為由，幾乎不碰任何家務(wù)。

洗碗？她說看到油膩就反胃。

拖地？她說腰不好，以前累著了。

做飯？她說自己手藝差，做出來怕大家不愛吃。

于是，所有的家務(wù)，包括原本一家三口再加上她們母女倆總共五口人的家務(wù)，大部分都落在了方敏身上。

郭明哲工作忙，經(jīng)常加班，回到家也累得不想動。

偶爾方敏讓郭明哲去說，讓他姐姐好歹分擔(dān)一點，郭明哲總是皺皺眉。

“她這不是心情不好嘛，你多擔(dān)待點，姐也不容易?！?/p>

“就當(dāng)是幫我，行嗎？那是我親姐?！?/p>

“媽今天又打電話來了，問姐在這邊怎么樣，讓我們多照顧點，別讓她覺得是外人?！?/strong>

“外人”。

這個詞像根刺，扎在方敏心里。

到底誰才是這個家的“外人”？

郭明艷母女倆，享受著“家人”的便利，卻從沒把自己當(dāng)成這個家需要承擔(dān)責(zé)任的一份子。

而她的女兒郭子晴，這個真正的小主人，卻在不知不覺中，成了被使喚、被忽視、空間被不斷擠壓的那一個。

飯桌上，氣氛有些沉悶。

郭明哲還沒回來，說是公司有事。

方敏，郭子晴，郭明艷，劉佳琪，四個人坐在餐桌旁。

劉佳琪面前擺著她的專屬小碗，里面是郭明艷特意給她挑出來的，沒有蔥花的排骨和去了皮的雞翅。

“我們琪琪嘴刁，隨我，有點味兒都不吃?！惫髌G笑著解釋，又給女兒夾了一筷子魚肉，細心地挑了刺。

郭子晴默默吃著自己碗里的飯，夾著眼前的青菜。

“子晴，多吃點肉，正長身體呢?！狈矫魥A了一塊紅燒肉放到女兒碗里。

“謝謝媽媽?！惫忧缧÷曊f。

“子晴姐姐，你這個發(fā)卡好漂亮啊?！眲⒓宴骱鋈恢钢忧珙^發(fā)上一個普通的黑色小發(fā)卡說。

郭子晴摸了摸發(fā)卡，“哦，這個是……”

“喜歡??？喜歡讓姐姐送給你唄?！惫髌G接口道，語氣輕松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個發(fā)卡而已，子晴你是姐姐，讓著點妹妹?！?/p>

郭子晴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沒吭聲。

“琪琪，那個發(fā)卡姐姐要用，阿姨明天給你買個新的，好不好？”方敏盡量讓語氣溫和。

“我就喜歡這個！”劉佳琪嘴一撇，看向郭明艷。

郭明艷臉上笑容淡了點，“小孩子嘛，看什么都新鮮，子晴，你看妹妹這么喜歡……”

“姐，”方敏放下筷子，聲音平靜，但目光看向郭明艷，“這個發(fā)卡是子晴學(xué)校演出用的，統(tǒng)一的樣式，不能隨便送人?！?/p>

郭明艷臉上的笑容徹底沒了。

她看了方敏一眼，那眼神里有些說不清的東西，然后轉(zhuǎn)頭對劉佳琪說：“好了好了，一個發(fā)卡有什么稀罕的，快吃飯，吃完飯媽媽給你看手機，玩你那個游戲?！?/p>

劉佳琪這才不情不愿地繼續(xù)吃飯。

這頓飯剩下的時間，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吃完飯，劉佳琪跑去看電視，郭明艷也跟了過去，母女倆窩在沙發(fā)上，開始刷手機，笑聲不時傳來。

方敏收拾碗筷，郭子晴默默地幫忙擦桌子。

“媽媽，我回房間寫作業(yè)了?！笔帐巴?，郭子晴小聲說。

“嗯，去吧，門關(guān)好，安靜點?！狈矫裘嗣畠旱念^。

看著女兒走進臥室，輕輕關(guān)上門，方敏心里堵得難受。

那個原本應(yīng)該充滿女兒琴聲和讀書聲的小書房，現(xiàn)在關(guān)著門，里面是郭明艷母女。

而她的女兒，只能縮在自己臥室里，連開門出來接杯水，都可能被叫去“幫忙”。

方敏深吸一口氣，走進廚房，開始洗碗。

水嘩嘩地流著，沖刷著油膩的碗碟。

她想起下午接到女兒班主任的電話。

電話里，老師語氣委婉，說郭子晴最近幾次課堂測驗成績下滑明顯，上課也總是走神，問她家里是不是最近有什么事，孩子好像心事很重。

能有什么事？

家里多了兩個“客人”，長期滯留，反客為主。

女兒失去了獨立的空間，經(jīng)常被使喚，心愛的玩具、書籍被表妹隨意翻動甚至拿走，稍有不滿，就會被扣上“不懂事”、“不讓著妹妹”的帽子。

連吃個飯，都要看著表妹被眾星捧月。

而她和丈夫郭明哲之間，也因為這件事，有了越來越多的沉默和心照不宣的回避。

她提過，委婉地，直接地，都提過。

“明哲，姐這‘暫時’也住了挺久了，是不是該問問她，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剛離婚，找工作找房子哪那么容易？我們再催，不是往她傷口上撒鹽嗎？”

“可是子晴馬上要小升初了，她現(xiàn)在需要安靜的環(huán)境，而且家里長期多兩個人，真的不太方便……”

“我知道你不容易，再忍忍，好吧？就當(dāng)是為了我。我媽昨天還打電話，說姐在這邊多虧了你照顧，讓我好好謝謝你?！?/p>

每次談話，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郭明哲的態(tài)度很明確：那是我親姐，我媽心疼，我們不能趕人，你再忍忍。

忍。

這個字，方敏已經(jīng)聽了太多遍。

她為了家庭和諧，忍了。

她不想讓丈夫為難，忍了。

她甚至覺得，或許大姑姐真的困難，自己作為弟媳，多付出點也沒什么。

可她的忍耐，換來了什么？

換來的是郭明艷越來越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氖箚?，是女兒越來越沉默寡言，是自己在這個家里越來越像是個保姆，而不是女主人。

廚房的門被推開，郭明哲回來了，臉上帶著疲憊。

“回來了？吃飯了嗎？”方敏關(guān)掉水龍頭，擦擦手。

“在公司吃過了?！惫髡艹读顺额I(lǐng)帶，看了一眼客廳方向，壓低聲音，“姐和琪琪呢？”

“客廳看電視?！?/p>

郭明哲點點頭，換了拖鞋，走到客廳。

“姐，看什么呢？”

“回來啦？吃飯沒？冰箱里應(yīng)該還有菜，讓方敏給你熱熱？”郭明艷頭也沒抬，眼睛盯著手機屏幕。

“不用，我吃過了?！惫髡茉谂赃叺膯稳松嘲l(fā)上坐下。

“舅舅！”劉佳琪倒是甜甜地叫了一聲。

“哎，琪琪真乖?！惫髡苈冻鲂θ?，“作業(yè)寫完了嗎？”

“早寫完了，我們老師布置得少。”劉佳琪說。

“子晴呢？在寫作業(yè)？”郭明哲問。

“嗯，在房間?！狈矫魪膹N房出來，淡淡地應(yīng)了一句。

郭明哲看了看方敏的臉色，站起身，“我去看看子晴。”

他走到女兒臥室門口，敲了敲門，然后推門進去。

方敏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沒有動。

她能聽見丈夫刻意放低的聲音，和女兒偶爾一兩句簡短的回應(yīng)。

過了一會兒，郭明哲出來，輕輕帶上門，走到方敏旁邊坐下。

“子晴好像不太高興？”他問。

方敏看了他一眼，“你覺得她應(yīng)該高興嗎？”

郭明哲被噎了一下，表情有些訕訕。

“我知道，這段時間委屈你和子晴了?！彼麌@了口氣，“姐她……確實有點不懂事。但我問過她了，她說正在托朋友打聽工作，也在看房子，只是現(xiàn)在合適的不好找，租金也貴……”

“這話她說了快半年了?！狈矫舸驍嗨?，語氣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冷意，“明哲，我們當(dāng)初說好的，是暫住?，F(xiàn)在這情況，是暫住嗎？”

“那你說怎么辦？難道讓我開口趕她們走？”郭明哲的聲音也壓低了些，帶著煩躁，“那是我親姐！爸媽走得早，就剩我們姐弟倆，她現(xiàn)在離婚了，帶著孩子，我不幫她誰幫她？方敏，你能不能別這么計較？”

“我計較？”方敏覺得一股火直沖頭頂，但她用力壓了下去，手指掐進了掌心，“郭明哲，你睜開眼睛看看！自從你姐和你外甥女住進來，這個家變成什么樣了？子晴連個寫作業(yè)的地方都沒有，她的琴多久沒碰了？我每天下班回來要做五個人的飯，收拾五個人的屋子，你姐幫過一點忙嗎？她不幫忙就算了，還把我女兒當(dāng)丫鬟使喚！今天下午，琪琪把水潑了子晴一身，你姐不讓孩子去換衣服，反而讓她擦地！這叫暫??？這叫幫忙？這叫鳩占鵲巢！”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fā)抖，但還保持著最后的克制，沒有喊出來。

客廳里的電視聲不知何時小了。

郭明哲臉色變了變，看了一眼客廳方向，伸手想拉方敏的手，被方敏躲開了。

“你小點聲……”他臉上有些掛不住，“姐可能是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我會說說她。但你這么激動干什么？子晴不也沒說什么嗎？小孩子之間打打鬧鬧很正?！?/p>

“正常？”方敏簡直要氣笑了，“郭明哲，那是你女兒！你親女兒！她最近成績下滑得厲害，老師今天都打電話來問了！你有關(guān)心過嗎？你腦子里除了你姐不容易，你媽會不高興，還有沒有想過我和子晴？”

郭明哲沉默了，臉色有些難看。

客廳那邊傳來郭明艷拔高了一點，像是故意說給他們聽的聲音。

“琪琪，去洗澡了，早點洗完早點睡覺，明天還要上學(xué)呢。對了，你那條粉裙子晾在陽臺了吧？記得收進來，別明天早上忘了?！?/p>

劉佳琪應(yīng)了一聲，踢踢踏踏地跑去陽臺。

方敏和郭明哲之間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過了一會兒，郭明哲才悶聲說：“我會再跟姐談?wù)?。你也別想太多，早點休息吧?！?/p>

他說完，起身去了書房——現(xiàn)在是郭明艷母女的房間，他大概要去拿換洗衣服。

方敏獨自坐在餐桌旁，看著一室燈火。

這個她辛苦了十幾年，一點一滴布置起來的家，此刻卻讓她感到無比寒冷和陌生。

鳩占鵲巢。

這四個字，無比清晰地浮現(xiàn)在她腦海。

而她的丈夫，似乎并不覺得，那只鳩有什么問題。

他甚至覺得，是鵲太小氣了。

浴室傳來嘩嘩的水聲，是劉佳琪在洗澡。

客廳里，郭明艷還在刷手機，外放的聲音有些吵。

女兒臥室的門緊閉著，里面靜悄悄的。

方敏站起身，走到陽臺。

晚風(fēng)吹來，帶著一點涼意。

她看到晾衣架上，飄著劉佳琪那件粉色的連衣裙，還有郭明艷的真絲睡衣。

而屬于郭子晴的那條白色連衣裙，被擠在角落里，顯得有些孤單。

她伸手，輕輕撫過女兒連衣裙的袖子，布料柔軟，但有些涼。

這一刻，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如同破開迷霧的燈塔，照進她混亂的腦海。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為了女兒，也為了自己。

她必須做點什么。

這個“家”，如果只剩下忍耐和委屈，那還是家嗎？

郭明哲從房間里出來，看到站在陽臺上的方敏，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

但最終，他還是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進了主臥。

方敏在陽臺又站了一會兒，直到夜風(fēng)把她吹得手腳冰涼，才轉(zhuǎn)身回到屋內(nèi)。

她先去看了看女兒。

郭子晴已經(jīng)睡了，臺燈還亮著，照著她小小的臉龐，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微微蹙著。

方敏輕輕撫平女兒的眉心，關(guān)上臺燈，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然后，她走回客廳。

郭明艷還在沙發(fā)上，看到她，抬了抬眼皮。

“還沒睡??？”

“姐，”方敏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靜地看著她，“我們聊聊?！?/p>

郭明艷按滅了手機屏幕，坐直了身體，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和脆弱。

“聊什么？是不是覺得姐在這兒，給你們添麻煩了？”

她先發(fā)制人，語氣低落。

“我知道，我?guī)е麋髯≡谶@兒，是有點不合適?？晌覍嵲谑菦]辦法……離婚的時候，那沒良心的把錢都卷走了，就給我留下個孩子……我現(xiàn)在工作也沒著落，房子也租不起好的……要不是明哲是我親弟弟，我真是沒臉待下去……”

說著，眼眶就開始泛紅。

這套說辭，方敏已經(jīng)聽過無數(shù)遍了。

每一次，只要她稍微流露出一點不滿，或者郭明哲委婉地提起，郭明艷就會搬出這套說辭，配上泫然欲泣的表情，仿佛全世界都對不起她。

以前，方敏會心軟，會安慰，會覺得自己是不是太不近人情。

但今天，她沒有。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郭明艷表演，等她說完，才緩緩開口。

“姐，你的難處，我和明哲都理解。所以這大半年，我們也沒催過你。”

郭明艷的抽泣停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方敏的冷靜。

“但是，”方敏話鋒一轉(zhuǎn)，語氣依舊平穩(wěn)，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理解不代表可以無限期地這樣下去。子晴馬上要小升初，這是關(guān)鍵時刻，她現(xiàn)在需要一個安靜的學(xué)習(xí)環(huán)境。家里長期多兩個人，也確實不太方便。而且，姐你也看到了，子晴還是個孩子，她需要休息，也需要一點自己的空間和時間?！?/p>

郭明艷的臉色慢慢變了，那點偽裝出來的脆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慍怒。

“方敏，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是嫌我們母女倆吵著你閨女學(xué)習(xí)了？還是覺得我們白吃白住，礙著你們眼了？”

“我沒有這個意思?！狈矫粢琅f平靜，“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子晴是我的女兒，我有責(zé)任為她提供一個好的成長環(huán)境。姐，你也是母親，你應(yīng)該能理解?！?/p>

“我理解？我太能理解了！”郭明艷的聲音高了起來，“我不就是想讓琪琪過得好點嗎？我有什么錯？是，我們是住在這兒，是吃了你們的用了你們的，可明哲是我親弟弟！長姐如母，我媽不在了，他這個弟弟幫襯姐姐一把，不是天經(jīng)地義的嗎？你現(xiàn)在跟我說這些，是容不下我們孤兒寡母了？”

她的聲音驚動了浴室里的劉佳琪。

“媽媽？”劉佳琪在浴室里喊。

“沒事！琪琪你洗你的！”郭明艷回了一句，然后盯著方敏，胸口起伏，“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方敏，你就是個外人！你從來就沒把我們當(dāng)成一家人！明哲娶了你，真是……”

“姐！”主臥的門猛地被拉開，郭明哲走了出來，臉色鐵青，“你胡說什么呢！”

他顯然聽到了外面的爭吵。

“我胡說什么了？”郭明艷見到弟弟，更是來了勁，眼淚說掉就掉，“明哲，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婦！這就要趕我們走了！我們娘倆是礙著誰的眼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郭明哲一個頭兩個大，他看著哭哭啼啼的姐姐，又看看面無表情的妻子，只覺得一陣深深的無力。

“方敏，你就少說兩句！”他下意識地先對著妻子說道。

方敏的心，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徹底涼了下去。

她看著郭明哲，這個她同床共枕十幾年的男人，此刻臉上寫滿了不耐和責(zé)怪，仿佛她才是那個無理取鬧、破壞家庭和諧的人。

而那個真正攪亂了這個家，理直氣壯吸血還倒打一耙的人，卻成了需要被維護的“受害者”。

多可笑。

也多可悲。

郭明艷的哭聲更大了，夾雜著對亡故父母的追憶，對自己不幸婚姻的哭訴，對世態(tài)炎涼的控訴。

劉佳琪也從浴室跑了出來，身上裹著浴巾，看到媽媽在哭，也跟著癟嘴要哭。

“媽媽，你怎么了？舅舅，是不是舅媽欺負媽媽了？”

童言無忌，卻像一把刀子，捅在方敏心上。

郭明哲手忙腳亂，一邊安撫姐姐，一邊哄著外甥女，場面混亂不堪。

方敏靜靜地站在那里，看著這一出鬧劇。

她沒有再說話。

也沒有哭。

心里那片冰冷的湖，卻仿佛有什么東西，沉底之后，又堅硬地凝結(jié)起來。

她知道，今晚的談話，徹底失敗了。

不，或許從一開始，就不該對能“聊”出什么結(jié)果抱有希望。

有些人，早已習(xí)慣了索取，并把別人的付出視為理所當(dāng)然。

你跟她講道理，她跟你講親情。

你跟她劃界限，她跟你哭可憐。

方敏最后看了一眼被姐姐和外甥女圍在中間、焦頭爛額的丈夫，轉(zhuǎn)身，走進了臥室，輕輕關(guān)上了門。

將所有的哭鬧、指責(zé)、混亂，都關(guān)在了門外。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她能清晰地聽到外面郭明艷抑揚頓挫的哭訴，和郭明哲無奈的勸慰。

也能聽到，女兒房間里，傳來極其輕微，幾乎被淹沒的，壓抑的抽泣聲。

方敏閉上眼睛，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她錯了。

她以為忍耐可以換來風(fēng)平浪靜。

她以為退讓可以維持表面和諧。

她錯了。

她的忍耐和退讓，只讓得寸進尺的人更加肆無忌憚，只讓她想保護的人受到更多傷害。

不能再這樣了。

為了女兒臉上消失的笑容，為了這個家不再像個令人窒息的牢籠。

也為了她自己，不再夜夜難眠，心力交瘁。

她必須改變。

郭明哲直到半夜才回到臥室。

他顯得很疲憊，也很煩躁，看到方敏還靠在床頭看書，嘆了口氣，脫下外套。

“睡吧，明天還要上班?！彼f，語氣里帶著一種“事情過去了”的疲憊。

方敏合上書，放在床頭柜上，沒有看他，只是平靜地問：“你姐怎么說？”

郭明哲頓了一下，語氣有些不自然：“能怎么說？哭了一場，說自己命苦，說我們嫌棄她……我已經(jīng)勸好了，讓她別多想，先安心住著?！?/p>

“安心住著？”方敏重復(fù)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住到什么時候？子晴初中畢業(yè)？高中畢業(yè)？還是等到琪琪長大嫁人？”

“方敏！你有完沒完！”郭明哲猛地提高聲音，帶著被戳破心思的惱羞成怒，“那是我姐！你非要逼死她嗎？她離了婚，帶著孩子，你讓她去哪兒？睡大街嗎？你能不能有點同情心！”

同情心？

方敏緩緩轉(zhuǎn)過頭，看著黑暗中丈夫模糊的輪廓。

“郭明哲，”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那我問你，誰同情我們的女兒？誰同情這個家？誰同情我？”

“我每天六點起床做早飯，伺候完你女兒上學(xué)，再伺候你姐姐和外甥女，然后自己去擠地鐵上班。晚上回來，馬不停蹄地做五個人吃的晚飯，收拾五個人的碗筷，打掃被弄得亂七八糟的客廳。你姐做了什么？她除了使喚子晴，抱怨菜咸了淡了，就是躺在沙發(fā)上玩手機刷視頻?！?/p>

“子晴做錯了什么？她要讓出自己心愛的房間，要讓出自己的玩具，要隨時被叫去給表妹倒水拿東西，要忍受表妹的蠻橫和挑剔，連吃飯都要看著表妹碗里堆成小山，而她只能吃眼前的青菜！”

“郭明哲，你的同情心，是不是只對著你姓郭的家人？我和子晴，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這一連串的質(zhì)問，像冰雹一樣砸下來。

郭明哲被問得啞口無言，半晌，才粗聲粗氣地說：“我沒說你們不重要……可那是我親姐！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再忍一忍？等姐找到工作，穩(wěn)定下來，她肯定會搬走的！”

“這話你自己信嗎？”方敏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嘲諷，“大半年了，她找過一份工作嗎？看過一間房子嗎？郭明哲，你別自欺欺人了。她根本沒打算搬，她早就把這里當(dāng)成她自己家了！”

“你胡說！”郭明哲像是被踩了尾巴，“姐不是那種人！她就是一時困難……”

“對，她困難?！狈矫舸驍嗨?，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決絕，“所以，就該我和子晴，用我們的一切，去填補她的困難，直到被吸干榨盡，是嗎？”

郭明哲不說話了，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在黑暗中響起。

良久，他才頹然地說：“那你說怎么辦？我總不能真的把她們趕出去……”

“我沒讓你趕她們?！狈矫糁匦绿上?，背對著他，“但有些事情，必須改變。從明天開始，這個家，必須有這個家的規(guī)矩。誰要是受不了，大門開著，沒人攔著?！?/p>

說完，她拉過被子，閉上了眼睛。

留下郭明哲一個人，在黑暗中呆呆地坐著，消化著妻子這番話里的意味。

他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樣了。

方敏，似乎不再是那個凡事忍耐、顧全大局的妻子了。

而他，夾在中間，第一次感到一種真切的、無法逃避的恐慌。

這一夜，同床異夢。

方敏幾乎沒有合眼。

她聽著身邊丈夫輾轉(zhuǎn)反側(cè)的動靜，聽著客廳里早已停止、但余波未平的寂靜，聽著女兒房間里偶爾傳來的細微聲響，心里那點冰冷堅硬的決心，一點點凝聚成形。

她不再指望郭明哲。

這個男人，在關(guān)鍵時刻，永遠會選擇站在他的血緣親人那一邊。

或者說，他選擇站在更容易、更省事的那一邊。

讓他去面對姐姐的眼淚和母親的指責(zé)，比讓他面對妻子的失望和女兒的委屈，要困難得多。

既然如此，那就她自己來。

為了女兒，她必須強硬起來。

哪怕，與所有人為敵。

第二天早上，方敏依舊是家里第一個起床的。

但和往常不同，她沒有準(zhǔn)備五個人份的早餐。

她只做了三人份的：她、郭明哲、郭子晴。

煮了粥，煎了雞蛋，熱了牛奶，烤了面包。

簡單，但足夠。

當(dāng)郭明艷穿著睡衣，趿拉著拖鞋，揉著眼睛走出房間，看到餐桌上只擺了三副碗筷時，愣了一下。

“方敏，早飯……”

“姐，起來了？”方敏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最后一杯牛奶，語氣平靜無波，“早飯在鍋里，粥和雞蛋都有，面包在袋子里，牛奶在冰箱，你們自己弄吧。我和明哲趕時間，子晴也要早點去學(xué)校早讀，就不等你們了?！?/strong>

說著，她走到女兒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子晴，起床了，吃早飯。”

郭子晴很快出來，看到餐桌，也愣了一下，但沒說什么，安靜地坐下。

郭明哲洗漱完出來，看到這場面，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觸及方敏平靜無波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默默坐下。

餐桌上，只有輕微的碗筷聲。

郭明艷站在原地，臉色變了又變。

她能感覺到，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方敏不再像以前那樣，準(zhǔn)備好一切，客氣地叫她們吃飯。

這種不動聲色的疏離和劃分，比直接的爭吵更讓她難受。

仿佛在無聲地宣告：你們是你們，我們是我們。

劉佳琪揉著眼睛出來，嘟囔著：“媽媽，我餓了，早飯吃什么？”

郭明艷沒好氣地說：“自己弄去！沒長手嗎？”

劉佳琪被兇得一愣，眼圈立刻紅了。

郭明哲有點看不下去，說：“姐，你對孩子兇什么，鍋里……”

“明哲，”方敏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打斷他，“你吃好了嗎？吃好了我們該走了，不然要遲到了?！?/strong>

她的語氣依舊平淡，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郭明哲看了一眼姐姐和外甥女，又看了看妻子和低頭默默喝粥的女兒，最終，什么也沒說，加快了吃飯的速度。

方敏也快速吃完，起身收拾自己和女兒的碗筷，拿到廚房洗干凈。

然后，她拎起自己的包，對女兒說：“子晴，好了嗎？走了?！?/p>

“好了，媽媽。”郭子晴背上書包。

母女倆走到門口換鞋。

自始至終，方敏沒有再看郭明艷母女一眼，也沒有再說一句客套話。

郭明哲匆忙扒完最后幾口，也拿起公文包跟上。

大門“咔噠”一聲關(guān)上。

留下郭明艷和劉佳琪站在客廳里，面面相覷。

餐桌上，只剩下空了的三個碗，和一片令人難堪的寂靜。

郭明艷盯著那緊閉的防盜門，臉色慢慢沉了下來，眼神里閃過一絲陰郁和怒意。

好，很好。

方敏，你這是要跟我劃清界限了？

她以為這樣就能逼走我們？

做夢！

郭明艷走到廚房，看了一眼鍋里還溫著的白粥，和旁邊盤子里的兩個煎蛋。

她拿起一個雞蛋，咬了一口，冷笑著，慢慢嚼著。

方敏，咱們走著瞧。

看看這個家，到底是誰說了算。

你以為，有明哲在，你能翻出什么浪花？

日子像繃緊的弦，在一種刻意的、冰冷的平靜中，又過了幾天。

方敏說到做到。

她不再準(zhǔn)備郭明艷母女的早餐，晚餐也只做自己和女兒、丈夫的三人份。食材采購也恢復(fù)了正常的三人量，冰箱里不再有郭明艷點名要的進口酸奶和車厘子。

郭明艷一開始還端著，等著方敏“回心轉(zhuǎn)意”，或者等著弟弟郭明哲出面調(diào)解。

但方敏的態(tài)度沒有絲毫軟化，每天準(zhǔn)時出門，準(zhǔn)時回家，進門就鉆進廚房做她和女兒、丈夫的飯，做完就招呼那父女倆吃，吃完收拾干凈，然后輔導(dǎo)女兒功課，或者自己回房間看會兒書，全然當(dāng)客廳里的那對母女是空氣。

郭明哲試圖調(diào)和，在某個晚上，趁方敏洗澡時，偷偷塞給郭明艷幾百塊錢。

“姐，方敏最近心情不好，你也體諒一下。這錢你拿著，帶琪琪出去吃點好的，或者點個外賣?！?/p>

郭明艷捏著那幾張鈔票，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反而覺得是種侮辱。

“明哲，你這是打發(fā)要飯的呢？”她語氣很沖，“我在自己弟弟家里，還要靠你偷偷摸摸給錢才能吃上飯？”

郭明哲頭大如斗：“姐，我不是那個意思……方敏她……她就是軸，過段時間就好了。你先將就一下……”

“將就？我怎么將就？”郭明艷紅了眼眶，“你看看琪琪，都瘦了！她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方敏就是故意的，想餓著我們娘倆，逼我們走！明哲，我可是你親姐啊，你就看著她這么欺負我們？”

“她沒有欺負你們……”郭明哲的解釋蒼白無力，“她就是……哎，姐，你再忍忍，等我找個機會好好跟她說說……”

“忍忍忍！我都忍了大半年了！”郭明艷的眼淚說掉就掉，“我知道，我是外人，我離婚了，帶著個拖油瓶，招人嫌了……我這就走，我?guī)х麋魉蠼秩?，不在這兒礙你們的眼！”

說著，她作勢就要去房間收拾東西。

郭明哲趕緊攔住，又是賠禮又是道歉，好話說盡，才把郭明艷勸住，但自己也被折騰出一身汗，心里對方敏的“不懂事”又多了幾分埋怨。

他覺得方敏太不給他面子，把事情做得這么絕，讓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他卻沒有想過，方敏之前給足了面子，忍氣吞聲了大半年，換來了什么。

方敏從浴室出來，看到郭明哲一臉疲憊地坐在客廳，郭明艷的房門緊閉，心里就明白了幾分。

她沒有問，徑直回了臥室。

有些事，問出來，只是自取其辱。

郭明艷的“忍”，只持續(xù)了不到三天。

第四天晚上，方敏加班，回來得稍晚些。

一進門，就聞到一股濃重的外賣味道，麻辣香鍋，油膩膩地彌漫在客廳。

餐桌上，擺著幾個吃完還沒來得及收的外賣盒，紅色的辣油滴在桌布上，分外刺眼。

郭子晴在自己房間里寫作業(yè)，門關(guān)著。

郭明哲還沒回來。

郭明艷和劉佳琪坐在沙發(fā)上，面前擺著ipad，正在看綜藝節(jié)目，笑得前仰后合。

看到方敏進來，郭明艷眼皮都沒抬一下，反而把聲音又調(diào)大了些。

劉佳琪手里拿著根啃了一半的炸雞腿，油乎乎的小手在沙發(fā)扶手上蹭了蹭。

方敏的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餐桌，和沙發(fā)上那明顯的油漬，沒說話，放下包，挽起袖子，走進廚房。

廚房水槽里，堆著中午用過的碗碟，還有幾個沾著米粒的碗，顯然，郭明艷母女中午自己煮了飯，但沒洗碗。

方敏打開水龍頭，開始清洗。

冰冷的水沖刷著碗碟，也沖刷著她心底最后一絲溫度。

她洗干凈自己和女兒明天要用的餐具，然后開始準(zhǔn)備晚飯。

依舊是三人份。

切菜，炒菜，煮湯。

食物的香氣漸漸沖淡了一些外賣的味道。

郭明哲回來了，聞到味道，皺了皺眉，看到餐桌上的狼藉和沙發(fā)上的郭明艷母女，臉色也有些不好看。

“姐，你們吃外賣了？”

“啊，明哲回來啦？”郭明艷這才像剛看到他一樣，懶洋洋地應(yīng)道，“是啊，方敏又不做我們的飯，我們娘倆總不能餓死吧？只好點外賣咯，就是這外賣又貴又難吃，還弄得家里一股味兒?！?/p>

她說著，還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仿佛那味道是別人弄出來的。

郭明哲看了一眼在廚房忙碌的方敏，背影挺直，沉默無聲。

他心頭那股無名火又竄了上來，覺得方敏把好好的家弄得烏煙瘴氣，連頓安生飯都吃不上。

“吃飯了?！狈矫舳酥顺鰜?，擺好碗筷，對著女兒房間喊：“子晴，出來吃飯?！?/strong>

郭子晴開門出來，看到客廳的景象，腳步頓了一下，然后沉默地走到餐桌邊坐下。

一家三口沉默地吃著飯。

客廳里，綜藝節(jié)目的笑聲和夸張的音效顯得格外刺耳。

郭明哲扒了幾口飯，實在忍不住，放下碗，走到客廳，拿起遙控器，把電視聲音關(guān)小了些。

“姐，聲音小點，子晴要學(xué)習(xí)?！?/strong>

郭明艷瞥了他一眼，沒說話，但也沒再把聲音調(diào)大。

這頓飯吃得味同嚼蠟。

吃完飯，方敏照例收拾碗筷，郭子晴幫忙擦桌子。

擦到沙發(fā)附近時，劉佳琪忽然伸腳，絆了郭子晴一下。

郭子晴沒防備，一個踉蹌，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人也差點摔倒。

“琪琪！”郭明哲呵斥了一聲。

劉佳琪縮回腳，嘴里嘟囔：“我又不是故意的，誰讓她擋著我看電視了?！?/p>

郭明艷這才假惺惺地說：“琪琪，怎么這么不小心，快跟姐姐道歉?！?/p>

劉佳琪不情不愿地咕噥了一句“對不起”，眼睛卻還盯著電視。

郭子晴抿著嘴唇，撿起抹布，沒說什么，繼續(xù)擦桌子，但眼圈微微有些發(fā)紅。

方敏在廚房，透過玻璃門，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擦干手，走出來，沒有看郭明艷母女，而是徑直走到女兒身邊，接過她手里的抹布。

“子晴，回房間復(fù)習(xí)吧，明天有測驗，這里媽媽來收拾?！?/p>

郭子晴點點頭，逃也似的回了房間，關(guān)上了門。

方敏蹲下身，用力擦拭著沙發(fā)扶手上的油漬。

那油漬已經(jīng)有些干了，很難擦掉。

郭明艷翹著腿，斜眼看著方敏費力擦拭的樣子，嘴角幾不可查地彎了彎。

“這布藝沙發(fā)就是不好打理，有點臟就顯出來了。要我說，當(dāng)初就該買皮沙發(fā)，一擦就干凈?！彼朴频卣f著風(fēng)涼話。

方敏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擦，直到把那塊油漬擦到幾乎看不見。

她站起身，看向郭明艷，目光平靜得讓人有些發(fā)毛。

“姐說得對，布藝沙發(fā)是不好打理，尤其是沾了油?！彼Z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所以，以后還是盡量別在沙發(fā)上吃東西，萬一灑了湯湯水水，更難清理。畢竟，這沙發(fā)也不便宜，當(dāng)初買的時候，我和明哲也是挑了很久的?！?/p>

郭明艷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方敏這話，聽著客氣，但字字句句都在提醒她：這是我家，這是我買的沙發(fā)，請你愛惜點。

“喲，你這是嫌我們弄臟你家沙發(fā)了？”郭明艷放下手機，坐直身體，“方敏，你這話說的可就沒意思了，小孩子不小心而已，用得著這么小題大做嗎？再說了，一個沙發(fā)而已，壞了再買不就是了，明哲又不是買不起?！?/p>

“明哲買不買得起，是他的事?！狈矫粢琅f平靜，“但東西是家里的，就該愛惜。這不是錢的問題，是習(xí)慣和教養(yǎng)的問題。琪琪也不小了，有些規(guī)矩，該教還是得教，姐你說呢？”

郭明艷被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方敏這是在罵她沒教好孩子！

“方敏！你什么意思？你說誰沒教養(yǎng)？”郭明艷猛地站起來，聲音尖利。

“我說什么了？”方敏迎著她的目光，毫不退讓，“我只是在說，公共環(huán)境需要大家維護，小孩子需要大人教導(dǎo)。姐你覺得我在說誰？”

“你……”郭明艷氣得胸口起伏，指著方敏，手指都在發(fā)抖，“你現(xiàn)在是翅膀硬了，敢這么跟我說話了是吧？我告訴你，這個家姓郭！還輪不到你一個外姓人來指手畫腳，教訓(xùn)我怎么教孩子！”

“媽！”劉佳琪被嚇到了，躲到郭明艷身后。

郭明哲一個頭兩個大，趕緊過來打圓場。

“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姐，你少說兩句！方敏，你也少說兩句！為個沙發(fā)，吵什么吵！”

“這是沙發(fā)的事嗎？”郭明艷眼淚說來就來，“明哲，你看看她！她現(xiàn)在眼里還有我這個大姑姐嗎？她這就是容不下我們母女，變著法地找茬趕我們走！我今天算是看透了，這哪是弟媳婦，這分明是請了個祖宗回來！我走！我這就帶著琪琪走！不在這兒受這份窩囊氣！”

說著，她又故技重施，拉著劉佳琪就要往房間沖。

這次，郭明哲還沒動，方敏先開了口。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郭明艷的腳步生生頓住。

“姐，你想走，門在那邊，沒人攔你?！狈矫艨粗?，一字一句地說，“但走之前，有些話我得說清楚。這個家，是我和明哲的夫妻共同財產(chǎn)，房產(chǎn)證上，寫著我們兩個人的名字。我是不是外姓人，你說了不算。但琪琪姓劉，不姓郭，這是事實?！?/p>

郭明艷猛地轉(zhuǎn)過身，眼睛瞪得極大，像是第一次認識方敏。

郭明哲也震驚地看著妻子，仿佛不敢相信這些話是從她嘴里說出來的。

“至于容不容得下，”方敏繼續(xù)說著，語氣甚至沒有什么起伏，“這大半年來，我自問對你們母女，已經(jīng)仁至義盡。房間讓給你們住，吃喝用度沒短過你們，子晴有的，琪琪也有。但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的家，不是酒店，我的女兒，也不是任何人的丫鬟。從今天起，請你們遵守這個家的基本規(guī)則：保持公共區(qū)域整潔，東西用完歸位，晚上十點后降低音量，不影響他人休息。還有，子晴的房間是她的私人空間，未經(jīng)允許，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入，更不許動她的東西?！?/p>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郭明艷慘白的臉，和郭明哲復(fù)雜難言的神情。

“如果做不到，那么，大門隨時敞開。是去是留，姐，你自己考慮清楚。”

說完，方敏不再看他們，拿起抹布和水盆，轉(zhuǎn)身走進廚房。

留下郭明艷呆立當(dāng)場，郭明哲張著嘴，說不出話。

客廳里只剩下電視里嘈雜的廣告聲，顯得無比空洞。

方敏在廚房里，打開水龍頭，用力搓洗著抹布。

她的手在微微發(fā)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激動，一種壓抑了太久終于宣泄出來的激動。

她知道，今晚這番話，算是徹底撕破了臉。

但她不后悔。

有些膿包，不挑破，只會越爛越深。

她寧愿要一個干凈利落的傷口，也不要那表面和諧下的潰爛。

不知過了多久，郭明哲磨磨蹭蹭地挪進廚房。

方敏背對著他，在擦拭灶臺。

“那個……方敏，”郭明哲搓著手，語氣有些訕訕，“你剛才……話是不是說得太重了？姐她畢竟……”

“畢竟是你姐？”方敏接過話頭，轉(zhuǎn)過身，看著他，“郭明哲，我剛才說的那些，哪一句是錯的？哪一句冤枉她了？”

郭明哲語塞。

“我只是在維護我和我女兒在這個家里最基本的權(quán)益?！狈矫舻穆曇粲行┌l(fā)澀，“郭明哲，如果你覺得我錯了，如果你覺得，你姐和你外甥女，比我和子晴更重要，那你可以直說?！?/p>

“我不是那個意思……”郭明哲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我就是覺得，沒必要鬧得這么僵……一家人，和和氣氣的不好嗎？”

“和和氣氣？”方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什么溫度，“怎么和和氣氣？是我繼續(xù)當(dāng)牛做馬，子晴繼續(xù)忍氣吞聲，然后看著你姐和你外甥女在這個家里作威作福，就叫和和氣氣嗎？郭明哲，你告訴我，那樣真的叫‘和和氣氣’，還是叫‘粉飾太平’？”

郭明哲被問得啞口無言。

“我已經(jīng)退讓得夠多了?！狈矫粢崎_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退到無路可退，就是懸崖。再退一步，掉下去的不是我，是子晴。郭明哲，你是個父親，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這大半年來，子晴過得開心嗎？她的成績?yōu)槭裁聪禄?？她為什么越來越不愛說話？你看不到嗎？還是你根本不想看到？”

郭明哲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愧色。

“我……我知道子晴受委屈了，可是……”

“沒有可是?！狈矫舸驍嗨?，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決絕，“郭明哲，我今天把話放在這里。這個家，有我沒她們，有她們沒我。你自己選?！?/strong>

說完，她不再看郭明哲瞬間蒼白的臉，繞過他，走出廚房，走進了女兒的房間，輕輕關(guān)上了門。

郭子晴并沒有在看書，而是抱著膝蓋坐在床上，眼神有些空洞。

“媽媽?！笨吹椒矫暨M來，她小聲叫了一句。

“嗯?！狈矫粼诖策呑?，摸了摸女兒的頭發(fā)，“作業(yè)寫完了？”

“寫完了?！惫忧琰c點頭，猶豫了一下，小聲問，“媽媽，你是不是和姑姑吵架了？”

“沒有吵架?！狈矫羧崧暤?，“媽媽只是和姑姑講清楚一些道理。有些事情，不能一直退讓，不然別人會覺得你好欺負，知道嗎？”

郭子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后低下頭，聲音更小了：“媽媽，我不想讓琪琪住我房間了……她老是亂翻我東西，還把我的貝殼風(fēng)鈴弄壞了，那是我上次海邊夏令營帶回來的……”

方敏心里一揪。

那串貝殼風(fēng)鈴，是女兒很喜歡的紀念品，一直掛在書桌上方。

“什么時候的事？”她問。

“好幾天了……她說想看看，我沒讓，后來她趁我不在，自己拿下來玩，就摔壞了……”郭子晴的聲音帶著哭腔，“她還說是我自己沒放好，不關(guān)她的事……媽媽，我不喜歡她，我不想跟她住一起了……”

方敏把女兒摟進懷里，輕輕拍著她的背。

“沒事了，子晴，沒事了。媽媽知道了，媽媽會處理。你的房間，以后誰也不能隨便進，媽媽跟你保證?！?/p>

那天晚上，郭明哲在客廳沙發(fā)上坐了很久。

郭明艷的房門緊閉著，里面沒有動靜，不知道是在生悶氣，還是在盤算什么。

郭明哲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家，第一次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他知道方敏說的是對的。

這大半年來，女兒的變化，家里的氛圍，他都看在眼里。

他只是習(xí)慣了逃避，習(xí)慣了和稀泥，覺得只要不去面對，問題就會自己消失。

可現(xiàn)在，方敏把問題血淋淋地撕開，擺在了他面前，逼著他做出選擇。

一邊是血脈相連的姐姐和外甥女，她們的眼淚和哭訴，母親在電話里的嘆息和叮囑。

一邊是同床共枕十幾年的妻子，和日漸沉默疏離的女兒。

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

接下來的幾天，家里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郭明艷果然“遵守”了方敏的“規(guī)矩”，不再使喚郭子晴，也不再在客廳制造太大的噪音。

但她換了一種方式。

她開始頻繁地打電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在廚房或房間的方敏聽到。

電話的內(nèi)容，無非是向各路親戚朋友訴苦。

“哎，別提了，在弟弟家住著，看人臉色唄……弟媳婦厲害著呢，嫌我們母女倆多余，飯都不給做了，讓我們自生自滅……”

“我能有什么辦法？離了婚的女人，就是根草，到哪兒都遭人嫌……要不是為了孩子，我真想一走了之……”

“是啊，孩子可憐，跟著我受苦……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瘦了好幾斤……”

“誰說不是呢，這世上啊，只有媽疼閨女是真心疼，別人啊，都是表面功夫……”

她說話的藝術(shù)很高，從不直接點名道姓，但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方敏刻薄惡毒，容不下她們孤兒寡母。

方敏聽得一清二楚，但充耳不聞。

她照常上班下班，做飯洗衣，輔導(dǎo)女兒功課。

只是，她不再踏足郭明艷母女住的房間半步，也絕口不提讓她們搬走的事。

她在等。

等一個時機。

或者說，等郭明艷自己作死。

果然，郭明艷的“委屈”和“低調(diào)”沒維持幾天。

在郭子晴小升初第一次重要模擬考的前一天晚上，沖突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升級了。

那天是周五，方敏特意早點下班，去菜市場買了女兒愛吃的蝦和排骨，準(zhǔn)備做一頓豐盛的晚餐，給女兒鼓鼓勁。

郭明哲也難得準(zhǔn)時下班，還買了一小盒蛋糕回來。

“子晴，明天考試別緊張，正常發(fā)揮就行?！惫髡馨训案膺f給女兒，努力想營造一點溫馨的氛圍。

“謝謝爸爸?！惫忧缃舆^蛋糕，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容。

方敏在廚房忙碌，聽著外面父女倆難得的輕聲交談，心里稍稍松了口氣。

但愿明天一切順利。

晚飯氣氛還算平和。

郭明艷母女點了外賣，坐在客廳吃，沒有上桌。

方敏也樂得清靜，一家三口安安靜靜地吃了一頓飯。

飯后，郭子晴早早回房復(fù)習(xí)，做最后的梳理。

方敏收拾完廚房，也回到臥室，盡量不發(fā)出聲音，怕打擾女兒。

郭明哲在書房處理一點工作。

晚上九點半，家里很安靜。

只有郭子晴房間里偶爾傳來翻書聲，和郭明哲在書房敲擊鍵盤的輕微聲響。

然而，九點四十分左右，一陣刺耳的音樂聲突然從郭明艷的房間里傳了出來。

是那種網(wǎng)絡(luò)神曲，節(jié)奏強勁，鼓點震天，還夾雜著女主播夸張的笑聲和“家人們點點關(guān)注”的喊麥聲。

聲音之大，隔著門板和墻壁，都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屋子。

郭子晴房間的翻書聲停下了。

方敏皺起眉，放下手里的書。

郭明哲也從書房探出頭，臉上帶著詫異和不悅。

音樂聲持續(xù)著，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反而似乎更響了一些。

方敏起身，走到郭明艷房門口，敲了敲門。

里面的音樂聲停了。

郭明艷打開門，臉上敷著面膜，手里拿著手機，屏幕上正是某個直播界面。

“有事？”她語氣冷淡。

“姐，聲音能小點嗎？子晴明天考試，需要早點休息?！狈矫舯M量讓語氣平和。

“哦，我在看直播呢，人家主播表演才藝，聲音小了沒氣氛?！惫髌G不以為然，“這才幾點啊，九點多就睡覺？小孩子沒那么嬌氣?！?/p>

說著，她似乎還打算關(guān)上門繼續(xù)。

“姐。”方敏伸手抵住了門，聲音沉了下來，“子晴明天是模擬考，很重要。請你把聲音關(guān)小，或者戴上耳機?！?/strong>

郭明艷扯下面膜，露出下面不耐煩的臉。

“方敏，你什么意思？我在我自己房間看個手機，還要受你管制了？這房子是你一個人的？我還不能有點自由了？”

“你的自由，不能建立在影響別人休息的基礎(chǔ)上?！狈矫舸绮讲蛔?，“尤其是孩子明天有重要考試。”

“重要考試怎么了？她考她的試，我看我的直播，互不干涉！”郭明艷聲音也大了起來，“你這么緊張，是你自己心里沒底吧？怕你閨女考不好，給你丟人？”

這話說得極其難聽。

方敏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郭明艷，請你說話放尊重一點。子晴是我的女兒，她考得好不好，都是我的驕傲，輪不到你來評判。我現(xiàn)在只要求你，把聲音關(guān)小，不要影響她休息。這是做人最起碼的公德心！”

“公德心？你跟我談公德心？”郭明艷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你把我跟琪琪趕出飯桌，讓我們自生自滅的時候，你怎么不談公德心？你指桑罵槐說我沒教養(yǎng)的時候，你怎么不談公德心？現(xiàn)在跟我扯公德心？方敏，你別太雙標(biāo)了！”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郭子晴的房門打開了，小姑娘穿著睡衣，站在門口，臉色有些發(fā)白，看著對峙的兩人，眼神里滿是惶恐。

“媽，姑姑，你們別吵了……”她小聲說。

“子晴，回房間去，沒事?！狈矫羯钗豢跉?，對女兒說。

郭明哲也走了過來，臉色難看。

“姐，你小點聲，子晴明天考試呢?！?/p>

“考試考試！你們眼里就只有考試！”郭明艷徹底爆發(fā)了，把手機往床上一扔，指著郭明哲的鼻子罵，“郭明哲，你看看你娶的好老婆！現(xiàn)在連我看個手機都要管！這日子沒法過了！我今天還就看定了！我看你們能把我怎么樣！”

說著，她竟然重新?lián)炱鹗謾C，把音量調(diào)到最大！

震耳欲聾的音樂和嘈雜的喊麥聲再次爆開，幾乎要掀翻屋頂。

“郭明艷！”郭明哲也火了，一把奪過她的手機，狠狠摁掉聲音。

世界瞬間安靜了。

但這安靜，比剛才的嘈雜更讓人窒息。

郭明艷愣住了，似乎沒想到一向?qū)ψ约喝套尩牡艿軙@么粗暴。

隨即，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撒潑。

“好??！郭明哲！你敢對我動手！你為了你老婆你閨女，連親姐姐都不要了！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啊！我還不如死了算了！爸媽啊，你們看看啊，你們的好兒子，娶了媳婦忘了姐，要逼死我們娘倆啊……”

她哭得聲嘶力竭，捶胸頓足，毫無形象可言。

劉佳琪也跑了出來，看到媽媽坐在地上哭，也跟著大哭起來。

一時間，哭聲震天，家里亂成了一鍋粥。

郭明哲手里攥著手機，看著地上哭天搶地的姐姐，又看看臉色鐵青的妻子，和嚇得瑟瑟發(fā)抖的女兒，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眼前陣陣發(fā)黑。

“別吵了?。?！”他猛地大吼一聲，聲音之大，把所有人都鎮(zhèn)住了。

郭明艷的哭聲卡在喉嚨里，劉佳琪也嚇得打了個嗝，不敢再哭。

郭明哲喘著粗氣，眼睛赤紅，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方敏臉上，那里面充滿了疲憊、痛苦，還有一絲……怨恨？

“方敏，你滿意了？”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絕望，“把這個家弄成這樣，你滿意了？！”

方敏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jīng)許諾要為自己遮風(fēng)擋雨的男人，此刻卻將所有的混亂和不堪，都歸咎于她的“不懂事”和“不容人”。

心里最后那點溫度，也終于熄滅了。

冰涼一片。

她沒有回答郭明哲的話，只是走過去，牽起女兒冰涼的手。

“子晴，今晚跟媽媽睡?！?/p>

然后，她帶著女兒，走進了主臥，反手鎖上了門。

將所有的哭鬧、指責(zé)、混亂，徹底隔絕在外。

門內(nèi)，是她們母女小小的、安靜的世界。

門外，是郭明艷抑揚頓挫的哭訴，郭明哲無奈的勸慰，和一個分崩離析的家。

郭子晴躺在床上，緊緊依偎著方敏，身體還在微微發(fā)抖。

“媽媽，對不起……”她小聲啜泣著，“都是因為我……如果我沒有考試，姑姑就不會生氣，爸爸媽媽也不會吵架……”

“不，子晴，不是你的錯?！狈矫糨p輕拍著女兒的背，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靜和堅定，“你沒有錯，是媽媽不好，是媽媽沒有保護好你。”

“可是爸爸他……”

“爸爸是爸爸，媽媽是媽媽?！狈矫舸驍嗯畠?，將她摟得更緊一些，“子晴，你記住，無論發(fā)生什么事，媽媽都會在你身邊，保護你。你只需要好好考試，其他的，交給媽媽?！?/strong>

郭子晴在母親平穩(wěn)的心跳和堅定的承諾中，漸漸停止了顫抖，慢慢睡去。

方敏卻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一夜無眠。

她知道，最后的溫情面紗，也被郭明艷親手撕碎了。

這個家，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而她，也不需要再回去了。

天快亮的時候，方敏輕輕起身，給女兒掖好被角，走到窗邊。

晨曦微露，城市還在沉睡。

她的心，卻像被這清冷的晨光滌蕩過一般，變得清晰而堅硬。

不能再等了。

為了女兒，她必須盡快結(jié)束這一切。

第二天早上，郭子晴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

方敏看在眼里，心疼得揪緊，但面上沒有表現(xiàn)出來，只是給女兒準(zhǔn)備了更清淡可口的早餐，溫了一杯牛奶。

“子晴，什么都別想，正?？?，考成什么樣媽媽都接受?！狈矫艚o女兒整理了一下衣領(lǐng)，語氣溫柔而堅定。

郭子晴點了點頭，但眼神有些飄忽，顯然昨晚的鬧劇和睡眠不足，還是影響了她。

餐桌上氣氛沉悶。

郭明哲眼睛里有紅血絲，顯然也沒睡好，沉默地吃著早飯，不敢看方敏的眼睛。

郭明艷的房門緊閉著，里面沒有動靜。

方敏也樂得她們不出來添堵。

吃完早飯，方敏送女兒去考場。

學(xué)校門口擠滿了送考的家長，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緊張。

“媽媽，我進去了?！惫忧缧÷曊f。

“嗯，加油?！狈矫襞牧伺呐畠旱募绨?，目送她小小的身影匯入學(xué)生人流，直到看不見，才輕輕嘆了口氣。

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時，才發(fā)現(xiàn)手機忘帶了。

早上忙著照顧女兒，手機放在玄關(guān)柜上忘了拿。

方敏猶豫了一下，現(xiàn)在回家取，時間還來得及，不會耽誤下午接女兒。

而且，她也確實需要手機處理一些工作消息。

她打了個車，返回家中。

用鑰匙打開門，家里靜悄悄的。

郭明哲應(yīng)該已經(jīng)去上班了。

郭明艷的房門依舊關(guān)著，可能還沒起床，也可能在里面。

方敏輕手輕腳地換了鞋，走到玄關(guān)柜前拿起手機。

正打算離開，陽臺方向，隱隱約約傳來了說話聲。

是郭明艷的聲音。

聲音壓得有些低，但斷斷續(xù)續(xù)的，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興奮和得意。

方敏腳步一頓。

鬼使神差地，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屏住呼吸，站在原地。

陽臺的門似乎沒有關(guān)嚴，聲音順著縫隙飄進來。

“……哎呀，你都不知道，昨天晚上可精彩了！我故意把直播聲音開得震天響，就那個小賤人，臉都綠了！”

郭明艷的聲音里滿是幸災(zāi)樂禍。

“她不是寶貝她閨女，明天要考試嗎？我偏不讓她安生！果然，沒一會兒就跑來敲我門，裝得人五人六的，讓我小點聲，別影響她閨女休息。我呸！她閨女是公主??？全天下都得圍著她轉(zhuǎn)？”

方敏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甲掐進了掌心。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郭明艷咯咯地笑了起來。

“我能怎么辦？我就跟她吵唄！把她氣得夠嗆！后來我弟回來了，也讓我小點聲，我一看，好啊，夫妻同心了是吧？我直接坐地上就哭！把老兩口都搬出來，說我弟娶了媳婦忘了姐，要逼死我們孤兒寡母！”

“你猜怎么著？我弟那人你還不知道？耳根子軟，又好面子，被我這么一哭一鬧，立馬就慫了，轉(zhuǎn)頭就去罵他老婆，問她滿意了吧！哈哈哈，你當(dāng)時是沒看見方敏那臉色，嘖嘖，跟吃了蒼蠅似的！”

方敏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上涌，耳邊嗡嗡作響。

原來，昨晚的一切，不是失控，而是郭明艷精心策劃的表演。

目的就是為了攪亂子晴的考前狀態(tài)，激化矛盾，順便拿捏郭明哲。

“滿意？我滿意得很！”郭明艷的聲音繼續(xù)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暢快，“我告訴你，對付方敏這種人，就不能給她好臉！你越退讓，她越得寸進尺！就得這樣鬧，鬧得她雞犬不寧，鬧得我弟煩她，這家里，最后還得是我說了算！”

“搬走？我干嘛要搬走？”郭明艷的語氣變得理所當(dāng)然，“這兒多舒服啊，房子又大又干凈，離琪琪學(xué)校也近。我弟賺錢不少，方敏也得上班，家里吃喝用度又不用我掏錢，我傻了我才搬走！”

“工作？找什么工作啊，多累啊。我現(xiàn)在這樣多好，有人養(yǎng)著，有人伺候著，離婚分的那筆錢，我好好存著，以后給琪琪當(dāng)嫁妝，或者給我自己買個小公寓收租，美滋滋！”

“困難？那都是說給他們聽的！我要不說得慘點，我弟能心軟讓我住下？我媽能向著我？方敏能捏著鼻子忍這么久？現(xiàn)在啊，我就一個拖字訣，拖到他們習(xí)慣，拖到他們沒脾氣，這房子，以后說不定還能有我們琪琪一間呢！”

郭明艷越說越得意，聲音也忘了控制，稍微大了些。

“你是不知道，方敏現(xiàn)在跟我擺譜，不做我們的飯，不管我們。沒關(guān)系啊，我點外賣，我讓我弟偷偷給我錢！她能怎么樣？這個家姓郭！我弟才是一家之主！她一個外姓人，還真以為自己能當(dāng)家做主了？做夢！”

“等我再想想辦法，攛掇攛掇我媽，多給我弟施加點壓力，最好讓他們夫妻離心……到時候，這家里的一切，還不都是我們娘倆的？子晴那個丫頭片子，遲早要嫁出去的，能分到多少？以后啊，我弟的錢，我弟的房子，那都得是琪琪的！”

惡毒的話語，像淬了冰的針，一根根扎進方敏的耳朵里，扎進她的心里。

原來如此。

所有的可憐，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暫時困難，都是假的。

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算計和吸血。

郭明艷從未想過自立，從未想過感恩。

她從住進來的第一天起，就打算鳩占鵲巢，將這個家據(jù)為己有，甚至開始謀劃原本屬于子晴的那一份！

憤怒，像火山底的巖漿，奔涌咆哮，幾乎要沖破方敏的理智。

但緊接著涌上來的，卻是一種極致的冰冷和清醒。

太好了。

郭明艷，謝謝你。

謝謝你親口說出了這一切。

方敏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顫抖著手，從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屏幕解鎖，手指點開錄音功能。

紅色的圓點，悄無聲息地開始閃爍。

陽臺上的聲音，繼續(xù)清晰地傳入麥克風(fēng)。

“……對了，上次跟你說我看中的那個理財，收益率不錯，我打算把離婚分的錢，拿一部分投進去……放心，我心里有數(shù)，錢放在我自己手里，誰也動不了……方敏？她算個什么東西，也配管我的錢？我弟的錢，以后都得是琪琪的，我得替琪琪守好了……”

郭明艷還在滔滔不絕地規(guī)劃著如何吸干弟弟一家的血，來充盈自己的腰包，為她女兒鋪路。

每一句，都充滿了貪婪、自私和毫不掩飾的惡意。

方敏靜靜地聽著，錄著。

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眼神卻一點點變得銳利如刀。

剛才因為憤怒而顫抖的手，此刻穩(wěn)如磐石。

不知道過了多久，陽臺上的通話似乎接近了尾聲。

“行了，不跟你說了，我得去叫琪琪起床了，下午還得帶她去上鋼琴課呢……對，就在小區(qū)門口那家，貴是貴點，但為了孩子，值得……錢？讓我弟出唄，他就這么一個外甥女，出點學(xué)費怎么了？應(yīng)該的！”

“好了好了，掛了啊，回頭再聊?！?/p>

通話結(jié)束。

陽臺傳來郭明艷哼著歌，推開玻璃門走回客廳的腳步聲。

方敏迅速按停錄音，將手機鎖屏，握在手里，然后快步但無聲地走到玄關(guān)，拉開大門，閃身出去，再輕輕將門帶上。

整個過程，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

站在樓道里，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

方敏背靠著冰冷的金屬防盜門，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fù)鲁觥?/p>

胸腔里那顆因為憤怒和震驚而狂跳的心，慢慢平復(fù)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堅硬的、破釜沉舟的決心。

證據(jù)，拿到了。

郭明艷親口承認的，她所有的偽裝，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惡毒心思。

現(xiàn)在，就握在她的手里。

方敏低頭，看著掌心里黑色的手機。

這里面儲存的，不僅僅是幾段錄音。

是她和女兒，掙脫這令人窒息泥沼的鑰匙。

也是戳破所有虛偽親情假面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