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婆家拼死逃出來的女人，兜里連張證明身份的紙片都沒有。這種走投無路的人，能在八六年的麥收季討到一口飯吃嗎？

毒日頭把黃土曬得直冒煙。一個人單槍匹馬伺候十二畝麥田，累斷脊梁骨也割不完。天剛蒙蒙亮，鎮(zhèn)上領來的三男兩女麥客就下了地。鐮刀嚯嚯作響，日頭偏西，麥子齊刷刷倒了一地。一畝地四塊五的工錢當場結清。三個男麥客揣著錢趕往下個鎮(zhèn)子，矮胖女人緊隨其后。唯獨那個瘦高個女人留下了。

她蹲在院里井沿邊，把滿是裂口、糊著黑泥的腳丫子泡進涼水里，嘶嘶抽著冷氣。

“東家，家里還差啥活？”

割麥才是個開頭。碾場、翻場、揚場、入囤，哪一樣不是要人命的力氣活？老爹去年剛走，里里外外全靠一雙手，這漫漫長夏怎么熬得過去？

“不光會割麥。碾場揚場垛垛，全拿得下。一天兩頓飯，再給一塊五，干到糧食進囤我就走?！?/p>

話不多，句句砸在點子上。留人，天經(jīng)地義。

村里的大喇叭沒響，閑話早就傳開了。一個單身漢院里住進個外地女人，這還了得？老支書拐彎抹角地敲打，隔壁嬸子借簸箕時那雙賊眼滴溜溜亂轉(zhuǎn)。村頭賴貨張光明更是隔三差五在門口探頭探腦。這世道，人言可畏，防人之心不可無?？慈丝词?，終究得看心術正不正。

這女人，干活真是一把好手。石磙子太輕壓不透麥秸，她指揮我坐上去壓磙，自己在前頭牽牛翻場，把最出力的活攬了過去。揚場更是絕活，木锨一鏟，借著一陣不緊不慢的南風，麥粒麥糠分得涇渭分明。這手藝，老把式看了都得豎大拇指。閑下來時，她蹲在樹蔭下拿樹枝畫圈，不多言不多語。誰問她家在哪兒，她只答甘州榆川。問她家里還有誰，干脆閉緊嘴巴。

麻煩終究找上了門。張光明帶著堂弟硬闖進院子，嬉皮笑臉地糾纏。女人端著洗衣盆，眼皮都沒抬，一句“東家的院子不是你的場子”把對方噎得面紅耳赤。賴漢惱羞成怒，臨走撂下狠話，揚言已經(jīng)去公社派出所告了黑狀，說村里藏了個來歷不明的外地女人。

她當時正背著褡褳準備離開。沒路條，沒介紹信，八六年的農(nóng)村，這叫盲流，被逮住輕則遣返，重則吃牢飯。

“先回去，天黑了再說?！?/p>

閂死院門，坐在堂屋里，一鍋旱煙抽得苦澀。袖子卷起來，小臂上一道被火鉗燙出的長疤觸目驚心。嫁過去五年沒生出娃，挨罵挨打成了家常便飯，大冬天被鎖進柴房餓三天。開春翻墻逃命，慌亂中連張路條都沒摸著。

不偷不搶，沒害過人。潑天的苦難砸在身上，她硬是咬著牙一路割麥討生活，沒流一滴眼淚。

這世上的苦，有人吃在嘴里，有人咽進肚里。真正堅強的人，從不把傷口逢人便展覽，只會悄無聲息地結痂，再拼了命往前趕路。面對這種被命運逼到絕境卻依然不肯低頭的人，拉一把是本分，推開才是虧心。

第八天，十二畝地打下將近三千斤麥子，交完公糧還剩兩千出頭。過秤、裝袋、入囤，一氣呵成。二十五塊五毛錢的工錢，一分不少數(shù)到她手里。她把那雙磨穿底的布鞋換成草鞋，把地鋪卷起靠在墻角，洗凈借用的搪瓷缸子放回原處。

臨走，塞給她五個用籠布包好的白面饅頭。

她拐過墻角消失了。巷道那頭猛地竄出張光明的身影，手里還拽著個拎木棍的堂弟。

想截人？沒門！沖上去一把將賴漢扯開，擋在她身前。張光明氣急敗壞地叫囂，說派出所的人這兩天就到。

夜色降臨。她還能順利走到河陽趕上下一茬麥收嗎？誰也說不準。這世上多的是張光明這種欺軟怕硬的賴漢，也多的是陳三巧這樣在泥濘里死命掙扎的苦命人。人活一輩子，遇上落難的人，力所能及地遞個饅頭、擋一巴掌，這人心底的那點善念，才算沒被日頭曬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