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策劃案，是實習(xí)生用腳寫的嗎？”

汪靜把文件夾“啪”地扔在會議桌中間。

文件夾滑出去半米，停在許巖面前。

會議桌兩邊坐著七八個人，全都低著頭，沒人敢喘大氣。

許巖盯著那個藍(lán)色文件夾。

那是他熬了三個通宵做出來的方案。

“許巖?！?/p>

汪靜的聲音很冷，像冬天早晨玻璃上的霜。

“你來公司兩年了吧？”

許巖抬起頭，看見汪靜坐在長桌那頭。

她穿著米白色的西裝套裙，頭發(fā)一絲不茍地綰在腦后。

四十多歲的年紀(jì)，保養(yǎng)得很好，臉上沒什么皺紋。

只是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像在看一件家具。

“兩年零三個月?！痹S巖說。

“兩年零三個月。”

汪靜重復(fù)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就做出這種東西？”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掃了一眼其他人。

“各位，我知道你們私下怎么議論我?！?/p>

“空降兵，女領(lǐng)導(dǎo)，難伺候?！?/p>

“但我今天把話放這兒?！?/p>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許巖臉上。

“我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來混日子的閑人?！?/p>

“這份方案，從市場分析到創(chuàng)意執(zhí)行，全是垃圾。”

“數(shù)據(jù)是去年的，競品分析漏了三家，預(yù)算表錯得離譜。”

“最可笑的是這個創(chuàng)意核心——”

汪靜拿起另一份打印稿，念出聲。

“‘用家庭的溫暖，打動都市孤獨(dú)的消費(fèi)者’。”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沒有溫度。

“許巖，你告訴我，現(xiàn)在哪個品牌不用‘溫暖’‘家庭’這種詞？”

“客戶要是想看這種陳詞濫調(diào)，需要花八十萬請我們嗎？”

“街邊打印店五十塊能做一沓?！?/p>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diào)出風(fēng)口的聲音。

許巖覺得喉嚨發(fā)干。

他想說，數(shù)據(jù)是客戶給的，去年是因為客戶自己沒更新。

他想說，競品那三家是新成立的，行業(yè)報告里都沒有收錄。

他想說，預(yù)算表是財務(wù)部那邊核算的，他只是照搬。

但他什么都沒說。

說了也沒用。

“今晚十二點(diǎn)之前?！?/p>

汪靜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咖啡杯。

“我要看到新方案發(fā)到我郵箱?！?/p>

“如果還是這種水平——”

她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側(cè)過臉。

“明天就不用來了。”

門輕輕關(guān)上。

會議室里那種緊繃的氣氛，一下子松了下來。

有人開始收拾東西。

有人小聲說話。

“這也太狠了吧……”

“就是，明明就是客戶那邊的問題。”

“新官上任三把火唄。”

坐在許巖旁邊的老張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許，別往心里去?！?/p>

“汪總監(jiān)就是這樣，對事不對人。”

“你趕緊改吧，需要數(shù)據(jù)的話，我那邊還有一些?！?/p>

老張說完就抱著筆記本走了。

其他人也陸續(xù)離開。

最后只剩下許巖一個人。

他看著桌上那個藍(lán)色的文件夾。

封面上印著客戶公司的logo，還有他手寫的方案名稱。

墨跡都有點(diǎn)暈開了。

是昨晚寫到凌晨四點(diǎn)時，筆沒水了。

他伸手把文件夾拿回來。

打開。

第一頁就是他熬了幾個晚上寫的創(chuàng)意概述。

現(xiàn)在上面用紅筆畫了個大大的叉。

叉的力道很重，紙都被劃破了。

晚上十一點(diǎn)四十七分。

許巖坐在工位上，盯著電腦屏幕。

眼睛又干又澀。

他揉了揉太陽穴，端起已經(jīng)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得他皺了皺眉。

新方案總算改完了。

數(shù)據(jù)全部重新核對，競品加了五家，預(yù)算表自己重新算了一遍。

創(chuàng)意部分……

他刪掉了“溫暖”和“家庭”，換成了“突破”和“變革”。

雖然他覺得客戶那個產(chǎn)品，根本沒什么好變革的。

但汪靜要這個。

他就得給。

點(diǎn)擊發(fā)送。

郵件顯示投遞成功。

許巖長長地吐了口氣，整個人癱在椅子上。

手機(jī)震了一下。

是母親沈玉梅發(fā)來的微信。

“小巖，還沒下班嗎？”

“藥我吃了，你別擔(dān)心?！?/p>

“記得吃晚飯?！?/p>

后面跟著一張照片。

照片里是一碗白粥，一碟小菜。

粥冒著熱氣。

許巖看著照片，心里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他打字回復(fù)。

“馬上就回，您先睡?！?/p>

“粥看起來不錯。”

發(fā)完消息，他關(guān)掉電腦，開始收拾東西。

辦公室已經(jīng)沒人了。

燈都關(guān)著，只有他這一小片還亮著。

走廊里的感應(yīng)燈隨著他的腳步聲一盞盞亮起。

又一一熄滅。

走到電梯口時，他想起明天早上開會要用的文件。

有一份打印稿在汪靜辦公室。

她說過，讓他明天一早帶過去。

許巖猶豫了一下。

現(xiàn)在去拿，還是明早提前來？

他看了眼時間。

十一點(diǎn)五十三。

明早再來，就得提前半小時。

母親最近睡眠不好，他想多在家待一會兒。

還是現(xiàn)在拿吧。

他轉(zhuǎn)身往回走。

汪靜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

門是厚重的實木門，上面掛著“策劃總監(jiān)”的金屬牌。

許巖試著擰了下門把手。

鎖著的。

他皺了皺眉。

正準(zhǔn)備離開，突然發(fā)現(xiàn)門縫底下透出一點(diǎn)光。

里面有人？

這么晚了，汪靜還在？

許巖抬手想敲門，手舉到一半又停住了。

這么晚進(jìn)去，會不會不太合適？

但文件就在她辦公桌上，明天一早就要用。

他想了想，還是輕輕敲了敲門。

“汪總監(jiān)？”

里面沒回應(yīng)。

他又敲了兩下。

“汪總監(jiān)，我是許巖，來拿明天開會的文件?！?/p>

還是沒聲音。

許巖等了幾秒，正準(zhǔn)備走，門突然從里面開了。

汪靜站在門口。

她換了身衣服，不是白天的西裝套裙。

而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配著黑色的闊腿褲。

頭發(fā)也放下來了，披在肩上。

看起來和白天那個冷硬的女總監(jiān)不太一樣。

“有事？”

她的聲音還是冷的。

“那個……明天晨會的文件，在您桌上?！?/p>

許巖說。

“我過來拿一下?！?/p>

汪靜看了他一眼，側(cè)身讓開。

“自己拿?！?/p>

“拿了就走?！?/p>

許巖點(diǎn)點(diǎn)頭，走進(jìn)辦公室。

辦公室很大，裝修是極簡風(fēng)格。

黑白灰的色調(diào)，冷冰冰的。

文件就在辦公桌的左側(cè)，整齊地摞在一起。

許巖走過去，拿起最上面那份。

轉(zhuǎn)身要走時，視線無意中掃過辦公桌。

然后他愣住了。

辦公桌的右側(cè)，靠墻的位置，擺著一個相框。

相框是木質(zhì)的，邊緣有些磨損。

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里面是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個年輕男人，穿著白襯衫，站在一棵梧桐樹下。

笑得有點(diǎn)靦腆。

許巖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兩步。

湊近了些。

看得更清楚了。

那張臉。

那雙眼睛。

那個笑起來時左邊嘴角微微上揚(yáng)的弧度。

許巖的呼吸停住了。

“你還有事？”

汪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已經(jīng)坐回了會客區(qū)的沙發(fā)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在看。

頭都沒抬。

許巖指著那個相框。

手指有些抖。

“汪總監(jiān)……”

他的聲音發(fā)干。

“那張照片……”

汪靜抬起頭，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

然后又低下頭看文件。

“怎么了？”

“照片上的人……”

許巖覺得自己的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您認(rèn)識？”

汪靜翻了一頁文件。

“不認(rèn)識?！?/p>

“那為什么……”

“別人送的?！?/p>

汪靜打斷他，語氣里已經(jīng)有些不耐煩。

“許巖，文件拿好了就出去?！?/p>

“我要加班?！?/p>

許巖沒動。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張照片。

不會錯的。

絕對不可能錯。

那張臉，他從小看到大。

家里那本老相冊里，有幾十張同樣的笑臉。

“汪總監(jiān)?！?/p>

許巖轉(zhuǎn)過頭，看著汪靜。

“照片上的人，是我父親?！?/p>

汪靜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頭。

這次，她的目光落在許巖臉上。

仔細(xì)地，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遍。

辦公室里的空氣好像凝固了。

墻上的鐘，秒針走動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晰。

嗒。

嗒。

嗒。

過了大概十秒鐘。

也許是二十秒。

汪靜放下文件，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后面。

她拿起那個相框，看了一眼。

然后又看了看許巖。

“你父親？”

她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有點(diǎn)嚇人。

“是。”

許巖說。

“他叫許建國。”

“二十年前……失蹤了?！?/p>

汪靜的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她只是看著照片，又看看許巖。

然后，很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有種說不出的意味。

“所以呢？”

她把相框放回原位。

動作很輕，很小心。

“你想說什么？”

“您認(rèn)識他，對嗎？”

許巖往前走了一步。

“這張照片，是我家相冊里的那一張。”

“背面還寫著拍攝日期，一九九八年五月四日?！?/p>

“是我父親生日那天拍的。”

汪靜轉(zhuǎn)過身，背對著他，看向窗外。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霓虹閃爍，車流如織。

“汪總監(jiān)？”

許巖又叫了一聲。

汪靜沒回頭。

她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

很輕，很冷。

“關(guān)你什么事？”

許巖愣住了。

“什么？”

“我說——”

汪靜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她的臉上，又恢復(fù)了白天那種冷硬的表情。

“關(guān)你什么事？”

“我桌上擺誰的照片，需要向你匯報？”

“不是……”

許巖想說，那是我父親。

失蹤了二十年的父親。

“許巖?！?/p>

汪靜走回辦公桌后面，坐下。

“現(xiàn)在是晚上十一點(diǎn)五十七分?！?/p>

“你的新方案，我還沒看?！?/p>

“如果你不想明天一早收到辭退通知——”

她抬起頭，眼神像刀子。

“現(xiàn)在就出去。”

“把門帶上?！?/p>

許巖張了張嘴。

他想說點(diǎn)什么。

但看著汪靜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他最終什么都沒說。

轉(zhuǎn)身，走出了辦公室。

門在身后輕輕關(guān)上。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還攥著那份文件。

攥得很緊。

紙張的邊緣，硌得手心發(fā)疼。

第二天早上。

晨會。

許巖頂著黑眼圈走進(jìn)會議室。

他昨晚一夜沒睡。

閉上眼睛，就是父親那張照片。

還有汪靜那句“關(guān)你什么事”。

“許巖，你臉色不太好啊?！?/p>

老張湊過來，小聲說。

“昨晚又熬夜了？”

“嗯?！?/p>

許巖含糊地應(yīng)了一聲。

“方案過了嗎？”

“不知道。”

許巖搖頭。

“還沒收到回復(fù)?！?/p>

“汪總監(jiān)一般會提前看。”

老張壓低聲音。

“不過她要是覺得不行，會直接讓你重做?！?/p>

“沒消息就是好消息?！?/p>

許巖點(diǎn)點(diǎn)頭，在角落里找了個位置坐下。

陸續(xù)有人進(jìn)來。

八點(diǎn)二十九分。

汪靜踩著高跟鞋走進(jìn)來。

她今天換了套藏青色的西裝，頭發(fā)綰得很緊。

整個人看起來干練又冷漠。

“開始吧?！?/p>

她坐下，打開筆記本。

晨會按流程進(jìn)行。

各部門匯報進(jìn)度，討論項目問題。

汪靜話不多，偶爾問一兩句，都問在關(guān)鍵點(diǎn)上。

許巖一直低著頭，在本子上胡亂地畫著。

畫著畫著，就畫出了一張人臉。

年輕的男人。

在梧桐樹下笑。

“許巖?！?/p>

汪靜的聲音突然響起。

許巖猛地回過神，抬起頭。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在看他。

“到?！?/p>

他下意識地站起來。

“坐下?！?/p>

汪靜說，目光還停在手里的文件上。

“你昨天交的方案，我看了?！?/p>

許巖的心提了起來。

“數(shù)據(jù)部分，比之前有進(jìn)步?！?/p>

汪靜翻了一頁。

“但創(chuàng)意核心，還是不行?！?/p>

“你只是把‘溫暖’換成了‘變革’，把‘家庭’換成了‘突破’?！?/p>

“換湯不換藥。”

她把文件合上，看向許巖。

“客戶的產(chǎn)品，是一款針對老年人的智能藥盒。”

“你的方案，通篇在講科技，講創(chuàng)新，講變革?！?/p>

“你覺得七十歲的老人，想要的是變革嗎？”

許巖張了張嘴。

“他們想要的是簡單，是方便，是不要給子女添麻煩?！?/p>

汪靜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讓人心里發(fā)毛。

“許巖，你做策劃兩年了?！?/p>

“難道還不知道，創(chuàng)意最重要的是什么嗎？”

“是共情?！?/p>

“是站在用戶的角度想問題?！?/p>

“不是站在電腦前面，堆砌漂亮的詞藻。”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許巖覺得臉上發(fā)燙。

“今天下班前，再交一版?！?/p>

汪靜移開目光，看向其他人。

“下一個項目，誰匯報？”

會議繼續(xù)。

許巖坐在那里，一個字也聽不進(jìn)去。

他滿腦子都是那張照片。

還有汪靜昨晚的眼神。

她認(rèn)識父親。

她一定認(rèn)識。

不然不會把照片擺在辦公桌上。

可為什么不肯承認(rèn)？

為什么是那種態(tài)度？

“散會?！?/p>

汪靜合上筆記本，站起身。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許巖身上。

“許巖，來我辦公室一趟?！?/p>

辦公室里。

汪靜坐在辦公桌后面，正在看電腦。

許巖站在桌前，等著。

“把門關(guān)上。”

她說。

許巖轉(zhuǎn)身關(guān)上門。

“坐?！?/p>

汪靜指了下對面的椅子。

許巖坐下。

“你父親的事?！?/p>

汪靜開口，眼睛還盯著電腦屏幕。

“不要在公司里提?！?/p>

許巖一愣。

“為什么？”

“沒有為什么?！?/p>

汪靜終于抬起頭，看著他。

“這里是公司，是工作的地方?！?/p>

“我不希望員工的私事，影響到工作?！?/p>

“可是……”

“沒有可是。”

汪靜打斷他。

“許巖，我不管你家里有什么情況?！?/p>

“也不管你和你父親之間，有什么過往?！?/p>

“在這里，你只有一個身份。”

“就是我的下屬?！?/p>

“你的工作，是做好我交代的每一件事?！?/p>

“明白嗎？”

許巖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

想從里面看出點(diǎn)什么。

憤怒？愧疚？躲閃？

什么都沒有。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那張照片……”

許巖說。

“能還給我嗎？”

汪靜笑了。

又是那種沒有溫度的笑。

“還給你？”

“憑什么？”

“那是我父親……”

“你父親失蹤了二十年?！?/p>

汪靜說，語氣很淡。

“如果他還在乎你這個兒子，會二十年不聯(lián)系？”

“如果他還在乎這個家，會二十年不回家？”

“許巖，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p>

“二十八歲的人了，還活在過去？”

她搖了搖頭，像是覺得很好笑。

“那張照片，是一個老朋友送給我的?！?/p>

“跟你，跟你父親，都沒有關(guān)系?！?/p>

“現(xiàn)在，出去工作?！?/p>

許巖坐在椅子上，沒動。

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頭。

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汪總監(jiān)。”

他開口，聲音有點(diǎn)啞。

“您認(rèn)識我父親，對嗎？”

汪靜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看著許巖。

看了很久。

久到許巖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后，她說。

“認(rèn)識又怎么樣？”

“不認(rèn)識又怎么樣？”

“許巖，這個世界不是圍著你在轉(zhuǎn)的?！?/p>

“你父親失蹤，是他的選擇?！?/p>

“你活成現(xiàn)在這樣，是你的選擇?！?/p>

“而我——”

她往后靠了靠，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的選擇是，不想提這件事。”

“所以，請你尊重我的選擇?！?/p>

“也尊重你自己的工作?！?/p>

“現(xiàn)在，出去?！?/p>

許巖站起來。

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相框還在桌上。

父親在照片里，笑得那么年輕。

那么陌生。

一整天，許巖都心神不寧。

方案改不進(jìn)去。

數(shù)據(jù)對不上。

創(chuàng)意想不出來。

下午三點(diǎn)，老張湊過來，小聲問。

“小許，你沒事吧？”

“沒事?！?/p>

許巖搖頭。

“汪總監(jiān)早上叫你過去，沒為難你吧？”

“沒有?！?/p>

“那就好?！?/p>

老張拍拍他的肩。

“汪總監(jiān)這個人，就是要求嚴(yán)?！?/p>

“但她不記仇，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p>

“你好好干，她能看見的?！?/p>

許巖勉強(qiáng)笑了笑。

他能說什么？

說汪總監(jiān)桌上擺著我失蹤二十年的父親的照片？

說她不肯承認(rèn)認(rèn)識我父親？

說他現(xiàn)在滿腦子都是這件事，根本沒法工作？

“對了。”

老張突然想起什么。

“你讓我查的那個數(shù)據(jù)，我發(fā)你郵箱了?！?/p>

“還有，行政部的小周，早上來找過你?！?/p>

“小周？”

“周小雨，行政部那個小姑娘?！?/p>

老張擠擠眼睛。

“人家對你挺上心的，你沒看出來？”

許巖愣了愣。

周小雨。

他有點(diǎn)印象。

行政部新來的女孩，今年二十六歲，長得挺清秀的。

平時送文件的時候，會跟他打個招呼。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她找我什么事？”

“沒說，就說讓你有空去找她一下?！?/p>

老張說完，就回自己工位了。

許巖想了想，起身往行政部走。

行政部在樓下。

他坐電梯下去，剛出電梯，就看見周小雨抱著一摞文件走過來。

“許巖哥！”

周小雨看見他，眼睛一亮。

“我正要找你呢?！?/p>

“什么事？”

許巖問。

周小雨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

“這兒說話不方便，去樓梯間?！?/p>

兩人走到樓梯間。

周小雨把門關(guān)上，從口袋里掏出手機(jī)。

“許巖哥，你看看這個。”

她把手機(jī)遞給許巖。

屏幕上是一張表格的截圖。

是公司內(nèi)部的人事檔案系統(tǒng)。

“這是我今天整理檔案的時候，無意中看到的。”

周小雨小聲說。

“汪總監(jiān)的入職資料?！?/p>

“你看緊急聯(lián)系人那一欄?！?/p>

許巖接過手機(jī)，放大。

緊急聯(lián)系人那一欄，填著一個名字。

和一個電話號碼。

名字是：許國華。

電話是：138xxxxxxxx

許巖的手，抖了一下。

“許巖哥？”

周小雨看著他。

“你沒事吧？”

“這個許國華……”

許巖的聲音發(fā)干。

“是你什么人嗎？”

“名字……很像。”

許巖說，把手機(jī)還給她。

“我父親叫許建國?！?/p>

“許國華……可能是兄弟之類的。”

“但我不確定?！?/p>

周小雨咬了咬嘴唇。

“許巖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p>

“你說?！?/p>

“我今天送文件去汪總監(jiān)辦公室，看見……”

她猶豫了一下。

“看見她把一個相框，收進(jìn)抽屜里了?！?/p>

“就是你昨天看到的那個?！?/p>

許巖的心臟，猛地一縮。

“什么時候？”

“就今天早上，晨會之后?！?/p>

周小雨說。

“我進(jìn)去的時候，她正好在收?！?/p>

“看見我，就把抽屜關(guān)上了?！?/p>

樓梯間里安靜下來。

只有安全出口的綠燈，在幽幽地閃著。

“許巖哥?！?/p>

周小雨的聲音更小了。

“汪總監(jiān)和你父親……是不是認(rèn)識?。俊?/p>

“我不知道?！?/p>

許巖說。

他是真的不知道。

汪靜不肯說。

照片被收起來了。

緊急聯(lián)系人填著一個相似的名字。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方向。

但又都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那個……”

周小雨猶豫著開口。

“如果你想知道的話……”

“我可以幫你查查汪總監(jiān)的檔案?！?/p>

“行政部有權(quán)限看到更多信息?！?/p>

許巖看著她。

“會不會給你惹麻煩？”

“不會的?！?/p>

周小雨搖頭，笑了一下。

“我就說是在整理檔案，不小心看到的?！?/p>

“反正我的工作就是這個。”

她頓了頓，又說。

“許巖哥，我覺得你人很好?！?/p>

“上次我搬不動箱子，是你幫我搬的?！?/p>

“還有上上次，我加班到很晚，是你送我去的車站。”

“我……我想幫你。”

許巖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

心里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謝謝?！?/p>

他說。

“但是別冒險?！?/p>

“如果被發(fā)現(xiàn)了，你會被開除的?！?/p>

“我知道。”

周小雨點(diǎn)頭。

“我會小心的。”

“那你先回去吧，我再去送個文件?！?/p>

她說完，就抱著文件走了。

樓梯間的門開了又關(guān)。

許巖一個人站在那兒，看著安全出口的綠燈。

看了很久。

晚上七點(diǎn)。

許巖終于把新一版方案發(fā)給了汪靜。

這次他學(xué)乖了。

不再堆砌華麗的詞藻，不再講什么大道理。

就老老實實，從老年人的角度出發(fā)。

寫他們最真實的需求，最樸素的愿望。

郵件發(fā)出去五分鐘。

汪靜回復(fù)了。

只有一個字。

“可?！?/p>

許巖盯著那個字，看了半天。

然后長長地，吐了口氣。

總算過了。

他收拾東西，準(zhǔn)備下班。

手機(jī)響了。

是母親沈玉梅。

“小巖，下班了嗎？”

“嗯，正準(zhǔn)備走?！?/p>

“那回來吃飯吧，媽做了你愛吃的紅燒排骨?！?/p>

“好。”

掛斷電話，許巖拎起包，走出辦公室。

電梯一路向下。

到了一樓，他走出大樓，往地鐵站走。

晚風(fēng)有點(diǎn)涼。

他裹了裹外套，加快了腳步。

走到地鐵站門口時，手機(jī)又震了一下。

是周小雨發(fā)來的微信。

“許巖哥，我查到一點(diǎn)東西?！?/p>

“電話里說不方便，明天上班跟你說?！?/p>

后面跟著一個“噓”的表情。

許巖打字回復(fù)。

“好，明天見?！?/p>

“謝謝你?！?/p>

發(fā)完消息，他走進(jìn)地鐵站。

站在擁擠的車廂里，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黑暗。

腦子里亂糟糟的。

父親的照片。

汪靜冰冷的話語。

緊急聯(lián)系人許國華。

還有母親今晚做的紅燒排骨。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也會做紅燒排骨。

做得特別好吃。

每次他都能吃兩大碗飯。

后來父親失蹤了。

母親就學(xué)著做。

做了二十年，還是做不出父親那個味道。

地鐵到站。

許巖隨著人流走出車廂，走上扶梯。

手機(jī)又震了。

這次是汪靜。

“明天上午十點(diǎn)，來我辦公室?！?/p>

“帶上客戶產(chǎn)品的所有資料。”

“我們要去一趟客戶公司?！?/p>

許巖回復(fù)。

“好的?！?/p>

然后收起手機(jī)，走出地鐵站。

往家的方向走。

老舊的居民樓。

樓道里的燈壞了，一直沒人修。

許巖摸黑爬上五樓，拿出鑰匙開門。

門開了。

溫暖的燈光，飯菜的香味，一起涌出來。

“回來了？”

沈玉梅從廚房探出頭。

她系著圍裙，頭發(fā)有些花白了。

“嗯，回來了?！?/p>

許巖放下包，換鞋。

“快去洗手，飯馬上好?！?/p>

沈玉梅說著，又鉆回廚房。

許巖洗了手，走進(jìn)廚房。

“媽，我?guī)湍?。?/p>

“不用不用，你坐著去。”

沈玉梅把他往外推。

“上班累一天了，歇著去。”

許巖沒走，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

母親的背，有點(diǎn)駝了。

動作也比以前慢了很多。

“媽?！?/p>

他開口。

“嗯？”

沈玉梅應(yīng)了一聲，手里的鍋鏟沒停。

“您還記得……”

許巖頓了頓。

“我爸長什么樣嗎？”

沈玉梅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繼續(xù)翻炒鍋里的菜。

“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是……突然想起來了。”

許巖說。

“今天在公司，看見一張照片?！?/p>

“一個同事的桌上，擺著我爸的照片?！?/p>

鍋鏟掉進(jìn)鍋里，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

沈玉梅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臉色有點(diǎn)白。

“你說什么？”

“我說，我看見我爸的照片了?！?/p>

許巖重復(fù)了一遍。

“在一個女同事的桌上?！?/p>

沈玉梅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又擦擦。

擦了好幾下。

“你看錯了吧?！?/p>

她說，聲音有點(diǎn)抖。

“你爸都走二十年了，誰還留著他的照片。”

“沒看錯。”

許巖說。

“就是咱家相冊里的那一張?！?/p>

“梧桐樹下的那張?！?/p>

“背后還寫著日期，一九九八年五月四日?！?/p>

沈玉梅不說話了。

她轉(zhuǎn)過身，關(guān)掉火。

把菜盛出來。

動作很慢，很慢。

“媽?！?/p>

許巖往前走了一步。

“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那個女同事……”

“她叫什么名字？”

沈玉梅把菜端到餐桌上。

擺好碗筷。

坐下。

然后才抬起頭，看著許巖。

“她叫什么？”

許巖在她對面坐下。

“姓汪?！?/p>

“汪靜?！?/p>

沈玉梅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她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

慘白得像紙。

“媽？”

許巖嚇了一跳。

“您怎么了？”

沈玉梅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

“果然是她。”

“什么？”

許巖沒聽清。

“沒什么?！?/p>

沈玉梅搖頭，撿起筷子。

“吃飯吧?！?/p>

“媽！”

許巖抓住她的手。

“您認(rèn)識汪靜，對不對？”

“您知道她和我爸的關(guān)系，對不對？”

沈玉梅的手，在發(fā)抖。

“小巖?！?/p>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p>

“為什么？”

許巖問。

“為什么不能知道？”

“我爸為什么失蹤？”

“汪靜為什么有他的照片？”

“她為什么不肯承認(rèn)認(rèn)識他？”

“媽，我二十八了，不是八歲。”

“我有權(quán)知道真相?！?/p>

沈玉梅看著他。

看著兒子眼睛里，那種執(zhí)著的，迫切的光。

她張了張嘴。

想說什么。

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吃飯吧。”

她說。

“菜要涼了?！?/p>

那頓晚飯，吃得很沉默。

許巖想問，但看著母親蒼白的臉，又不敢問。

沈玉梅低著頭，一口一口地扒著飯。

像在完成一個任務(wù)。

吃完飯，許巖去洗碗。

沈玉梅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看著電視。

但眼神是空的。

不知道在看什么。

許巖洗完碗出來，看見母親還坐在那兒。

一動不動。

“媽，早點(diǎn)休息?！?/p>

他說。

沈玉梅轉(zhuǎn)過頭，看著他。

“小巖?！?/p>

“嗯？”

“別查了?！?/p>

沈玉梅說。

她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讓人心慌。

“什么？”

“汪靜的事，你爸的事，都別查了。”

沈玉梅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好好工作，好好過日子?！?/p>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媽……”

“答應(yīng)我。”

沈玉梅看著他，眼睛里有淚光在閃。

“答應(yīng)媽，別查了?！?/p>

許巖看著母親。

看著她眼角的皺紋，鬢邊的白發(fā)。

看著她眼睛里，那種近乎哀求的神色。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好?！?/p>

“我答應(yīng)您?！?/p>

沈玉梅笑了。

笑得很勉強(qiáng)。

“那就好?！?/p>

“去睡吧，明天還要上班。”

“您也早點(diǎn)休息。”

“嗯。”

許巖回了自己房間。

關(guān)上門，靠在門板上。

心臟跳得厲害。

母親知道。

母親一定知道什么。

但她不肯說。

為什么？

那個汪靜，到底是誰？

她和父親，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

父親失蹤二十年，和她有關(guān)嗎？

許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城市的燈光，明明滅滅。

像無數(shù)個問號。

在黑暗里閃爍。

手機(jī)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

是周小雨。

“許巖哥，我查到了?！?/p>

“汪總監(jiān)二十年前的工作單位，是市建筑設(shè)計院?！?/p>

“你父親……是不是也在那兒工作過？”

許巖盯著那條消息。

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他打字回復(fù)。

“是?！?/p>

“他失蹤前，就在那兒上班?！?/p>

“?！?/p>

電腦屏幕右下角跳出新郵件提示。

發(fā)件人：汪靜。

主題：關(guān)于明天客戶拜訪的安排。

許巖點(diǎn)開郵件。

正文很簡短，只有三句話。

“明早九點(diǎn)半出發(fā)。”

“你負(fù)責(zé)講解產(chǎn)品資料部分。”

“穿正裝，不要遲到?！?/p>

后面附了一個地址，是客戶公司的位置。

許巖盯著那幾行字。

手指在鼠標(biāo)上停了停。

然后關(guān)掉郵件，打開瀏覽器。

在搜索框里輸入：市建筑設(shè)計院。

搜索結(jié)果跳出來。

第一條是官網(wǎng)，第二條是百科詞條。

許巖點(diǎn)開百科。

頁面加載出來。

是設(shè)計院的簡介，成立時間，主要作品，歷年榮譽(yù)。

他往下翻。

翻到“歷年職工名錄”那一欄。

時間從1985年開始，一年一年列下來。

許巖找到1998年。

那是父親失蹤的前一年。

他滾動鼠標(biāo)。

頁面緩緩向下。

眼睛掃過一個個名字。

張三，李四，王五……

然后，停住了。

許建國的名字，赫然在列。

職務(wù)：結(jié)構(gòu)工程師。

許巖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繼續(xù)往下看。

1999年的名錄里，還有父親的名字。

2000年，沒了。

像突然蒸發(fā)了一樣。

許巖關(guān)掉百科頁面。

重新在搜索框輸入：汪靜 市建筑設(shè)計院。

這次，搜索結(jié)果很少。

只有幾條無關(guān)的信息。

他想了想，換了種方式。

輸入：建筑設(shè)計院 實習(xí)生 汪靜。

還是什么都沒有。

二十年前的資料，網(wǎng)上能查到的確實不多。

許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周小雨昨晚還發(fā)了條消息。

“許巖哥，我還查到一件事。”

“但不太確定，明天當(dāng)面跟你說?！?/p>

到底是什么事？

他拿起手機(jī)，想給周小雨發(fā)消息問問。

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現(xiàn)在是早上七點(diǎn)。

太早了。

而且有些事，確實不方便在手機(jī)上聊。

“小許，來得這么早？”

老張端著保溫杯走進(jìn)來，在他工位旁停下。

“嗯，明天要跟汪總監(jiān)去見客戶，提前準(zhǔn)備一下?！?/p>

許巖關(guān)掉瀏覽器頁面。

“見客戶？”

老張?zhí)袅颂裘肌?/p>

“哪個客戶？”

“就是那個老年智能藥盒的?！?/p>

“哦，那個啊?！?/p>

老張喝了口水。

“那個客戶挺難搞的，之前我跟過兩輪，都沒成。”

“這次汪總監(jiān)親自出馬，應(yīng)該能拿下?！?/p>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不過小許，你可得小心點(diǎn)?！?/p>

“怎么？”

“汪總監(jiān)見客戶，要求特別高。”

老張說。

“我以前跟她出去過一次，差點(diǎn)沒把我罵死。”

“說我沒眼力見兒，說我不懂規(guī)矩?！?/p>

“反正……你多注意?！?/p>

“謝謝張哥提醒?！?/p>

許巖點(diǎn)點(diǎn)頭。

“我會注意的?！?/p>

老張拍拍他的肩，回自己工位去了。

許巖重新打開文件，開始準(zhǔn)備明天的講解。

但腦子里，還是亂糟糟的。

父親的名字。

汪靜的態(tài)度。

母親昨晚的哀求。

這些事攪在一起，像一團(tuán)理不清的線。

上午十點(diǎn)。

許巖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汪靜辦公室門口。

門開著。

汪靜正在打電話。

“……我知道，李總，您放心，方案我們肯定會讓您滿意。”

“對對對，明白?！?/p>

“好，明天見。”

她掛斷電話，抬起頭，看見許巖站在門口。

“進(jìn)來。”

許巖走進(jìn)去，把手里的文件夾放在桌上。

“汪總監(jiān)，這是明天要用的資料，我都準(zhǔn)備好了?！?/p>

汪靜沒看文件夾，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穿這身去？”

許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普通的白襯衫，黑色西褲。

“有什么問題嗎？”

“去換一套。”

汪靜說，語氣很淡。

“襯衫要熨過，褲子不能有褶?！?/p>

“還有領(lǐng)帶，你會打嗎？”

許巖愣了一下。

“會……會一點(diǎn)?！?/p>

“一點(diǎn)不夠?！?/p>

汪靜從抽屜里拿出一本小冊子，扔給他。

“這里面有七種領(lǐng)帶的打法。”

“明天我要看到溫莎結(jié)?！?/p>

“現(xiàn)在，去換衣服?！?/p>

許巖拿著那本小冊子，有點(diǎn)懵。

“現(xiàn)在？”

“現(xiàn)在。”

汪靜看了眼手表。

“給你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后，我要看到你穿著熨好的襯衫，打著溫莎結(jié)的領(lǐng)帶，出現(xiàn)在我面前?！?/p>

“有問題嗎？”

“……沒有。”

許巖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聽見汪靜又說了一句。

“還有頭發(fā)?！?/p>

“去剪一下?！?/p>

“太亂了?！?/p>

許巖的腳步停了一下。

然后繼續(xù)往外走。

一個小時后。

許巖再次出現(xiàn)在汪靜辦公室門口。

襯衫熨過了，褲子筆挺。

領(lǐng)帶……

他對著手機(jī)視頻學(xué)了四十分鐘，勉強(qiáng)打了個溫莎結(jié)。

頭發(fā)也去樓下理發(fā)店簡單修了一下。

“進(jìn)?！?/p>

汪靜的聲音從里面?zhèn)鱽怼?/p>

許巖推門進(jìn)去。

汪靜正在看文件，抬起頭，掃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領(lǐng)帶上停留了兩秒。

然后點(diǎn)點(diǎn)頭。

“可以了。”

她把一份文件推過來。

“這是客戶公司的資料，還有李總的個人喜好?！?/p>

“今晚之前背熟?！?/p>

“明天如果出現(xiàn)任何紕漏——”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許巖拿起文件。

很厚的一沓。

至少有五十頁。

“汪總監(jiān)?！?/p>

他開口。

“嗯？”

“我想問您一件事。”

汪靜抬起頭，看著他。

“問?！?/p>

“您二十年前，是不是在市建筑設(shè)計院工作過？”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汪靜放下手里的筆，往后靠了靠。

“誰告訴你的？”

“我查到的?！?/p>

許巖說。

“我父親也在那里工作過?！?/p>

“所以呢？”

汪靜的語氣很平靜。

“你想說什么？”

“我想說……”

許巖頓了頓。

“您認(rèn)識我父親，對嗎？”

“你們是同事，對嗎？”

“所以您有他的照片，對嗎？”

汪靜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許巖?！?/p>

她說。

“你是不是覺得，你很聰明？”

許巖沒說話。

“你是不是覺得，你查到了這些，就能從我這里問出什么？”

汪靜站起身，走到窗邊。

背對著他。

“我告訴你，職場上，最忌諱的就是自作聰明?！?/p>

“尤其是，自作聰明地去打聽上司的私事。”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我和許建國，確實在同一個單位工作過?！?/p>

“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

“二十年，足夠改變很多事情?！?/p>

“也足夠讓一個人，忘記很多事情?！?/p>

“所以——”

她走回辦公桌后面，坐下。

“不要再問了?！?/p>

“也不要再查了?！?/p>

“如果你還想在這家公司待下去的話?！?/p>

許巖站在那里。

手里攥著那份文件。

攥得很緊。

“那我父親……”

“你父親失蹤，是他的個人選擇?！?/p>

汪靜打斷他。

“和我無關(guān)，和任何人都無關(guān)?！?/p>

“許巖，你已經(jīng)二十八歲了?！?/p>

“該學(xué)會往前看了。”

“現(xiàn)在，出去工作?！?/p>

許巖沒動。

他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

想從里面看到一絲一毫的愧疚，或者躲閃。

但什么都沒有。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的，淡漠。

像冬天的湖面。

結(jié)了厚厚的冰。

“汪總監(jiān)?！?/p>

他開口，聲音很輕。

“您有沒有……”

“有沒有想過，這二十年，我和我媽是怎么過的？”

汪靜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那是你們的事。”

她說。

“與我無關(guān)。”

許巖點(diǎn)點(diǎn)頭。

轉(zhuǎn)身，走出了辦公室。

門在身后關(guān)上。

他站在走廊里，看著手里的文件。

五十頁。

今晚之前背熟。

他深吸一口氣，往自己工位走。

走到一半，手機(jī)震了。

是周小雨。

“許巖哥，你現(xiàn)在方便嗎？”

“我在樓梯間?！?/p>

許巖回了句“馬上到”，轉(zhuǎn)身往樓梯間走。

樓梯間里。

周小雨站在窗邊，正在看手機(jī)。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許巖哥。”

她的表情有點(diǎn)嚴(yán)肅。

“我查到了?！?/p>

“查到什么？”

“汪總監(jiān)的檔案?！?/p>

周小雨把手機(jī)遞過來。

“你看這里?！?/p>

屏幕上是一份掃描件。

是汪靜的入職登記表。

填表日期是今年三月。

在“工作經(jīng)歷”那一欄，第一行寫著：

1998.07-2002.09 市建筑設(shè)計院 實習(xí)生/助理設(shè)計師

許巖的目光往下移。

在“緊急聯(lián)系人”那一欄。

姓名：許國華

關(guān)系：朋友

電話：138xxxxxxxx

和昨天看到的一樣。

“還有這個?！?/p>

周小雨又翻出一張照片。

是一張集體照的掃描件。

照片已經(jīng)很舊了，像素不高。

但能看清上面的人。

背景是設(shè)計院的門口，掛著一個牌子。

上面寫著：市建筑設(shè)計院一九九八年度優(yōu)秀員工表彰大會

照片里站了三排人。

許巖一眼就看到了父親。

站在第二排最左邊，穿著白襯衫，笑得有點(diǎn)拘謹(jǐn)。

而在他旁邊，隔了兩個位置——

是汪靜。

年輕的汪靜。

留著短發(fā)，穿著碎花連衣裙，笑得很燦爛。

“這是我從設(shè)計院的老檔案里找到的?！?/p>

周小雨小聲說。

“我有個表哥在設(shè)計院上班，我讓他幫忙找的。”

“你父親和汪總監(jiān)，確實是同事。”

許巖盯著那張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他指著汪靜旁邊的一個男人。

“這個人是誰？”

那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中山裝，站在最中間。

一看就是領(lǐng)導(dǎo)。

“他叫趙振華。”

周小雨說。

“是設(shè)計院當(dāng)時的副院長?！?/p>

“后來……好像出事了?！?/p>

“出事？”

“嗯。”

周小雨點(diǎn)頭。

“具體什么事我不清楚，我表哥說，好像是跟什么工程事故有關(guān)?！?/p>

“后來他就提前退休了，再后來就不知道了?！?/p>

許巖的心里，咯噔一下。

工程事故？

父親當(dāng)年，就是結(jié)構(gòu)工程師。

專門負(fù)責(zé)工程安全這一塊。

“還有嗎？”

他問。

“還有這個?！?/p>

周小雨又翻出一份文件。

是一份新聞報道的截圖。

標(biāo)題是：我市建筑設(shè)計院副院長趙振華因工程事故被問責(zé)

發(fā)布時間：2000年5月。

內(nèi)容很短，只有幾百字。

大致是說，某工程項目發(fā)生坍塌事故，造成人員傷亡。

經(jīng)調(diào)查，設(shè)計院在圖紙審核環(huán)節(jié)存在疏漏。

副院長趙振華負(fù)領(lǐng)導(dǎo)責(zé)任，被免職。

文章里沒有提具體是哪個工程。

也沒有提具體傷亡人數(shù)。

更沒有提任何其他相關(guān)人員。

“這份報道，是從舊報紙上掃描下來的?！?/p>

周小雨說。

“我表哥找了好久才找到。”

“他說，當(dāng)年這件事鬧得挺大，但后來被壓下去了?！?/p>

“報紙上只登了這么一小塊?！?/p>

許巖看著那篇報道。

看著“2000年5月”這個時間點(diǎn)。

父親是2000年夏天失蹤的。

時間對得上。

“許巖哥?！?/p>

周小雨的聲音更小了。

“你父親失蹤……是不是跟這件事有關(guān)？”

許巖沒說話。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父親失蹤那年，他才八歲。

只記得那天早上，父親像往常一樣去上班。

出門前，還摸了摸他的頭，說晚上給他帶糖葫蘆。

然后，就再也沒回來。

母親報了警，找了很久。

沒有消息。

就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

“小雨。”

許巖抬起頭，看著周小雨。

“能拜托你一件事嗎？”

“你說。”

“幫我查一下，2000年那起事故的具體情況?！?/p>

“最好能找到當(dāng)年的調(diào)查報告，或者當(dāng)事人的聯(lián)系方式。”

周小雨猶豫了一下。

“這個……可能有點(diǎn)難?！?/p>

“我試試吧?！?/p>

“但是許巖哥，這件事……”

她咬了咬嘴唇。

“我覺得，你還是小心點(diǎn)?！?/p>

“汪總監(jiān)那邊，明顯不想讓你查?！?/p>

“如果被她發(fā)現(xiàn)了，可能會對你不利?！?/p>

許巖點(diǎn)點(diǎn)頭。

“我知道。”

“謝謝你。”

“沒事?！?/p>

周小雨笑了笑。

“能幫到你就好。”

“那我先回去了，待會兒還要送文件?！?/p>

“嗯?！?/p>

周小雨走了。

樓梯間里又只剩下許巖一個人。

他看著手機(jī)上的那張集體照。

看著父親年輕的臉。

看著汪靜燦爛的笑。

看著趙振華嚴(yán)肅的表情。

心里像壓了一塊石頭。

沉甸甸的。

下午五點(diǎn)。

許巖還在看汪靜給的那份客戶資料。

五十頁，他看了三十頁。

還剩二十頁。

老張湊過來，小聲說。

“小許，還不下班？”

“嗯，資料還沒看完。”

“嘖嘖，汪總監(jiān)是真嚴(yán)格?！?/p>

老張搖頭。

“不過也好，跟著她能學(xué)到東西。”

“對了，明天見客戶，你可得機(jī)靈點(diǎn)?！?/p>

“那個李總，脾氣怪得很?！?/p>

“怎么個怪法？”

許巖抬起頭。

“就是……特別注重細(xì)節(jié)。”

老張說。

“上次我去，領(lǐng)帶顏色他不喜歡，直接讓我出去換。”

“還有一次，我同事說話聲音大了點(diǎn)，他當(dāng)場就翻臉了。”

“反正，小心伺候著?！?/p>

“明白了，謝謝張哥?！?/p>

“客氣啥。”

老張拍拍他的肩。

“加油吧，年輕人?！?/p>

老張走了。

辦公室又安靜下來。

許巖繼續(xù)看資料。

看到第六十五頁時，手機(jī)震了。

是母親沈玉梅。

“小巖，今晚回來吃飯嗎？”

許巖看了眼時間。

五點(diǎn)二十。

“回，但可能會晚點(diǎn)?！?/p>

“要加班？”

“嗯，準(zhǔn)備明天的材料?！?/p>

“那你忙，媽給你留著飯。”

“好?！?/p>

掛斷電話，許巖揉了揉眼睛。

繼續(xù)往下看。

晚上九點(diǎn)。

許巖終于把五十頁資料看完了。

不僅看完了，還做了筆記，背了重點(diǎn)。

他關(guān)掉電腦，收拾東西準(zhǔn)備下班。

手機(jī)又震了。

這次是汪靜。

“資料看完了嗎？”

許巖打字回復(fù)。

“看完了。”

“明天早上九點(diǎn)，公司樓下等我?！?/p>

“不要遲到?！?/p>

“好的。”

發(fā)完消息，許巖拎起包，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的燈已經(jīng)關(guān)了。

只有安全出口的綠燈，幽幽地亮著。

他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

電梯從一樓緩緩上升。

數(shù)字跳動：1，2，3……

突然，手機(jī)又震了一下。

許巖以為是汪靜又發(fā)了什么。

拿出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短信內(nèi)容只有一句話。

“許建國是你父親？”

許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回?fù)苓^去。

電話響了很久。

沒人接。

自動掛斷。

他又打了一次。

還是沒人接。

許巖想了想，打字回復(fù)。

“你是誰？”

短信發(fā)出去，像石沉大海。

沒有回復(fù)。

電梯到了。

門打開，里面空無一人。

許巖走進(jìn)去，按下一樓。

電梯緩緩下降。

他看著手機(jī)屏幕。

那條短信還在。

那個陌生號碼。

那個問題。

電梯到了一樓。

門打開。

許巖走出去，走出大樓。

夜風(fēng)很涼。

他裹了裹外套，往地鐵站走。

走了幾步，手機(jī)又震了。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這次是第二條短信。

“別查汪靜?！?/p>

“對你沒好處?！?/p>

許巖停下腳步。

站在路燈下，盯著那兩條短信。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回復(fù)。

“你到底是誰？”

“為什么要管我的事？”

短信發(fā)出去。

等了五分鐘。

沒有回復(fù)。

許巖收起手機(jī)，繼續(xù)往地鐵站走。

腦子里亂成一團(tuán)。

父親，汪靜，趙振華，工程事故。

現(xiàn)在又多了個神秘人。

警告他別查汪靜。

為什么？

汪靜到底隱瞞了什么？

父親失蹤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八點(diǎn)五十。

許巖提前十分鐘到公司樓下。

他穿著熨好的襯衫，打著溫莎結(jié)的領(lǐng)帶。

頭發(fā)也打理過了。

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九點(diǎn)整。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公司門口。

車窗降下來，露出汪靜的臉。

“上車?！?/p>

許巖拉開車門，坐進(jìn)副駕駛。

車?yán)镉幸还傻南闼丁?/p>

是木質(zhì)香調(diào)，有點(diǎn)冷冽。

像汪靜這個人。

“資料都帶齊了？”

汪靜一邊開車，一邊問。

“帶齊了。”

“李總的喜好，背熟了嗎？”

“背熟了?！?/p>

“他喜歡喝什么茶？”

“龍井，明前的。”

“他討厭什么顏色？”

“紫色?！?/p>

“他最近在關(guān)注什么？”

“老年健康社區(qū)的建設(shè)?！?/p>

汪靜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還行?！?/p>

她說。

“總算沒白費(fèi)功夫?！?/p>

許巖沒說話。

他看向窗外。

車流穿梭，行人匆匆。

這座城市，和他二十年前離開時，已經(jīng)完全不同了。

“許巖?！?/p>

汪靜突然開口。

“嗯？”

“昨晚，有人給你發(fā)短信了？”

許巖的心，猛地一緊。

“您怎么知道？”

“猜的。”

汪靜的語氣很平靜。

“看你黑眼圈就知道了?！?/p>

“沒睡好？”

“……有點(diǎn)?！?/p>

“因為短信？”

許巖猶豫了一下，點(diǎn)頭。

“嗯?！?/p>

“說什么了？”

“問我是不是許建國的兒子?！?/p>

“還有呢？”

“讓我別查您?！?/p>

汪靜笑了。

很輕的一聲笑。

“那你準(zhǔn)備聽他的嗎？”

許巖轉(zhuǎn)過頭，看著她。

“您希望我聽嗎？”

“我希望你好好工作。”

汪靜說，目光看著前方。

“別的事，少管。”

車開進(jìn)一座寫字樓的地下停車場。

停好車，汪靜拿起包，推門下車。

“記住，待會兒少說話，多聽?！?/p>

“李總問什么，答什么?！?/p>

“不問的，別多嘴。”

“明白?！?/p>

兩人走進(jìn)電梯。

電梯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鏡子映出他們的臉。

汪靜補(bǔ)了補(bǔ)口紅。

許巖理了理領(lǐng)帶。

電梯到了二十三層。

門打開。

前臺小姐迎上來。

“請問是汪總監(jiān)嗎？”

“是我?！?/p>

“李總在會議室等您，請跟我來?！?/p>

會議室很大，落地窗，能看到半個城市的風(fēng)景。

長桌盡頭，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穿著中式唐裝，手里拿著一串佛珠。

正在閉目養(yǎng)神。

“李總?！?/p>

汪靜走過去，伸出手。

“您好，我是汪靜?！?/p>

李總睜開眼睛，看了看她。

然后伸出手，和她握了握。

“汪總監(jiān)，久仰?！?/p>

他的聲音很渾厚，帶著點(diǎn)京腔。

“這位是我的助理，許巖?！?/p>

汪靜介紹道。

李總看了許巖一眼，點(diǎn)點(diǎn)頭。

“坐?！?/p>

三人坐下。

會議開始。

許巖打開電腦，連接投影儀。

把資料投到屏幕上。

然后開始講解。

講產(chǎn)品，講市場，講創(chuàng)意。

講得很流暢，很清晰。

李總一直閉著眼睛，手里轉(zhuǎn)著佛珠。

像是在聽，又像是在打瞌睡。

講到一半時，李總突然睜開眼睛。

“停?！?/p>

許巖停住。

“這個地方，再講一遍?！?/p>

李總指著屏幕上的一個數(shù)據(jù)。

“老年人口占比，27.8%，這個數(shù)據(jù)是哪一年的？”

“去年的?！?/p>

“去年的？”

李總皺起眉頭。

“我要今年的?！?/p>

“今年的數(shù)據(jù)還沒出來，預(yù)計下個月……”

“預(yù)計？”

李總打斷他。

“我要的是準(zhǔn)確數(shù)據(jù)，不是預(yù)計?！?/p>

“汪總監(jiān)，你們公司做事，就這么不嚴(yán)謹(jǐn)？”

汪靜立刻開口。

“李總，您放心，數(shù)據(jù)我們一定會核實。”

“最晚明天，給您最新的。”

“不用了。”

李總擺擺手。

“我今天就要。”

“現(xiàn)在就要。”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汪靜看了許巖一眼。

許巖立刻說。

“我現(xiàn)在就查?！?/p>

他拿出手機(jī)，開始搜索。

但今年的官方數(shù)據(jù)確實還沒公布。

只有一些機(jī)構(gòu)的預(yù)測數(shù)據(jù)。

“李總?！?/p>

許巖抬起頭。

“今年的官方數(shù)據(jù)還沒出來，目前只有一些預(yù)測……”

“預(yù)測？”

李總笑了。

“小伙子，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嗎？”

“……不知道?！?/p>

“六十三?！?/p>

李總說。

“我這個人，活了六十三年，最討厭的就是‘預(yù)測’這兩個字?！?/p>

“我要的是確定，是準(zhǔn)確，是板上釘釘?！?/p>

“不是‘可能’，‘也許’，‘大概’?！?/p>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背對著他們。

“汪總監(jiān)，你們這個方案，做得不錯。”

“創(chuàng)意很好，執(zhí)行也很細(xì)致?！?/p>

“但是——”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汪靜。

“數(shù)據(jù)不準(zhǔn)確，一切都是空談。”

“所以，抱歉?！?/p>

“這個項目，我不能給你們?！?/p>

汪靜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

但她還是保持著微笑。

“李總，數(shù)據(jù)我們可以馬上核實……”

“不用了?！?/p>

李總擺擺手。

“我約了下一個公司，馬上就到。”

“你們請回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jīng)沒得談了。

汪靜站起來，伸出手。

“李總，那下次有機(jī)會再合作?！?/p>

李總和她握了握手。

“好。”

走出會議室，走進(jìn)電梯。

電梯門關(guān)上。

汪靜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許巖。

眼神冷得像冰。

“這就是你準(zhǔn)備的數(shù)據(jù)？”

“我讓你背熟資料，你就背了這個？”

許巖張了張嘴。

想解釋，但不知道該說什么。

數(shù)據(jù)確實是他準(zhǔn)備的。

但去年的數(shù)據(jù)，是客戶自己提供的。

他以為今年也差不多……

“回去寫檢討?！?/p>

汪靜說。

“五千字，明天早上交給我?！?/p>

“還有，這個季度的獎金，扣掉。”

電梯到了一樓。

門打開。

汪靜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許巖跟在后面，像只斗敗的公雞。

回公司的路上，車?yán)镆黄聊?/p>

汪靜開車，一句話也不說。

許巖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

心里像堵了一塊石頭。

他知道，這次搞砸了。

徹底搞砸了。

車開到一半，汪靜的手機(jī)響了。

她看了一眼，接起來。

“喂？”

“……嗯，我知道了。”

“好，我馬上過去?！?/p>

掛斷電話，她打了轉(zhuǎn)向燈，掉頭。

“汪總監(jiān)，不回公司嗎？”

許巖問。

“不回?！?/p>

汪靜說。

“去醫(yī)院?！?/p>

“醫(yī)院？”

“我媽住院了?！?/p>

汪靜的語氣很淡。

“剛護(hù)工打電話，說情況不太好。”

許巖愣了一下。

“那……需要我陪您去嗎？”

“不用。”

汪靜說。

“你在前面地鐵站下車，自己回公司?！?/p>

“可是……”

“沒有可是?！?/p>

車開到地鐵站附近，靠邊停下。

“下車?！?/p>

汪靜說。

許巖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

車門關(guān)上前，他聽見汪靜又說了一句。

“檢討別忘了寫?！?/p>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p>

然后，車開走了。

許巖站在路邊，看著那輛黑色的轎車匯入車流。

消失不見。

他突然想起什么。

掏出手機(jī)，給周小雨發(fā)了條消息。

“小雨，能幫我查一下，汪總監(jiān)的母親在哪個醫(yī)院住院嗎？”

消息發(fā)出去，很快收到回復(fù)。

“我問問行政部，她們應(yīng)該知道?！?/p>

“好，謝謝?！?/p>

許巖收起手機(jī)，走進(jìn)地鐵站。

回到公司，已經(jīng)是下午兩點(diǎn)。

許巖沒吃午飯，直接開始寫檢討。

五千字，他寫了三個小時。

寫完之后，整個人都快虛脫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亂糟糟的。

客戶搞砸了，獎金扣了，還要寫檢討。

父親的事，汪靜的事，神秘短信的事。

全都攪在一起。

像一團(tuán)理不清的亂麻。

手機(jī)震了。

是周小雨。

“許巖哥，查到了?！?/p>

“汪總監(jiān)的母親在市中心醫(yī)院，心內(nèi)科，305病房?！?/p>

“好，謝謝。”

“你要去看她嗎？”

“嗯?！?/p>

“那……要我陪你嗎？”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好吧，那你小心點(diǎn)。”

“嗯?！?/p>

許巖收拾好東西，走出公司。

打了個車，直奔市中心醫(yī)院。

市中心醫(yī)院，心內(nèi)科。

305病房在走廊盡頭。

許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門虛掩著，里面?zhèn)鱽碚f話聲。

是汪靜的聲音。

“媽，您別擔(dān)心，醫(yī)生說了，就是血壓有點(diǎn)高?！?/p>

“住兩天院，觀察觀察就好了。”

另一個聲音，蒼老，虛弱。

“小靜啊，媽沒事，你別老往醫(yī)院跑。”

“工作要緊。”

“工作哪有您重要?！?/p>

汪靜的聲音，很溫柔。

溫柔得讓許巖差點(diǎn)沒認(rèn)出來。

“您好好休息，我在這兒陪著您?！?/p>

“對了，我給您帶了您最愛吃的桂花糕。”

“您嘗嘗?！?/p>

許巖站在門外，猶豫著要不要進(jìn)去。

就在這時，病房里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媽！媽您怎么了？”

“醫(yī)生！醫(yī)生！”

許巖心里一緊，推門沖了進(jìn)去。

病房里，汪靜正扶著一位老人。

老人臉色蒼白，捂著胸口，呼吸困難。

“快叫醫(yī)生！”

汪靜轉(zhuǎn)頭看見許巖，愣了一下。

但沒時間多問。

許巖立刻按了床頭的呼叫鈴。

然后沖出病房，大喊。

“醫(yī)生！護(hù)士！305病房！”

很快，醫(yī)生和護(hù)士沖了進(jìn)來。

把老人扶到床上，開始急救。

汪靜站在旁邊，臉色發(fā)白，手在發(fā)抖。

許巖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沒事的，醫(yī)生在?！?/p>

汪靜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但眼神里的慌張，顯而易見。

急救進(jìn)行了十幾分鐘。

老人的情況穩(wěn)定下來。

醫(yī)生摘下聽診器，對汪靜說。

“病人是情緒激動引起的血壓驟升?！?/p>

“現(xiàn)在已經(jīng)穩(wěn)定了?！?/p>

“但不能再受刺激了，明白嗎？”

“明白，明白。”

汪靜連連點(diǎn)頭。

“謝謝醫(yī)生?！?/p>

醫(yī)生和護(hù)士離開后，病房里安靜下來。

老人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汪靜坐在床邊，握著母親的手。

眼圈有點(diǎn)紅。

“汪總監(jiān)?！?/p>

許巖小聲開口。

“您母親……沒事吧？”

“沒事?！?/p>

汪靜搖搖頭。

“老毛病了?！?/p>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許巖。

“你怎么來了？”

“我……聽說您母親住院了，來看看?！?/p>

汪靜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說。

“謝謝?！?/p>

這兩個字，她說得很輕。

輕得幾乎聽不見。

許巖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汪靜會說謝謝。

“那個……我先走了?！?/p>

許巖說。

“您好好照顧阿姨?！?/p>

“等等。”

汪靜叫住他。

“你父親的事……”

她頓了頓。

“我欠你一個解釋?！?/p>

許巖的心臟，猛地一跳。

“您愿意說了？”

“不是現(xiàn)在?！?/p>

汪靜看了一眼床上的母親。

“等我媽出院?！?/p>

“我約你?！?/p>

許巖點(diǎn)點(diǎn)頭。

“好。”

他轉(zhuǎn)身要走。

又停住。

“汪總監(jiān)?！?/p>

“嗯？”

“那張照片……”

“我會還給你的?！?/p>

汪靜說。

“但不是現(xiàn)在?！?/p>

許巖看著她。

看著這個平日里冷硬強(qiáng)勢的女人。

此刻，坐在母親的病床前。

脆弱得像一片葉子。

“好?！?/p>

他說。

“我等您。”

走出病房，關(guān)上門。

許巖靠在走廊的墻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心臟跳得厲害。

汪靜終于松口了。

她愿意解釋了。

父親失蹤的真相，也許就要揭開了。

他掏出手機(jī)，想給周小雨發(fā)個消息。

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還是等汪靜約他吧。

等她母親出院。

等她親口告訴他。

許巖走出醫(yī)院，打了個車回家。

路上，他給母親沈玉梅發(fā)了條消息。

“媽，我今晚不加班，回來吃飯?！?/p>

很快收到回復(fù)。

“好，媽給你做你愛吃的。”

許巖看著那條消息，心里暖暖的。

不管外面有多少風(fēng)雨。

家，永遠(yuǎn)是最溫暖的港灣。

晚上七點(diǎn)。

許巖回到家。

一進(jìn)門，就聞到飯菜的香味。

“回來了？”

沈玉梅從廚房探出頭。

“快去洗手，馬上吃飯?！?/p>

“好?！?/p>

許巖洗了手，走進(jìn)廚房幫忙。

“媽，今天怎么樣？身體還好嗎？”

“好著呢?！?/p>

沈玉梅笑著。

“就是有點(diǎn)想你爸做的紅燒肉了?！?/p>

許巖的手，停了一下。

“媽……”

“嗯？”

“我今天去醫(yī)院了。”

“醫(yī)院？你怎么了？生病了？”

“不是?！?/p>

許巖說。

“是去看汪總監(jiān)的母親。”

沈玉梅手里的鍋鏟，掉進(jìn)了鍋里。

“你說什么？”

“汪總監(jiān)的母親住院了，我去看了看。”

沈玉梅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臉色有點(diǎn)白。

“她……她怎么樣了？”

“血壓有點(diǎn)高，現(xiàn)在已經(jīng)穩(wěn)定了?！?/p>

許巖說。

“媽，您認(rèn)識汪總監(jiān)的母親？”

沈玉梅沒說話。

她轉(zhuǎn)過身，關(guān)掉火。

把菜盛出來。

動作很慢，很慢。

“媽？”

許巖又叫了一聲。

沈玉梅把菜端到餐桌上。

擺好碗筷。

坐下。

然后才抬起頭，看著許巖。

“小巖?！?/p>

她的聲音很輕。

“汪靜的母親，叫劉玉蘭?！?/p>

“當(dāng)年，是我們紡織廠的會計?！?/p>

“也是……”

她頓了頓。

“也是你爸的初戀。”

許巖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瞪大眼睛，看著母親。

“什么？”

“你爸的初戀?！?/p>

沈玉梅重復(fù)了一遍。

“他們倆，是高中同學(xué)?！?/p>

“后來你爸考上了大學(xué)，她沒考上，去了紡織廠?！?/p>

“再后來，你爸大學(xué)畢業(yè)，進(jìn)了設(shè)計院。”

“她……她嫁給了別人?！?/p>

“但一直沒忘情?！?/p>

許巖覺得自己的腦子，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敲了一下。

嗡嗡作響。

“那……那汪總監(jiān)……”

“汪靜是她女兒。”

沈玉梅說。

“但不是她丈夫親生的?！?/p>

“是……是你爸的。”

許巖的呼吸，停住了。

他張了張嘴。

想說什么。

但發(fā)不出聲音。

“當(dāng)年，劉玉蘭嫁人后，才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了?！?/p>

沈玉梅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讓人心慌。

“她丈夫知道后，打了她一頓，把她趕出了家門?！?/p>

“她沒地方去，就去找你爸?！?/p>

“你爸那時候，剛跟我結(jié)婚不久?！?/p>

“他……他幫了她?！?/p>

“給她租了房子，給她錢，讓她把孩子生下來?！?/p>

“孩子生下來后，他給孩子起了名，叫汪靜?！?/p>

“隨她母親的姓?！?/p>

“后來，劉玉蘭帶著孩子離開了這座城市?！?/p>

“再后來，你爸就失蹤了?！?/p>

沈玉梅說完，低下頭，開始吃飯。

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許巖坐在那里。

像一尊雕像。

一動不動。

腦子里，反反復(fù)復(fù)回響著母親的話。

汪靜是父親的孩子。

是父親和初戀的女兒。

是他的……

姐姐？

不。

是同父異母的姐姐。

“媽?！?/p>

許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這些事……您怎么知道的？”

沈玉梅抬起頭，看著他。

“你爸失蹤前，留了一封信?！?/p>

“信里，把一切都說了?！?/p>

“他說他對不起我，對不起你?！?/p>

“但他必須走?！?/p>

“因為有人要他的命?！?/p>

許巖的心臟，狠狠一縮。

“誰？”

“趙振華?！?/p>

沈玉梅說。

“當(dāng)年那起工程事故，你爸是第一個發(fā)現(xiàn)的?！?/p>

“他去舉報，結(jié)果被趙振華反咬一口?！?/p>

“說他收受賄賂，說他圖紙造假?！?/p>

“汪靜的母親，就是那時候站出來作證的?！?/p>

“說……說你爸確實收了錢?！?/p>

許巖的手，在發(fā)抖。

“她為什么……”

“為了錢?！?/p>

沈玉梅說。

“趙振華給了她一大筆錢。”

“足夠她把汪靜養(yǎng)大?！?/p>

“足夠她……活得好一點(diǎn)?！?/p>

“所以她就……”

“所以她就做了偽證?！?/p>

沈玉梅接完他的話。

“把你爸送上了絕路?！?/p>

“后來工程出事，死了人?！?/p>

“趙振華把責(zé)任全推到你爸身上。”

“說他是畏罪潛逃。”

“你爸沒辦法，只能走?！?/p>

“走之前，他留了那封信?！?/p>

“把一切都告訴了我?！?/p>

“然后……”

沈玉梅的眼淚，掉了下來。

掉進(jìn)碗里。

“然后就再也沒有回來。”

許巖坐在那里。

渾身發(fā)冷。

像掉進(jìn)了冰窟窿。

“那……那汪總監(jiān)……”

“她不知道?！?/p>

沈玉梅搖頭。

“她一直以為，她父親早就死了。”

“她母親沒告訴她真相。”

“她也不知道，你是她弟弟。”

“你爸走之前，叮囑過我。”

“永遠(yuǎn)不要告訴她?！?/p>

“永遠(yuǎn)不要……相認(rèn)。”

許巖閉上眼睛。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他終于明白了。

明白了汪靜為什么那么冷漠。

明白了她為什么不肯承認(rèn)認(rèn)識父親。

明白了她為什么要把照片擺在桌上。

也明白了，母親為什么求他別查。

因為一旦查下去。

真相，會傷人。

傷所有人。

“媽。”

許巖睜開眼，看著母親。

“您……您恨她嗎？”

“恨誰？”

“汪總監(jiān)?！?/p>

沈玉梅沉默了很久。

然后，搖了搖頭。

“不恨?！?/p>

“她也是受害者?！?/p>

“她什么都不知道?！?/p>

“她只是……只是想找到自己的父親?！?/p>

“就像你一樣?！?/p>

許巖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

嘩啦啦地往下掉。

他趴在桌上，肩膀一聳一聳地。

哭得像個小孩子。

沈玉梅走過來，抱住他。

輕輕拍著他的背。

像小時候一樣。

“不哭了，小巖?！?/p>

“不哭了?！?/p>

“媽在呢。”

“媽一直都在?！?/p>

那天晚上，許巖一夜沒睡。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腦子里反反復(fù)復(fù)，都是母親說的那些話。

父親，汪靜，趙振華。

工程事故，偽證，失蹤。

二十年前的往事，像一幅拼圖。

終于，拼湊完整了。

只是這幅拼圖，太沉重。

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早上六點(diǎn)。

天還沒亮。

許巖爬起來，洗了把臉。

鏡子里的自己，眼睛紅腫，臉色蒼白。

像鬼一樣。

他換了身衣服，準(zhǔn)備去上班。

手機(jī)震了。

是汪靜。

“今天不用來公司了。”

“檢討也不用交了?！?/p>

“在家休息一天。”

“明天再來。”

許巖看著這條消息。

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回復(fù)。

“好?！?/p>

“謝謝汪總監(jiān)?！?/p>

消息發(fā)出去。

很快收到回復(fù)。

“不客氣?！?/p>

“還有，昨晚的事，謝謝你。”

許巖盯著那行字。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最終，什么也沒回。

他收起手機(jī)，走出房間。

母親已經(jīng)起來了，正在廚房做早餐。

“媽，我上班去了。”

“這么早？”

“嗯，今天有點(diǎn)事?！?/p>

“那吃點(diǎn)早飯再走。”

“不了，來不及了?！?/p>

許巖穿上鞋，推門出去。

走到樓下，他突然停住腳步。

轉(zhuǎn)身，又走了回去。

推開家門。

母親還站在廚房里，背對著他。

“媽?！?/p>

沈玉梅轉(zhuǎn)過身。

“怎么了？忘帶東西了？”

許巖走過去，抱住她。

抱得很緊。

“媽，對不起?！?/p>

“對不起什么？”

“對不起，讓您一個人扛了這么多年?！?/p>

沈玉梅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但她笑著，拍著兒子的背。

“傻孩子?！?/p>

“媽不苦。”

“有你，媽就不苦?！?/p>

許巖松開她，擦了擦眼淚。

“媽，我走了?！?/p>

“嗯，路上小心?！?/p>

“您也是，照顧好自己?！?/p>

“知道了。”

許巖轉(zhuǎn)身，走出家門。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他知道，從今天開始。

有些事，不一樣了。

他不再是那個只知道埋頭工作的許巖。

他有了目標(biāo)。

有了必須去做的事。

他要找到父親。

他要讓真相大白。

他要讓那些傷害過父親的人，付出代價。

哪怕那個人，是他同父異母的姐姐。

走出小區(qū)，許巖掏出手機(jī)。

給周小雨發(fā)了條消息。

“小雨，幫我查一個人。”

“誰？”

“趙振華。”

“二十年前，市建筑設(shè)計院的副院長?！?/p>

“我要他現(xiàn)在的地址，電話，所有信息?！?/p>

消息發(fā)出去。

很快收到回復(fù)。

“收到?！?/p>

“許巖哥，你……沒事吧？”

“我沒事。”

許巖打字。

“只是有些事，必須去做?！?/p>

發(fā)送。

然后收起手機(jī)，走進(jìn)晨光里。

新的一天，開始了。

“您撥打的用戶已關(guān)機(jī)，請稍后再撥……”

聽筒里傳來機(jī)械的女聲。

許巖掛斷電話，看著手機(jī)屏幕上那個號碼。

138xxxxxxxx。

那是汪靜緊急聯(lián)系人那一欄填的號碼。

姓許，國華。

許巖盯著那串?dāng)?shù)字，腦子里反復(fù)回響著母親的話。

“汪靜是你同父異母的姐姐?！?/p>

“她母親劉玉蘭，當(dāng)年為了錢做了偽證?！?/p>

“你爸被逼得走投無路，只能失蹤?！?/p>

陽光從咖啡店的落地窗照進(jìn)來，落在桌面上。

許巖握著已經(jīng)涼透的咖啡杯，手指關(guān)節(jié)有些發(fā)白。

昨晚一夜沒睡。

腦子里全是這些事。

他需要理清楚。

需要證據(jù)。

需要知道，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手機(jī)震動。

是周小雨發(fā)來的消息。

“許巖哥，查到一點(diǎn)趙振華的信息。”

“他二十年前被免職后，就離開了建筑設(shè)計院?！?/p>

“后來自己開了家工程咨詢公司，但經(jīng)營得不太好?！?/p>

“三年前公司倒閉了，現(xiàn)在……好像在一家保安公司當(dāng)門衛(wèi)?！?/p>

后面附了一個地址。

是城西一個老舊的住宅小區(qū)。

許巖打字回復(fù)。

“保安公司？具體是哪家？”

“隆盛保安服務(wù)公司，在城西工業(yè)園區(qū)那邊?！?/p>

“他住在公司宿舍，地址我發(fā)你?！?/p>

很快，一個詳細(xì)的地址發(fā)過來了。

許巖盯著那個地址。

心里涌起一股復(fù)雜的情緒。

二十年前，風(fēng)光無限的設(shè)計院副院長。

二十年后，在保安公司當(dāng)門衛(wèi)。

這算是報應(yīng)嗎？

如果是，為什么父親要為此付出二十年的代價？

為什么母親要獨(dú)自承受這一切？

為什么他要有這樣一個姐姐？

“許巖哥，你打算去找他嗎？”

周小雨又發(fā)來消息。

許巖猶豫了一下。

回復(fù)。

“嗯?！?/p>

“什么時候去？”

“現(xiàn)在。”

“我陪你?！?/p>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p>

“那……你小心點(diǎn)?！?/p>

“嗯?！?/p>

許巖收起手機(jī)，站起身，走出咖啡店。

城西工業(yè)園區(qū)。

這里和市中心的高樓大廈完全是兩個世界。

低矮的廠房，生銹的鐵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

空氣里飄著一股機(jī)油和灰塵混合的味道。

隆盛保安服務(wù)公司在一棟破舊的三層小樓里。

門口掛著塊褪了色的牌子。

玻璃門上貼著“招聘保安，包吃住”的紅紙。

許巖推門進(jìn)去。

前臺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正在嗑瓜子看手機(jī)。

“找誰？”

她頭也沒抬。

“我找趙振華?！?/p>

“老趙？”

女人抬起頭，打量了許巖一眼。

“你找他什么事？”

“私事。”

“他上班呢，在監(jiān)控室。”

女人指了指里面。

“從這兒進(jìn)去，右拐，最里面那間。”

“謝謝?！?/p>

許巖往里走。

走廊很窄，燈光昏暗。

墻壁上刷著綠色的油漆，已經(jīng)斑駁脫落。

走到盡頭，有一扇門。

門上貼著“監(jiān)控室，閑人免進(jìn)”。

許巖敲了敲門。

“進(jìn)。”

里面?zhèn)鱽硪粋€蒼老的聲音。

許巖推門進(jìn)去。

房間不大，四面墻上掛滿了監(jiān)控屏幕。

屏幕前坐著個老頭。

穿著深藍(lán)色的保安制服，背有點(diǎn)駝。

聽到開門聲，他轉(zhuǎn)過身。

“你找誰？”

許巖看著他。

看著那張臉。

雖然老了二十歲，頭發(fā)白了，皺紋深了。

但還能認(rèn)出來。

是照片上那個穿著中山裝，站在中間的副院長。

“趙振華？”

許巖開口。

老頭愣了一下。

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是……”

“我叫許巖?！?/p>

“許巖……”

趙振華念叨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回憶。

然后，他的臉色，突然變了。

“許建國是你什么人？”

“是我父親。”

許巖說。

趙振華的手，抖了一下。

手里的保溫杯差點(diǎn)掉在地上。

“你……你找我干什么？”

“我想問您一些事。”

許巖往前走了一步。

“關(guān)于二十年前，那起工程事故的事。”

趙振華猛地站起來。

“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尖，很急。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出去！”

“趙院長?！?/p>

許巖看著他。

“我父親失蹤二十年了?！?/p>

“我母親一個人把我養(yǎng)大?！?/p>

“我們家，因為這起事故，散了二十年?！?/p>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知道當(dāng)年到底發(fā)生了什么?！?/p>

趙振華的臉，白得像紙。

“真相……真相就是你父親收了黑錢，圖紙造假，導(dǎo)致工程出事！”

“他不是畏罪潛逃了嗎？”

“你還來找我干什么？”

“他不是畏罪潛逃。”

許巖說，聲音很平靜。

“他是被人逼走的?！?/p>

“是被您，和那個作偽證的人，一起逼走的。”

趙振華的嘴唇，在發(fā)抖。

“你……你胡說！”

“我沒有胡說?！?/p>

許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jī)。

打開相冊。

找到昨天周小雨發(fā)給他的那張集體照。

“這張照片，您還記得吧？”

“一九九八年，設(shè)計院優(yōu)秀員工表彰大會?！?/p>

“您站在中間，我父親站在左邊，汪靜站在您旁邊?！?/p>

趙振華盯著那張照片。

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怎么會有這個？”

“這不重要?！?/p>

許巖說。

“重要的是，這張照片證明，您認(rèn)識我父親。”

“也認(rèn)識汪靜?！?/p>

“而汪靜的母親，劉玉蘭，當(dāng)年是紡織廠的會計?！?/p>

“她作證說我父親收了錢?！?/p>

“但事實上——”

許巖往前又走了一步。

“那筆錢，是您給她的。”

“作為她作偽證的報酬?！?/p>

“對不對？”

趙振華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

椅子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你胡說八道！”

“我沒有！”

“你沒有證據(jù)！”

“證據(jù)？”

許巖笑了。

笑得很冷。

“您怎么知道我沒有證據(jù)？”

“我父親失蹤前，留下了一封信?！?/p>

“信里，把一切都寫清楚了?！?/p>

“包括您給劉玉蘭的那筆錢的數(shù)目，轉(zhuǎn)賬時間，還有轉(zhuǎn)賬憑證的照片?！?/p>

趙振華的臉，徹底失去了血色。

他扶著桌子，才勉強(qiáng)站穩(wěn)。

“不……不可能……”

“他怎么會有那些……”

“他當(dāng)然有?！?/p>

許巖說。

“他早就懷疑您了?！?/p>

“所以從一開始，就在收集證據(jù)?！?/p>

“只是他沒想到，您動作那么快。”

“更沒想到，劉玉蘭會為了錢，背叛他?！?/p>

趙振華癱坐在椅子上。

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要真相?！?/p>

許巖說。

“完整的，全部的真相?！?/p>

“當(dāng)年那起事故，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父親發(fā)現(xiàn)了什么？”

“您為什么要陷害他？”

“還有——”

他頓了頓。

“汪靜，她知道這些事嗎？”

趙振華低著頭，不說話。

他的手在抖，肩膀在抖。

整個人都在抖。

過了很久，很久。

他才抬起頭，看著許巖。

眼神里，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東西。

“你父親……是個好人?！?/p>

他說。

聲音嘶啞得像破風(fēng)箱。

“是個真正的好人?！?/p>

“但好人……往往沒有好下場?！?/p>

監(jiān)控室里。

屏幕上的畫面還在跳動。

廠房門口，倉庫，停車場。

一個個黑白影像，無聲地流動。

趙振華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手還在抖。

“當(dāng)年那個工程，是市里的重點(diǎn)工程?！?/p>

“市立醫(yī)院的新住院大樓?！?/p>

“設(shè)計任務(wù)，是我們院接的。”

“我是項目負(fù)責(zé)人，你父親是結(jié)構(gòu)工程師?！?/p>

“工程進(jìn)行到一半，你父親突然找到我?！?/p>

“說圖紙有問題?！?/p>

“說按照這個圖紙施工，大樓的結(jié)構(gòu)強(qiáng)度不夠?！?/p>

“將來可能會有安全隱患。”

趙振華苦笑了一下。

“我當(dāng)然知道有問題?！?/p>

“因為那張圖紙，是我故意改的?！?/p>

許巖的心，沉了下去。

“為什么？”

“為了錢。”

趙振華說得很直接。

“開發(fā)商找到我，說如果能把預(yù)算壓下來，給我這個數(shù)。”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萬?！?/p>

“二十年前的三百萬?！?/p>

“足夠我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所以我改了圖紙。”

“把該用鋼筋的地方，換成便宜的材料?！?/p>

“把該加固的結(jié)構(gòu)，簡化了?！?/p>

“你父親發(fā)現(xiàn)后，堅持要改回來。”

“我不肯?！?/p>

“他就說，要去舉報我?！?/p>

趙振華抬起頭，看著許巖。

“你知道嗎？我當(dāng)時嚇壞了?！?/p>

“那個工程，是市里的面子工程。”

“如果出了問題，我不僅要丟工作，可能要進(jìn)去?！?/p>

“所以……”

“所以您就想辦法，陷害我父親？”

許巖的聲音，很冷。

“是?！?/p>

趙振華點(diǎn)頭。

“我找到劉玉蘭。”

“我知道她和許建國的關(guān)系。”

“知道他一直在幫她?！?/p>

“我給了她一筆錢，很大一筆?！?/p>

“讓她作證，說你父親收了開發(fā)商的賄賂?！?/p>

“讓她說，圖紙是你父親故意改的?！?/p>

“她答應(yīng)了?！?/p>

“為什么？”

許巖問。

“因為她需要錢?！?/p>

趙振華說。

“她一個人帶著孩子，過得很苦?！?/p>

“你父親給她的那些，根本不夠?！?/p>

“她想讓孩子過得好一點(diǎn)。”

“想讓自己過得好一點(diǎn)?！?/p>

“所以……”

“所以她就出賣了我父親?！?/p>

許巖接完他的話。

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捅了一刀。

痛得他喘不過氣。

“后來呢？”

“后來，你父親被調(diào)查?！?/p>

“但因為證據(jù)不足，只是停職。”

“再后來，工程繼續(xù)?！?/p>

“按我改的圖紙施工。”

“三年后，大樓蓋好了?！?/p>

“投入使用。”

“然后……”

趙振華的聲音，越來越低。

“然后，出事了。”

“一場地震，震級不大，四點(diǎn)五級?！?/p>

“但那棟樓，塌了?！?/p>

“塌了半邊?！?/p>

“死了十三個人?！?/p>

“傷了二十多個?！?/p>

許巖閉上眼睛。

拳頭，死死地攥著。

指甲嵌進(jìn)肉里，滲出血來。

“事故調(diào)查組來了。”

“查來查去，查到了圖紙問題上?！?/p>

“我慌了?！?/p>

“把所有的責(zé)任，都推到你父親身上?！?/p>

“說他收受賄賂，故意修改圖紙。”

“說他畏罪潛逃。”

“劉玉蘭也出來作證?！?/p>

“說確實看到開發(fā)商給你父親送錢。”

“說聽到你父親說，要把圖紙改一改?！?/p>

“于是……”

趙振華的聲音，啞了。

“于是，你父親就成了罪人?！?/p>

“成了所有人唾罵的對象?！?/p>

“而我，只是負(fù)領(lǐng)導(dǎo)責(zé)任，被免職?！?/p>

“保住了命?！?/p>

“也保住了那三百萬?！?/p>

監(jiān)控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機(jī)器運(yùn)轉(zhuǎn)的嗡嗡聲。

和趙振華粗重的喘息聲。

許巖睜開眼睛。

看著眼前這個老人。

看著他那張蒼老的，布滿皺紋的臉。

心里涌起的，不是憤怒。

而是一種深深的，深深的悲哀。

“我父親……他知道這些嗎？”

“知道?！?/p>

趙振華說。

“事故發(fā)生后，他來找過我?！?/p>

“他說，他要站出來，說出真相。”

“我說，你瘋了？”

“你現(xiàn)在站出來，就是找死?！?/p>

“開發(fā)商不會放過你，那些死了人的家屬不會放過你。”

“還有我，我也不會放過你?！?/p>

“我威脅他，如果他敢說，我就讓人去找他老婆孩子?！?/p>

“他……”

趙振華頓了頓。

“他怕了?！?/p>

“他問我，要怎么樣才肯放過他?！?/p>

“我說，你走?！?/p>

“走得遠(yuǎn)遠(yuǎn)的，永遠(yuǎn)別回來?！?/p>

“永遠(yuǎn)別出現(xiàn)在這座城市?！?/p>

“然后……”

“然后他就走了。”

許巖的眼淚，掉了下來。

砸在地上。

悄無聲息。

“那汪靜呢？”

他問。

聲音抖得厲害。

“她知道這些事嗎？”

“不知道。”

趙振華搖頭。

“她什么都不知道?！?/p>

“她只知道，她父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死了。”

“她母親告訴她，是工傷事故。”

“她一直想找到父親的遺物，哪怕只是一張照片。”

“所以……”

“所以您就把我父親的照片給了她？”

“是?！?/p>

趙振華點(diǎn)頭。

“去年，她找到我?！?/p>

“問我認(rèn)不認(rèn)識她父親?！?/p>

“我說認(rèn)識?！?/p>

“然后給了她那張照片?！?/p>

“說這是她父親年輕時的樣子?！?/p>

“她很感激我?！?/p>

“說會一輩子記得我的恩情?！?/p>

趙振華苦笑。

“恩情？”

“我毀了她父親的一生。”

“毀了她的家庭。”

“也毀了你父親的家庭?！?/p>

“我這樣的人，有什么恩情可言？”

許巖站在那里。

渾身發(fā)冷。

像掉進(jìn)了冰窟窿。

從里到外，都冷透了。

“您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他問。

“因為……”

趙振華抬起頭，看著墻上的監(jiān)控屏幕。

屏幕上，一個年輕的保安正在打瞌睡。

“因為我也快死了。”

“肺癌，晚期?！?/p>

“醫(yī)生說，最多三個月。”

“我不想帶著這些秘密進(jìn)棺材。”

“也不想……讓你父親，一輩子背著罵名?！?/p>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鑰匙。

打開桌子最下面的抽屜。

從里面拿出一個牛皮紙袋。

很舊，邊緣都磨毛了。

“這里面，是當(dāng)年所有的證據(jù)。”

“我改圖紙的原始記錄，和開發(fā)商的交易憑證，給劉玉蘭轉(zhuǎn)賬的憑證?！?/p>

“還有……”

他頓了頓。

“還有你父親留下的，一封信?！?/p>

許巖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信？”

“他走之前，寄給我的信。”

趙振華把紙袋推過來。

“他說，如果有一天，他兒子來找我?！?/p>

“就把這個交給他?！?/p>

“我問他，為什么要留這個。”

“他說……”

趙振華的聲音，哽咽了。

“他說，他相信他兒子，總有一天會找到真相?！?/p>

“他說，他相信他兒子，會替他討回公道?！?/p>

“他說……”

“他說，他對不起兒子。”

“對不起妻子。”

“但他不后悔?！?/p>

“因為他沒做錯?！?/p>

“錯的是這個世界?！?/p>

許巖顫抖著，伸出手。

接過那個紙袋。

很輕。

又很重。

“你父親……”

趙振華看著他，眼圈紅了。

“是個好人?！?/p>

“真正的，好人。”

“是我對不起他?！?/p>

“是我……毀了他的一切?！?/p>

“如果……”

“如果有下輩子……”

“我愿意給他當(dāng)牛做馬。”

“償還我欠他的。”

許巖沒說話。

他只是抱著那個紙袋。

抱得很緊。

像抱著父親最后的氣息。

“您還有什么要說的嗎？”

他問。

趙振華搖搖頭。

“沒有了?！?/p>

“那你走吧?！?/p>

“我想一個人待會兒?！?/p>

許巖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身要走。

走到門口，又停住。

“趙院長?！?/p>

“嗯？”

“那棟樓……后來怎么樣了？”

“拆了。”

趙振華說。

“在原址上，重新蓋了一棟?！?/p>

“現(xiàn)在還在用?！?/p>

“沒人記得那場事故了。”

“也沒人記得，那些死去的人?！?/p>

“更沒人記得……”

“你父親?！?/p>

許巖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很暗。

很窄。

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

走出保安公司。

陽光刺眼。

許巖站在門口，瞇著眼睛，看著天空。

天很藍(lán)。

云很白。

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

他打開那個牛皮紙袋。

里面果然有一沓文件。

最上面，是一封信。

信封已經(jīng)發(fā)黃了。

上面用鋼筆寫著幾個字：

“給吾兒小巖”。

字跡很熟悉。

是父親的筆跡。

許巖的手，抖得厲害。

他拆開信封。

抽出里面的信紙。

只有一頁。

紙已經(jīng)脆了，邊緣有些破損。

他小心翼翼地展開。

然后，看到了父親的字。

“小巖，當(dāng)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爸爸可能已經(jīng)不在了?！?/p>

“對不起，爸爸沒有陪你長大?！?/p>

“沒有看著你上學(xué)，畢業(yè)，工作，結(jié)婚?！?/p>

“沒有盡到一個父親的責(zé)任?！?/p>

“但爸爸要告訴你，爸爸愛你。”

“很愛很愛?！?/p>

“爸爸離開，不是因為不愛你，不愛你媽媽?！?/p>

“而是因為，爸爸必須走?！?/p>

“爸爸發(fā)現(xiàn)了一些事，一些很可怕的事。”

“如果爸爸不走，那些人會傷害你，傷害你媽媽。”

“爸爸不能冒這個險?！?/p>

“所以爸爸選擇了離開?！?/p>

“選擇了讓你們恨我，怨我，忘了我?！?/p>

“但爸爸不后悔?！?/p>

“因為爸爸沒有做錯?！?/p>

“爸爸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p>

“只是……”

“只是這個世界，不配擁有好人?！?/p>

“小巖，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這封信?！?/p>

“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

“答應(yīng)爸爸，不要恨任何人?！?/p>

“不要報復(fù)，不要怨恨?！?/p>

“好好地，過你自己的日子。”

“照顧好媽媽?！?/p>

“找一個愛你的人，成個家，生個孩子。”

“平凡，安穩(wěn)，幸福地過一輩子?！?/p>

“這就是爸爸，最大的心愿?！?/p>

“最后，再對你說一聲，對不起?！?/p>

“還有，我愛你。”

“永遠(yuǎn)愛你。”

“爸爸，許建國。”

“2000年7月15日?！?/p>

信的末尾，還有一行小字。

“如果你要證據(jù)，趙振華那里有?！?/p>

“但答應(yīng)爸爸，不要用來報復(fù)?！?/p>

“真相，知道就好?！?/p>

“不必強(qiáng)求公道。”

“因為這個世界，本就沒有公道?！?/p>

許巖捧著那封信。

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砸在信紙上。

暈開了墨跡。

他蹲在地上，抱著那封信。

哭得像個孩子。

路過的行人，奇怪地看著他。

但沒人過來問。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

誰又顧得上誰？

哭了很久。

許巖站起來，擦干眼淚。

把信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回信封。

又放回紙袋里。

然后，他掏出手機(jī)。

給汪靜發(fā)了條消息。

“汪總監(jiān)，我想見您?！?/p>

“有事要說?！?/p>

消息發(fā)出去。

等了十分鐘。

沒有回復(fù)。

許巖又發(fā)了一條。

“關(guān)于我父親，許建國的事。”

這次，回復(fù)很快來了。

“在哪見？”

“您定地方。”

“靜安茶館，今晚八點(diǎn)?！?/p>

“好。”

許巖收起手機(jī)，打了輛車。

往家的方向去。

他需要先回家。

需要把這件事，告訴母親。

家里。

沈玉梅正在擇菜。

看到許巖回來，她笑了笑。

“今天怎么這么早？”

“媽。”

許巖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我找到父親留下的信了?！?/p>

沈玉梅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你……你說什么？”

“趙振華給我的?！?/p>

許巖拿出那個牛皮紙袋。

“里面還有當(dāng)年所有的證據(jù)?！?/p>

“還有父親的一封信?！?/p>

沈玉梅顫抖著，接過紙袋。

拿出那封信。

展開。

看到第一行字，她的眼淚就下來了。

“小巖，當(dāng)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看得很慢，很慢。

看完，她已經(jīng)哭得說不出話來。

“媽……”

許巖抱住她。

“父親說，他愛我們?！?/p>

“他一直都愛我們?！?/p>

“我知道……”

沈玉梅哭著。

“我一直都知道……”

“他只是……”

“只是沒辦法……”

母子倆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像要把這二十年的委屈，都哭出來。

哭夠了，沈玉梅擦干眼淚，看著許巖。

“你打算怎么辦？”

“我要去見汪靜?！?/p>

許巖說。

“今晚八點(diǎn)，靜安茶館?！?/p>

“你要告訴她真相？”

“嗯。”

“她……她能接受嗎？”

“我不知道。”

許巖搖頭。

“但我覺得，她有權(quán)利知道?！?/p>

“她找了父親這么多年?！?/p>

“她應(yīng)該知道，父親是誰。”

“也應(yīng)該知道，當(dāng)年發(fā)生了什么?！?/p>

沈玉梅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點(diǎn)頭。

“你說得對。”

“她有權(quán)利知道?！?/p>

“但是小巖……”

她握住兒子的手。

“答應(yīng)媽，不要恨她?！?/p>

“她也是受害者?！?/p>

“她什么都不知道?！?/p>

“我知道。”

許巖點(diǎn)頭。

“我不恨她?！?/p>

“我只是……有點(diǎn)難過?！?/p>

沈玉梅抱了抱他。

“去吧?！?/p>

“把該說的，都說清楚?！?/p>

“媽在家等你?！?/p>

“嗯。”

許巖站起身，走出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