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2月8日，重慶，中美合作所楊家山監(jiān)獄。深夜，幾個人走進牢房。其中一個穿白大褂，拿著注射器。

被押在里面的女人已經(jīng)絕食超過兩個月，瘦得幾乎認不出人形。但她沒有閉眼，沒有求饒。她盯著來人，一言不發(fā)。

注射器扎進去，不到十秒鐘。她停止了呼吸。她叫謝葆真，死時三十四歲。她的丈夫，就關在隔壁牢房。

1913年5月29日，謝葆真出生在西安一戶普通人家。父親原本是教書先生，后來家道中落，去雜貨店做店員兼管賬目。家里兄弟姐妹五人，全靠父親一個人撐著，日子緊巴巴的。

這樣的出身，擱在那個年代，命運基本上已經(jīng)寫好了：嫁人，生孩子，操持家務，然后慢慢老去。

但謝葆真沒有走這條路。

1923年秋，她進了西安女子模范小學。那幾年，整個中國都在動蕩，國共合作，北伐，反帝，街頭到處是游行的隊伍，到處是喊口號的年輕人。學校里的進步氣氛，把這個西安女孩的腦子徹底打開了。她開始走上街頭，參加游行，參加講演。

1926年3月，一場真正的考驗來了。

軍閥劉鎮(zhèn)華率兵圍攻西安，城里斷糧斷水，守城的戰(zhàn)事一天比一天慘烈。謝葆真當時不過十三歲，但她沒有躲著。她和方鑒昭、彭淑貞等人拉起歌詠隊、演出隊，到城墻根下慰問守城將士，挨家挨戶動員群眾捐糧捐錢。

一個連飯都不一定吃得飽的小姑娘，拉著隊伍在炮聲里唱歌。這件事，后來被記進了她的革命檔案。

1927年2月，轉(zhuǎn)折出現(xiàn)了。中共陜西地下黨以國民黨西北政治分會名義，在西安創(chuàng)辦"中山學院"，專門設有婦女運動班。謝葆真進去了，接受革命理論的系統(tǒng)訓練。

沒多久，機會又來了。馮玉祥率領的國民革命軍第二集團軍在西安招收女兵，組建"前線工作團"，團長是著名共產(chǎn)黨員宣俠父。謝葆真被編了進去，年齡最小，但干勁最足。就在這支隊伍里，她正式加入了中國共產(chǎn)黨。

一個十四歲的西安女孩，就這樣成了一名地下黨員。

1927年秋，謝葆真隨軍到了安徽太和縣，被派去主持當?shù)氐膵D女聯(lián)合會工作，開識字班，搞動員，把革命的火種往基層送。

也是在太和，她第一次被楊虎城將軍注意到。

當時楊虎城是國民革命軍第十軍軍長，謝葆真后來被調(diào)入該軍政治處下屬的宣傳隊，出任隊長。兩人的交集越來越多。一個國民黨將軍，一個共產(chǎn)黨員，在那個年代要走到一起，不是一件小事。

1928年春節(jié)前夕，事情定了下來。經(jīng)過中共河南省委請示、軍特委研究決定，批準兩人結(jié)婚?；槭虏皇莾号殚L那么簡單，黨組織過了，才算數(shù)。就這樣，謝葆真嫁給了比她大整整二十歲的楊虎城。

婚后的謝葆真，表面上是將軍夫人，骨子里還是那個地下黨員。這兩個身份，她玩轉(zhuǎn)得極為嫻熟。

她穿素色旗袍，待人親和，不像那些擺架子的官太太。楊虎城1930年出任陜西省主席，她也水漲船高，但她沒有把心思放在應酬和排場上。許多黨內(nèi)秘密會議直接在楊家召開，同志們進進出出，楊虎城看在眼里，每次都借故回避，從不多問一個字。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

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fā)。日本人的炮聲從東北傳到整個中國，西安城里四處傳唱張寒暉的《松花江上》。謝葆真抓住這個時機，把婦女運動推上了新臺階。她出任"西北各界婦女救國聯(lián)合會"會長，召開座談會，辦婦女訓練班，上街宣傳，還跑去各處募捐。

此時她才十八九歲。

外人看是官太太們的社交，內(nèi)里卻是各自支撐著各自的丈夫在走鋼絲。

1936年12月12日，西安事變前夜。

蔣介石臨時改變行程，邀請張學良赴臨潼華清池就餐。新城大樓的晚宴沒了主人，只好臨時由邵力子夫人和謝葆真出面主持。那天謝葆真一身盛裝，從容周旋，絲毫沒有露出任何異樣。宴會廳里，酒杯碰著酒杯，觥籌交錯，氣氛融洽。

但就在這觥籌交錯之間，歷史的轉(zhuǎn)折已經(jīng)在夜色里悄悄展開。

西安事變和平解決，內(nèi)戰(zhàn)停止，抗日統(tǒng)一戰(zhàn)線初步形成——這是好的一面。但楊虎城付出的代價，是全部的軍權。

1937年6月，他以"歐美考察軍事專員"的名義出國，謝葆真帶著兒子楊拯中隨行。所謂考察，不過是一個體面的說法，說白了，就是被架出去了。

出走之前，他們心里清楚。走，是暫時的；回來，才是真正的賭注。

1937年7月，盧溝橋的槍聲一響，全面抗戰(zhàn)爆發(fā)。

但飛機落地，等著他的不是戰(zhàn)場，是囚籠。

12月2日，楊虎城在南昌被扣押，和秘書、家人一起軟禁，從此開始了長達十二年的被囚生涯。消息傳回西安，謝葆真當時已是五個孩子的母親，最大的七歲，最小的才一歲。孩子們在身邊，丈夫被關在異地，任何一個普通女人可能都會選擇先顧好孩子。

但謝葆真選了另一條路。

1937年12月4日，她帶著兒子楊拯中、副官閻繼明、警衛(wèi)張醒民，一起飛抵漢口，隨后趕往南昌。朋友勸過她，前去兇多吉少。她沒有猶豫。明知是陷阱，也要跳進去。

到了南昌，戴笠的人早就等著了。謝葆真母子被逮捕，就地關押。從這一天起，她的自由結(jié)束了。

接下來的歲月，是一段漫長的轉(zhuǎn)押流水賬：先是湖南益陽桃花園，然后是貴州息烽玄天洞，最后輾轉(zhuǎn)到重慶中美合作所楊家山。幾處都在山里，與外界隔絕，日子潮濕、陰暗、漫長。

玄天洞是最難熬的一段。

那是貴州山腰上一個天然巖溶洞，終年不見陽光，空氣里全是霉氣。楊虎城托人打點，用錢說動看管的特務，在洞外搭了一間簡陋的房子，至少白天可以在幾十步以內(nèi)活動，夜里再被鎖回去。

就在這段歲月里，謝葆真生下了一個女兒。

孩子出生了，但沒有藥，沒有足夠的食物，嬰兒營養(yǎng)嚴重不足。出生僅僅八天，這個孩子就死了。特務把孩子的遺體拿走扔掉，謝葆真想沖過去，被人按住了。

就這一句話，她撐下去了。即便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他們沒有放棄孩子楊拯中的教育。讀報，寫字，在暗無天日的囚禁里，給一個孩子保住了讀書的念頭。

1946年底，謝葆真被轉(zhuǎn)押到重慶楊家山監(jiān)獄，與楊虎城分開關押，只一墻之隔，卻連話都傳不過去。她的身體已經(jīng)被折磨得很差，長期吃發(fā)霉變質(zhì)的食物，胃壞了，吃一口吐一口。

這一年，她被關押已經(jīng)整整九年。

1946年11月底，謝葆真停止進食。這不是一時沖動，是一個決定。

一天，兩天，三天……特務們起初沒當回事，覺得餓幾天自然就好了。但她沒有停，越拖越久。期間她還吞下了一枚金戒指，被搶救了回來，戒指沒了，絕食沒停。

負責看押的人慌了，但不是出于憐憫，而是出于算計。

一個共產(chǎn)黨員、一個被關押了十年的將軍夫人，如果就這么安靜地死在牢里，她死后的影響才是真正的麻煩。她會成為烈士，成為其他犯人的榜樣，成為國民黨的丑聞。

所以不能讓她死得體面。

據(jù)后來的史料記載以及楊虎城女兒楊拯英的陳述，獄卒在這段時間里對謝葆真采取了羞辱性的手段，目的只有一個：摧毀她的精神，讓她在求死之前先求饒。但她沒有。隔壁牢房的楊虎城聽到動靜，砸墻怒吼，卻連門都打不開。

絕食持續(xù)了超過兩個月，謝葆真的身體已經(jīng)極度虛弱。

1947年2月8日，就是那個深夜。幾個人走進牢房，其中一個是軍醫(yī)。他們把已經(jīng)瘦得幾乎只剩骨架的謝葆真按住，將注射器扎進她的腿部靜脈。注射了一種來歷不明的液體。

不到十秒鐘，她停止了呼吸。

關于謝葆真的死因，歷史上存在兩種記錄。中國大陸方面的出版物及楊拯英明確指控，國民黨特務蓄意殺死謝葆真；另有一說，認為她長期絕食、精神失常，最終病死。維基百科對兩種說法均有記載。這個問題，至今沒有完全定案。

但不管哪一種說法，有一點是確定的：

她死的時候，三十四歲，身邊沒有家人。

謝葆真死后被火化，骨灰裝進一個簡陋的盒子。楊虎城把這個盒子抱在手里，從那以后，走到哪里，抱到哪里。無論被押到何處，那個骨灰盒都不離身。

這件事流傳出去之后，許多人都沒有辦法再平靜地看待"愛情"這兩個字。

1949年9月6日，重慶解放前夕，楊虎城在重慶白公館遇害，同時被殺的還有次子楊拯中，以及秘書宋綺云一家。那是一段極其黑暗的歷史。

11月30日，重慶解放。第二野戰(zhàn)軍從被捕的特務處獲得線索，于12月1日在戴公祠花壇內(nèi)發(fā)掘出楊虎城和楊拯中的遺體。

挖出來的時候，謝葆真的骨灰盒也在。楊虎城雙臂環(huán)抱，死前還在護著那個盒子。在場的解放軍戰(zhàn)士，沒有人說得出話來。

1950年2月7日，謝葆真與楊虎城的靈柩一起運回西安，合葬于南郊韋曲少陵原，松柏環(huán)繞，墓碑并排而立。一起被關，一起死，一起回來。

他們的女兒楊拯英，在火車站迎接父親的靈柩時，才十五歲。她后來回憶，站臺上從西安市區(qū)一直延伸出去數(shù)公里，兩側(cè)站滿了自發(fā)趕來的市民，哀樂低沉，靈柩緩緩被抬出車廂，她失聲痛哭，淚水灑在胸前的白花上，再也停不下來。

那是1950年1月30日。關于謝葆真，有一件事值得記錄。

她在獄中穿過的旗袍，她曾經(jīng)戴過的手表——表針停在3:50的刻度上——現(xiàn)在都陳列在西安"楊虎城將軍紀念館"二樓的展柜里。那棟樓，原來叫"止園飯店"，是她和楊虎城在西安生活過的地方。

幾十年后，陜西省京劇院把她的故事搬上了舞臺，劇名就叫《謝葆真》。光明網(wǎng)的報道寫道，該劇精心選取了她生命歷程中具有典型意義的幾個片段，從少女參軍到獄中就義，每一段都帶著那個時代特有的重量。臺下的觀眾，很多人哭了。

京劇里，她從少年、青年，一直演到死亡。

但真正讓人停下來的，不是那些悲壯的段落，而是一個細節(jié)：

她嫁給楊虎城的時候，婚禮辦得簡單，雙方家人在場，花不了多少錢?；橐龅幕A，是黨組織點了頭，是兩個人對革命的共同認定。沒有山盟海誓，只有一個樸素的共識：為革命到底。

這個共識，支撐了她三十四年。

支撐她在圍城炮火里帶著歌詠隊唱歌，支撐她把自己的家變成黨組織的秘密據(jù)點，支撐她在有五個孩子的情況下，還是選擇飛往南昌，選擇走進那扇知道出不來的門。

支撐她在玄天洞里，把剛出生就夭折的孩子送走之后，沒有崩潰。

支撐她在楊家山的牢房里，絕食，吞金，被強行救回來，再絕食，堅持了兩個多月。

最后那一針扎下去的時候，她已經(jīng)三十四歲了。三十四年里，她做了太多她那個年代的女人不會去做的事。

這些事，沒有一件是輕巧的。

1950年，她和楊虎城一起回到西安，長眠在少陵原的松柏下。兩塊墓碑，并排而立。

再也沒有一堵墻，把他們隔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