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轉(zhuǎn)盤上，甲魚湯的油花凝成一片。

薛婉如的手搭在鄭高岑肩上，指甲是新做的，鑲著碎鉆，在宴會廳水晶燈下晃眼。

“要我說呀，”她聲音提了提，帶著笑，卻像把薄刀子刮過嘈雜，“我們家高岑，真多虧娶了我。不然啊，現(xiàn)在估計還在大哥工地上玩泥巴呢！”

席上霎時一靜。

幾個遠房親戚舉著筷子，僵在半空。母親手里的茶杯“咯”一聲輕響。

我端起酒杯，看著鄭高岑。

他臉頰的肌肉抽動了一下，脖子根迅速紅起來，嘴唇抿得發(fā)白，卻咧開一個近乎討好的笑，伸手去拉薛婉如的胳膊，被她輕輕一甩避開。

我笑了。

真的笑了。

仰頭把酒喝完，辣的，一路燒到胃里。

01

婚宴前三天，我陪母親去新房看看。

二百二十平，大平層，江景。是我親自挑的，付的全款。房本上只寫了鄭高岑一個人的名字。

鑰匙插進鎖孔，還沒擰，門從里面開了。

薛婉如系著圍裙，手上沾著灰，見到我們，笑得眼睛彎起來：“大哥，媽，你們來啦？快進來，正收拾呢?！?/p>

屋里一股新家具混合著油漆的味道。客廳空蕩蕩，只有中央堆著幾個還沒拆封的大紙箱。陽臺那邊傳來電鉆聲。

“工人還在收尾，有點亂?！毖ν袢缫覀冞M去，順手把地上一塊包裝泡沫踢到墻角。

母親探頭往臥室方向看：“岑子呢？”

“他呀，去買燈泡了，客廳這個吊燈，我嫌不夠亮，換了?！毖ν袢缱叩酱斑?，拉開厚重的遮光簾，江景豁然鋪開，“大哥你看，這視野多好。我跟我爸媽說了，他們都羨慕得不得了?！?/p>

她語氣里有種理所當(dāng)然的滿足。

我點點頭，沒說話。

目光掃過客廳墻壁，刷的是時下流行的淺灰色。

我記得當(dāng)初問過高岑喜歡什么顏色，他說聽我的。

我說那就米白吧，亮堂。

現(xiàn)在墻是灰的。

“顏色……”

“我定的?！毖ν袢缃舆^話，笑吟吟的，“高級灰，顯檔次，也耐臟?，F(xiàn)在年輕人都喜歡這種?！?/p>

母親摸了摸墻面，低聲說：“是挺好看?！?/p>

我們又去看了廚房。整套進口廚具，也是額外加的預(yù)算。薛婉如打開一個櫥柜，里面已經(jīng)擺上她帶來的各式調(diào)料瓶，井井有條。

“大哥，真是讓你破費了?！毖ν袢珀P(guān)上柜門，轉(zhuǎn)過身，“我和高岑都說，以后一定好好過日子，不讓你操心?！?/p>

她話說得漂亮，眼神卻落在我臉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一家人，不說這些。”我擺擺手。

離開時，在電梯口碰到滿頭大汗跑回來的鄭高岑。他手里拎著兩個燈泡盒子，看見我們，愣了一下，趕緊把盒子往身后藏了藏。

“哥，媽，你們怎么來了？也不說一聲?！?/p>

“來看看?！蔽铱粗板X夠用嗎？不夠跟我說?！?/p>

“夠，夠?！彼B連點頭，額頭的汗滑到鬢角，“婉如……婉如她精打細算，挺好?！?/p>

母親拉住他的手，摸了摸他袖子：“又瘦了。結(jié)婚事多，別累著。”

“不累。”鄭高岑笑起來，還是小時候那樣，有點憨，但眼神飄了一下，很快又定住，“媽，大哥，你們放心?！?/p>

電梯來了。

門關(guān)上之前，母親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對我說：“高馳，岑子這幾個月，陸陸續(xù)續(xù)找我拿過幾次錢。我沒多給，就幾千。問他，只說結(jié)婚雜項多……我總覺得，他有點說不清?！?/p>

我按了一樓鍵：“沒事，媽。結(jié)婚是花錢?；仡^我問問他?！?/p>

電梯鏡面里，我看見自己沒什么表情的臉。

幾千塊，對現(xiàn)在的高岑來說，不算什么。他在我公司項目部掛職，薪水不低。

為什么要找母親拿？

02

婚禮定在市里最好的酒店。

我坐在主桌，看著鄭高岑穿著不合身的禮服，胸口別著“新郎”絹花，挨桌敬酒。

他酒量淺，幾杯下去臉就紅了，步子有點晃。

薛婉如挽著他，一身紅色旗袍，掐得腰身細細的，臉上妝容精致，挨個介紹親戚，聲音清脆，滴水不漏。

她娘家來了不少人。父母看著老實巴交，坐在那里有些局促。幾個兄嫂和年輕晚輩倒是活躍，大聲說笑，頻頻舉杯。

敬到我們這桌時，薛婉如先給母親倒了杯果汁。

“媽，您喝茶水就好，今天辛苦了?！?/p>

又給我滿上白酒：“大哥，我和高岑敬您。沒有您，就沒有我們的今天?！?/p>

杯子碰在一起，清脆一響。

鄭高岑仰頭要干，薛婉如輕輕拉了他一下，嗔怪道：“慢點喝，意思到了就行，大哥不會怪你的?！?/p>

她轉(zhuǎn)向我，笑容明媚：“以后啊，還得大哥多帶帶他。高岑老實，在公司，全憑大哥照應(yīng)?！?/p>

這話聽著客氣，卻有點別的味道。

我喝了酒，沒接話。

同桌的合伙人老許湊近，給我遞了支煙，自己沒點，只是拿在手里捏著。

“你這弟媳，”他壓低聲音，“挺厲害?！?/p>

我瞥他一眼。

老許聳聳肩，不再多說。

酒過三巡，場面更加熱鬧。

薛婉如拉著鄭高岑去了她娘家那幾桌。

遠遠聽見她清脆的笑聲，夾雜著“以后靠大家?guī)鸵r”、“高岑就是太實在”之類的話。

母親看著那邊，手里無意識地轉(zhuǎn)著茶杯。

“高馳，”她突然說，“那房子……寫岑子一個人名字，挺好。就是……婉如她，會不會覺得咱們防著她？”

“媽，想多了?！?/p>

“也是?！蹦赣H嘆了口氣，“結(jié)了婚，就是一家人?！?/p>

這時，薛婉如那邊聲音陡然高了些。似乎是她一個表哥在勸酒，鄭高岑推拒著，臉色已經(jīng)紅得發(fā)紫。

薛婉如接過鄭高岑的杯子，對她表哥笑道：“行了，別灌他了。再喝，晚上還得我伺候?！闭f完，自己把那杯白酒干了。

她娘家人一陣起哄叫好。

薛婉如放下杯子，手很自然地搭在鄭高岑肩上。鄭高岑似乎想躲，沒躲開，就僵著脖子站在那里。

然后，我就聽到了那句話。

像顆冷水，突然澆進滾沸的油鍋里。

所有聲音、動作、笑容，都瞬間凝固。

我看著鄭高岑。

他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去，又迅速漲紅，耳朵尖幾乎要滴出血。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

他抬手，想去拉薛婉如放在他肩上的手，指尖碰到她手背，又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來。

薛婉如仿佛沒察覺周圍的死寂，依舊笑著，目光掃過我們這桌，最后落在我臉上。

我迎著她的目光，笑了笑。

然后端起面前不知誰斟滿的酒杯，一飲而盡。

酒很烈，從喉嚨燒到胃，像吞了塊炭。

老許在旁邊，輕輕“嘖”了一聲。

母親的手按在桌上，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鄭高岑終于擠出一句：“婉如，你……你喝多了……”聲音干澀，破碎。

“哪兒多了？”薛婉如笑著拍他一下，對眾人說，“開個玩笑嘛，看你們認真的。大哥，你說是不是？”

我放下酒杯，杯底磕在大理石轉(zhuǎn)盤上，一聲輕響。

“是?！蔽艺f，“高興就好?！?/p>

宴席的后半段，氣氛有些微妙地恢復(fù)了熱鬧，但總像隔了層?xùn)|西。

散場時，薛婉如挽著鄭高岑，在門口送客。她臉上笑容無懈可擊，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從未出口。

我?guī)湍赣H穿上外套。

她抓住我的手臂，抓得很緊，聲音發(fā)顫：“高馳……”

“媽，沒事。”我拍拍她的手，“累了，早點回去休息?！?/p>

走到停車場，老許跟過來，幫我拉開車門。

“賬上，”他手搭在車頂，彎腰低聲說，“高岑那邊，最近兩個項目的備用金，申請得有點頻繁。數(shù)額倒不大，就是票據(jù)……不怎么清爽?！?/p>

夜風(fēng)吹過來，帶著酒店門口殘留的喜樂聲。

我坐進車里，沒立刻發(fā)動。

“知道了。”我說，“回頭我看看?！?/p>

老許點點頭，關(guān)上車門。

車開出去，后視鏡里，酒店輝煌的燈光越來越遠。我摸出煙盒，點了一支。

煙霧升騰起來，模糊了窗外的夜景。

腦子里卻異常清晰，反復(fù)響著那句話。

“玩泥巴?！?/p>

還有鄭高岑那張慘白又通紅、寫滿無措和羞恥的臉。

以及，我居然笑了。

03

周一回到公司，積壓的事情不少。

快中午時，老許敲門進來，手里拿著份文件。

“上個月和‘誠建’爭的那個開發(fā)區(qū)配套項目，結(jié)果出來了。”他把文件放我桌上，“他們中了?！?/p>

我翻看文件。誠建的最終報價，只比我們的底價低了百分之一點五。這個壓線精度，不像是巧合。

“我們底價泄露了？”

“內(nèi)部自查過，接觸最終版預(yù)算和標(biāo)書的，就我、你、還有高岑。”老許在我對面坐下，手指敲著扶手，“流程上沒看出問題。但……”

他頓了頓。

“但什么？”

“投標(biāo)前一周，高岑的那個助理，叫小趙的，以‘學(xué)習(xí)參考’為名，申請復(fù)印了過去三年的十二份舊標(biāo)書存檔。其中有三份，和這次標(biāo)的類型接近?！崩显S看著我，“按規(guī)定，舊標(biāo)書可以申請查閱，但大量復(fù)印……行政那邊當(dāng)時問了一句，高岑簽的字，說項目需要?！?/p>

小趙。我想起來了，是薛婉如介紹進來的遠房表妹，剛畢業(yè)不久，安排在鄭高岑部門做行政助理。

“人呢？”

“還在。需要叫來問問嗎？”

我合上文件：“先不用。別打草驚蛇。”

老許點點頭，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高馳，有些話，我知道不該說。但……高岑他，畢竟是自家人。有時候，自家人捅刀子，更疼，也更難防。”

他帶上門出去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我靠進椅背，揉了揉眉心。

自家人。

手機震了一下，是母親發(fā)來的微信，幾張婚禮上的照片。

其中一張，是我和鄭高岑的合影。

他穿著禮服，笑得有點僵硬，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微信，打開手機加密相冊。

里面存著幾張老照片的翻拍。

其中一張，是很多年前的夏天，在老家院子里。

父親還在，穿著舊汗衫，蹲在地上和泥。

十歲出頭的鄭高岑挽著褲腿，赤腳站在泥漿里，手里捏著一團泥巴，咧著嘴傻笑。

我站在旁邊，大概十五六歲，皺著眉頭，手里拿著瓦刀。

那時候，父親帶著我們在村里幫人蓋房子。

鄭高岑小，干不了重活，就喜歡玩泥巴，捏個小人、小房子。

父親從不罵他，只說：“玩吧，玩明白了，就知道泥巴怎么變成墻了?！?/p>

后來父親病倒，家里欠了債。

我輟學(xué)，跟著遠房叔叔去了外地工地，從搬磚挑水泥開始。

鄭高岑勉強讀完高中，沒考上大學(xué)，在家里晃蕩了幾年，打零工。

直到我工地慢慢做成小公司，才把他叫出來。

一開始讓他在工地，他吃不了那苦，嫌丟人。求了我好幾次，我才把他調(diào)進辦公室。

這些，薛婉如知道多少？

她當(dāng)然知道。她家就是本地普通職工家庭，當(dāng)初介紹人說得清清楚楚：鄭高岑有個能干的大哥，開了公司，對他極好。

敲門聲又響。

“進。”

財務(wù)主管周夢婷拿著一個文件夾進來，臉色有些猶豫。

“鄭總，有份報表……需要您過目。”

“放下吧?！?/p>

她沒走，站在桌前。

我抬眼：“還有事？”

周夢婷咬了咬嘴唇，把文件夾打開，抽出其中一頁，推到我面前。

“這是……鄭經(jīng)理部門上季度備用金核銷情況。有幾筆……附件不太規(guī)范?！?/p>

我接過來看。是幾筆材料零星采購和臨時勞務(wù)支出，加起來不到十萬。票據(jù)是有的，但有些收據(jù)抬頭不全，有些簽收單筆跡潦草。

“以前也這樣？”

“偶爾有，但沒這么……集中?！敝軌翩寐曇艉艿?，“而且，有幾筆的收款方信息，我試著查過，是……新注冊的個體戶，查不到什么實際業(yè)務(wù)?！?/p>

我盯著那些模糊的信息。

“鄭經(jīng)理知道嗎？”

“我……我跟鄭經(jīng)理提過一次，他說知道了，后續(xù)會注意。但這次報銷，還是老樣子。”周夢婷頭埋得更低，“鄭總，我不是……我就是覺得，財務(wù)上，還是清晰點好。”

“你做得對?！蔽野涯琼摷堖f還給她，“我知道了。這事，先別跟其他人提?！?/p>

“明白?！?/p>

周夢婷出去后，我拿起內(nèi)線電話，撥給鄭高岑。

響了七八聲，他才接起來，背景音有些嘈雜。

“哥？找我有事？”

“在哪兒？”

“哦，在外面，跟一個材料商吃飯。”他聲音有點飄，“哥，有事您說?！?/p>

“備用金報銷的單據(jù)，怎么回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啊……那個，最近項目上雜事多，有些零碎開支，沒來得及弄規(guī)范。我回頭讓他們補……”

“讓誰補？”我問，“收款方是誰？”

“就……就是臨時找的工人，還有小材料……”

“鄭高岑?！蔽掖驍嗨拔沂悄愀?，也是你老板。公司有公司的規(guī)矩。”

更長久的沉默。

我?guī)缀跄苈犚娝又氐暮粑暋?/p>

“哥，”他終于開口，聲音干澀，“我知道了。以后……以后一定注意?！?/p>

“晚上有空嗎？回家吃飯，媽包了餃子。”

“今晚……今晚可能不行，婉如她娘家有點事，我得過去一趟。”他語速很快，“改天，改天我一定回去?！?/p>

掛了電話。

我盯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

窗外，城市天際線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04

周三下午，鄭高岑主動來我辦公室。

他穿了件新襯衫，頭發(fā)也梳得整齊，但眼底有血絲，臉色不太好。

“哥?！彼谖覍γ孀拢址旁谙ドw上，無意識地搓著，“忙著呢？”

“還行。有事？”

“也沒什么事……就是，來看看?！彼凵耧h向書架，又飄回來，“哥，上次你說備用金的事，我已經(jīng)讓他們重新整理了，回頭給財務(wù)送過去。”

“嗯。”

又是一陣沉默。他幾次想開口，都咽了回去。

我放下手里的筆，看著他：“高岑，咱們是親兄弟。有什么話，直說。”

他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就是……哥，婉如她哥哥，就是薛斌，你知道的。”他終于說，“他之前不是一直做點小生意嘛，也不太成。最近……最近想正經(jīng)做點事，看中了一個建材代理，牌子還可以，就是……就是啟動資金差點?！?/p>

我沒說話。

他舔了舔嘴唇，繼續(xù)說：“也不需要太多，就三十萬……不，二十萬也行。主要是拿代理權(quán)要押金。婉如的意思，是讓我問問大哥，看公司這邊，能不能……先借點？或者，有沒有什么小項目，可以讓他跟著做做？”

辦公室里只有空調(diào)輕微的送風(fēng)聲。

“二十萬?！蔽抑貜?fù)了一遍，“做什么品牌的代理？”

“叫……叫‘固安’的防水材料，說是新牌子，但質(zhì)量不錯。”鄭高岑語氣急切起來，“薛斌他考察過的，有市場。哥，要是你覺得行，讓他來公司，跟你詳細說說？”

“公司最近沒有這方面的采購計劃?！蔽艺f，“至于借錢，二十萬不是小數(shù)目。私人借，我手頭也緊。公司借，要有正當(dāng)理由和抵押?！?/p>

鄭高岑臉上的希望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

“哥……”他聲音低下去，“婉如她……她為這個事，跟我念叨好幾天了。說我……說我一點忙都幫不上。”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說得也對。我……我在公司，也就是掛個名，什么事都是哥你撐著。她家里……有點瞧不上我。”

我心里那股無名火，又竄起來一點。但壓下去了。

“高岑，”我放緩語氣，“你是我弟弟，在公司，該給你的職位、薪水，我沒虧待你。薛斌想做事，是好事。但做生意，靠別人拉扯，走不遠。真想干，讓他自己寫份計劃書，找找市場，從小做起。錢，我可以個人借他五萬，算支持，要打借條，按銀行利息算?！?/p>

鄭高岑抬起頭，眼神復(fù)雜，有失望，也有如釋重負。

“五萬……可能不太夠。我再跟婉如說說吧?！?/p>

“還有，”我看著他，“你結(jié)婚，房子、車子、婚禮，我出了。這是做哥的心意。但以后你們小家的日子，你們自己過。薛婉如娘家的事，你要量力而行，別大包大攬。明白嗎？”

他點點頭，沒看我：“明白了，哥?！?/p>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轉(zhuǎn)過身，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拉開門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覺得有點累。

手機震動，是老許發(fā)來的信息。

“查了一下那個‘固安’防水。牌子是新的，注冊資金不高，股東里面有個名字，你猜是誰？”

我打字：“誰？”

“薛斌。持股百分之四十。另外百分之六十，是個叫‘王?！娜恕＿@個王海，是‘誠建’那邊一個采購經(jīng)理的小舅子?！?/p>

誠建。

又是誠建。

我盯著屏幕，窗外天色徹底暗下來，雨點開始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05

周五，我讓周夢婷把鄭高岑部門近一年的所有資金流水，重新整理了一份明細給我。

同時讓老許私下找人，去摸摸薛斌那個“固安建材”的底。

周末，母親叫我回家吃飯。

飯桌上，母親一直給鄭高岑夾菜。他看起來心事重重，吃得很少。

“岑子，臉色怎么這么差？是不是太累了？”母親擔(dān)憂地問。

“沒事，媽，就是最近睡得晚。”鄭高岑勉強笑笑。

薛婉如倒是話多，說起新房的軟裝，哪里又買了新家具，哪里還要添置什么。

“媽，您什么時候過去住幾天？那邊陽臺大，曬太陽可舒服了。”薛婉如笑著說，“就是高岑老加班，我一個人在家，也怪沒意思的?！?/p>

母親看了我一眼，說：“你們新婚，我去添什么亂。你們自己好好過就行?！?/p>

“大哥，”薛婉如轉(zhuǎn)向我，眼睛亮亮的，“聽說公司最近接了新工程？忙不忙？高岑他老說想多鍛煉，又怕給你添麻煩。”

“工程是有，按部就班?！蔽見A了塊魚肉，“高岑先把手里項目跟好就行。”

鄭高岑筷子頓了頓。

吃完飯，鄭高岑被薛婉如支使去洗碗。母親拉我到陽臺上。

夜風(fēng)有點涼。

“高馳，”母親搓著手，聲音壓得很低，“前幾天，婉如她媽媽來找過我?！?/p>

我轉(zhuǎn)頭看她。

“也沒說什么要緊的，就是閑聊。話里話外，說什么現(xiàn)在年輕人都壓力大，買房買車養(yǎng)孩子，光靠工資不夠……又說她家薛斌有本事，就是缺個機會。”母親臉上愁云密布，“我聽著不對味，沒敢接話。高馳，你說……他們是不是還想從你這要什么？”

“媽，別多想?！?/p>

“我能不多想嗎？”母親眼圈有點紅，“岑子那孩子，耳根子軟，又沒什么主意。我看那薛婉如，是個厲害角色。這才剛結(jié)婚……我真怕岑子受委屈，更怕……更怕他糊涂，做對不起你的事?！?/p>

我拍拍母親的手背：“媽，高岑三十多了，成年人。他自己的日子，自己得會過。您別太操心，保重身體。”

母親抹了抹眼角，嘆了口氣。

離開時，鄭高岑送我下樓。

走到車邊，他叫住我：“哥。”

我停下，看著他。

他從口袋里摸出煙，遞給我一支，自己也點上。火光映亮他年輕卻憔悴的臉。

“哥，”他吸了口煙，煙霧繚繞，“我……我是不是挺沒用的？”

“怎么突然說這個。”

“就是覺得。”他低著頭，用鞋底碾著地上的小石子，“什么都靠你。房子，工作，結(jié)婚……連婉如她家都覺得，我能有今天，全是靠你?！?/p>

“有時候，我真希望自己能像你一樣?！彼曇粲悬c啞，“可我知道，我不行。我沒你那本事，也沒你那心氣。我就想……安安穩(wěn)穩(wěn)的，有點小錢，過得去就行?！?/p>

“現(xiàn)在不安穩(wěn)嗎？”我問。

他苦笑了一下：“哥，不一樣的。婉如她……她想要的，跟我想要的不一樣。她覺得現(xiàn)在還不夠?！?/p>

“那她想要什么？”

鄭高岑張了張嘴，最終搖搖頭：“算了，哥，不說了。你路上慢點?！?/p>

他轉(zhuǎn)身要走。

“高岑?！蔽医凶∷?/p>

他回過頭。

“不管她想要什么，”我看著他的眼睛，“別碰公司的底線。那是咱們安身立命的東西，也是爸當(dāng)年教咱們的——泥巴糊的墻，一泡尿就沖垮了；磚石壘的，才站得住。”

他身體震了一下，眼神躲閃開，胡亂點點頭，快步走進了樓道。

周一上午，老許和周夢婷幾乎同時進了我辦公室。

周夢婷先把一份報告放我桌上，臉色比上次還凝重。

“鄭總，更詳細的流水查完了。除了之前那些不規(guī)范的備用金，鄭經(jīng)理名下，這半年還有幾筆項目分包預(yù)付款，收款方信息也很模糊。累計金額……超過五十萬了。”

我翻看著報告，數(shù)字和模糊的公司名稱刺痛眼睛。

老許緊接著開口，聲音低沉：“固安建材那邊，也摸清楚了。就是個殼子，沒正經(jīng)倉庫，也沒見進出貨。但薛斌最近活動頻繁，在接觸我們幾個長期合作的下游分包商，打聽我們今年的項目計劃和材料需求。而且，他打聽到的消息，相當(dāng)準?！?/p>

我合上報告。

“那個小趙呢？”

“還在公司。”老許說，“這兩天沒什么異常。要動嗎？”

我沉默了幾分鐘。

“先別動?！蔽艺f，“周主管，這些材料，嚴格保密。老許，你找人，盯緊薛斌和那個王海。另外……”

我頓了頓，手指敲著桌面。

“把我們手上那個‘錦繡家園二期’的假預(yù)算和材料清單，做得像真的。適當(dāng)?shù)臅r候，‘漏’一點風(fēng)聲出去，就說這是我們下半年重點保障項目，利潤空間大，材料需求具體?！?/p>

老許眼睛一亮：“你想……”

“釣魚。”我說，“看看，到底有多少魚，有多大。”

老許和周夢婷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還有，”我叫住要走的周夢婷，“幫我約王律師，明天下午，就說……咨詢一下家族財產(chǎn)規(guī)劃和債務(wù)風(fēng)險隔離。”

周夢婷愣了一下，隨即應(yīng)道：“好的，鄭總。”

他們離開后，辦公室里徹底安靜下來。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車水馬龍。

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

父親和泥巴的手，鄭高岑捏泥人時的傻笑，婚禮上薛婉如搭在他肩上的、鑲著碎鉆的手，他說“婉如她想要的，不一樣”時臉上的苦澀和茫然。

以及那句“玩泥巴”。

我拿出手機，找到母親發(fā)來的那張合影。

看了很久。

然后，我關(guān)掉了屏幕。

玻璃窗映出我的臉，沒什么表情，眼神卻很冷。

該清的賬，總要清的。

不管對方是誰。

06

一周后，“錦繡家園二期”的風(fēng)聲，在幾個特定的小圈子里“不經(jīng)意”地傳開了。

老許那邊盯梢的人回報，薛斌和那個王海碰面次數(shù)明顯增多。兩人經(jīng)常出入一家偏僻的茶樓。

同時，薛斌注冊的那個“固安建材”，開始突然活躍起來。

他以極低的價格，從幾個小廠家那里，訂了一批劣質(zhì)但外觀看似合格的防水涂料和部分管線材料。

囤貨的郊區(qū)小倉庫，也悄悄租好了。

動作很快，胃口也不小。

看起來，是準備“吃下”我們那個虛構(gòu)的大項目了。

這天下午，王律師如約來到我辦公室。

他是個精干的中年人，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條理清晰。

我把大致情況，隱去具體人名和公司信息，以“朋友案例”的形式說了一遍。

王律師聽完，推了推眼鏡。

“鄭總，您朋友這個情況，涉及幾個方面。第一，婚前贈與的房產(chǎn)，如果登記在弟弟一人名下，且能證明是哥哥全額出資，在法律上可以視為對弟弟個人的贈與。但婚后，這套房產(chǎn)生的租金或增值，可能被視為夫妻共同財產(chǎn)。如果弟弟將房產(chǎn)抵押或出售，所得款項用于家庭共同生活或經(jīng)營，嫂子也有權(quán)主張權(quán)益?！?/p>

“如果哥哥現(xiàn)在想收回呢？或者，設(shè)定一些條件？”

“直接收回很難，除非證明贈與附有條件且條件未成就，或者弟弟有嚴重侵害贈與人權(quán)益的行為，證據(jù)要充分。更可行的辦法，是設(shè)法將‘贈與’關(guān)系，轉(zhuǎn)化為‘借貸’或‘代持’關(guān)系。但這需要弟弟的配合，比如簽署一份借款協(xié)議或代持協(xié)議，并辦理抵押登記。當(dāng)然，這很可能引發(fā)家庭矛盾。”

我點點頭：“如果弟弟的公司職位涉及資金問題，比如挪用、關(guān)聯(lián)交易……”

“那屬于公司內(nèi)部治理和刑事范疇。公司有權(quán)追責(zé)。如果哥哥是公司實際控制人，他的處理方式會很微妙。嚴辦，傷親情；不辦，損公司。往往需要權(quán)衡?！?/p>

王律師頓了頓，看著我說：“鄭總，家務(wù)事?lián)胶瓦M公司事，最是棘手。清官難斷，何況當(dāng)事人。有時候，快刀斬亂麻，看似無情，長遠看，對所有人都好。當(dāng)然，怎么斬，講究策略和證據(jù)?！?/p>

送走王律師，我獨自在辦公室坐了很久。

策略。證據(jù)。

老許敲門進來，遞給我一個文件袋。

“剛收到的。薛斌和王海在茶樓的談話錄音整理，還有他們倉庫的進出貨記錄照片?！?/p>

我打開文件袋。

錄音文字稿不長，但關(guān)鍵信息清晰。

王海的聲音：“……消息絕對可靠，鄭高馳那邊下半年就指著這個項目回款了。預(yù)算這個數(shù)（模糊的數(shù)字），材料需求清單我晚點發(fā)你。你抓緊備貨，質(zhì)量嘛，過得去就行，反正驗收打點好了，都一樣……”

薛斌的聲音，透著興奮和貪婪：“放心，貨都在路上了。就是資金還差點，上次讓你問的，誠建那邊還能不能再……”

“等你把這單吃穩(wěn)了，什么都好說。對了，你那個妹夫，最近怎么樣？沒起疑吧？”

“他？慫包一個。我妹把他拿得死死的。他現(xiàn)在就怕我妹跟他鬧，讓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公司那點破賬，抹平了，查不出來?！?/p>

“小心點。鄭高馳不是傻子?！?/p>

“知道。等這單成了，誰還看他臉色？”

我放下文稿，拿起照片。

郊區(qū)倉庫門口，堆著一些印著“固安”字樣的材料包裝，看起來粗制濫造。

“他們訂的那批劣質(zhì)材料，足夠覆蓋我們‘那個項目’八成的需求?！崩显S說，“薛斌把老家房子都抵押了，還借了一筆高息貸款，全投進去了。就等著我們‘項目’啟動，簽合同，送貨?！?/p>

“誠建那邊，有什么動靜？”

“王海在誠建的姐夫，最近在積極接觸我們幾個核心分包商，開價很高，想挖人。估計是想等我們這邊‘項目’出問題，他們好接手?！?/p>

一條完整的鏈，浮出水面。

里應(yīng)外合，吃里扒外。

目標(biāo)不僅是坑一筆材料錢，還想動搖公司的項目根基，甚至撬走我們的下游資源。

而我的親弟弟，在這條鏈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徹底蒙在鼓里，被利用的傻子？

還是知情，甚至參與的合謀者？

我看向老許：“高岑部門那個小趙，最近有什么動作？”

“她上周末，去了薛斌家。呆了挺久。另外，”老許放慢語速，“我們監(jiān)控到，她有一臺私人筆記本電腦，經(jīng)常在非工作時間，連接公司內(nèi)網(wǎng)一個不常用的端口。技術(shù)部初步判斷，可能是在嘗試訪問或下載非授權(quán)范圍的資料?！?/p>

標(biāo)書。

舊標(biāo)書復(fù)印是幌子，真正的意圖，是獲取訪問權(quán)限或摸清內(nèi)部文件管理系統(tǒng)路徑。

“繼續(xù)盯著，不要驚動。”我說，“等她下一次有明顯動作，尤其是試圖接觸‘錦繡二期’假文件的時候，抓現(xiàn)行。”

老許走到門口，又停下。

“高馳，”他這次沒叫鄭總，“事到這一步，你打算怎么跟高岑攤牌？”

怎么攤牌？

我還沒想好。

或者說，我心底深處，還殘留著一絲可笑的僥幸。

希望他只是糊涂，不是壞。

希望他還有得救。

手機響了，是鄭高岑。

我接起來。

“哥，”他聲音有些急促，背景音很安靜，“你……你現(xiàn)在說話方便嗎？”

“你說。”

“我……我想跟你談?wù)劇＞同F(xiàn)在，找個地方，行嗎？”他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懇求。

我看了眼時間。

“來我辦公室吧。”

“不，不行！”他立刻拒絕，聲音都變了調(diào)，“不能去公司！哥，我們……我們外面找地方，行嗎？就我們兩個。”

我沉默了一下。

“好。地址發(fā)我?！?/p>

掛了電話，我對老許說：“高岑找我，在外面。我去見他。”

老許皺緊眉頭：“這時候？要不要……”

“沒事?！蔽艺酒鹕恚霸搧淼?，總要來。”

07

見面的地方，是江邊一個偏僻的露天茶座。

天氣陰沉，江風(fēng)很大，沒什么人。

我到的時候，鄭高岑已經(jīng)坐在那里了。他縮在塑料椅子里，雙手捧著一次性茶杯，眼神發(fā)直地看著渾濁的江水。

我坐下。

他像是被驚醒，猛地抬起頭，看到是我，眼神慌亂地躲閃。

“哥……你來了?！彼曇舾蓡?。

“嗯。什么事，這么急？”

他雙手用力搓著杯子，指節(jié)發(fā)白。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風(fēng)把他的頭發(fā)吹得很亂，臉色在鉛灰色天光下，慘白得像張紙。

“哥……”他終于開口，聲音帶著哭腔，“我……我完了。”

我沒接話，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