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這領(lǐng)帶是不是有點太緊了？”

程巖站在鏡子前，手指有些笨拙地調(diào)整著脖子上的深藍色領(lǐng)帶。

他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西裝，頭發(fā)也用發(fā)膠仔細打理過，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不少。

只是那微微皺起的眉頭，和眼神里一閃而過的不安，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緊什么緊，這樣才精神！”

程母從客廳走過來，手里還拿著一塊抹布。

她上下打量著兒子，眼神里滿是滿意，伸手又用力把程巖的領(lǐng)帶往上提了提。

程巖被勒得輕輕咳了一聲，卻沒敢躲。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得拿出點當(dāng)家男人的樣子來。”

程母一邊說，一邊轉(zhuǎn)過身，看向坐在沙發(fā)上一直沒說話的方晴。

“小晴啊，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方晴正低頭看著手機，聽到婆婆叫自己，抬起頭笑了笑。

“媽說得對?！?/p>

她的笑容很標準，嘴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眼睛里卻沒什么溫度。

今天是她和程巖的婚禮。

戀愛三年，終于要走到這一步了。

說不期待是假的，可不知道為什么，從早上起床開始，她心里就有點莫名的不踏實。

“小晴，你過來。”

程母朝她招了招手，臉上的笑容堆得更滿了些。

方晴放下手機，站起身走過去。

程母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著。

方晴今天穿的是中式秀禾服，大紅色的綢緞上繡著金色的鳳凰，襯得她皮膚很白。

“真俊。”

程母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有點重。

“以后就是程家的人了，有些規(guī)矩，媽得提前跟你說說?！?/strong>

來了。

方晴心里那點不踏實，突然就落到了實處。

從商量婚事開始，程母就總是話里有話。

什么“程家的媳婦要懂事”，什么“嫁過來就是一家人”，什么“孝順公婆是天經(jīng)地義”。

方晴每次都笑著應(yīng)了，心里卻清楚，這些話背后，肯定還有別的內(nèi)容。

“媽，您說。”

方晴保持著微笑，聲音很平靜。

程巖在旁邊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么，但看了一眼母親，又閉上了嘴。

“咱們程家呢，雖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貴的人家，但規(guī)矩還是要講的。”

程母拉著方晴在沙發(fā)上坐下，自己則坐在她對面，擺出了一副長談的架勢。

程父坐在另一邊的單人沙發(fā)上，手里拿著報紙，頭也沒抬。

好像眼前發(fā)生的一切，都跟他沒什么關(guān)系。

“你嫁過來，就是程家的媳婦?！?/p>

程母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程家的媳婦，第一條，就是要顧家?！?/strong>

方晴點點頭。

“第二條，要孝順。”

方晴繼續(xù)點頭。

“第三條呢……”

程母頓了頓，眼睛盯著方晴，像是在觀察她的反應(yīng)。

“就是要有奉獻精神。”

方晴臉上的笑容，稍微淡了一點。

“媽，您說的奉獻精神，是指什么？”

程母笑了，那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東西。

“就是心里要裝著這個家，裝著家里的每一個人。”

“你公婆年紀大了，將來肯定需要你們照顧?！?/p>

“你 妹妹小雪，還沒成家，工作也不穩(wěn)定，你這個當(dāng)嫂子的，得多幫襯?！?/p>

“還有你叔叔嬸嬸，堂弟堂妹，都是自家人，能幫一把是一把。”

方晴聽著，心里一點點往下沉。

程家的情況，她不是不知道。

程巖父母都是普通工人，退休金不高。

程巖有個妹妹程雪，大學(xué)畢業(yè)后換了四五份工作，現(xiàn)在在家待業(yè)，整天刷手機玩游戲。

程巖還有個叔叔，一家四口，日子也過得緊巴巴。

以前程巖提過一嘴，說家里親戚多，以后可能要互相照應(yīng)。

方晴當(dāng)時沒多想，覺得親戚之間互相幫助是應(yīng)該的。

可程母現(xiàn)在這個語氣，這個架勢，聽起來不像是“互相幫助”。

“媽，您的意思是……”

方晴試探著問。

程母拍了拍她的手背，這次力道更重了。

“我的意思呢，很簡單?！?/strong>

“你嫁過來，咱們就是一家人了?！?/p>

“一家人的錢，就應(yīng)該放在一起，統(tǒng)一規(guī)劃，統(tǒng)一管理。”

“這樣才叫勁往一處使，心往一處想。”

方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統(tǒng)一管理？”

“對?！?/p>

程母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你的工資卡，婚后就交給我來管?！?/p>

“我給你們存著，該花的錢花，不該花的錢，一分都不能亂花?！?/p>

“你放心，媽是過來人，知道怎么過日子?！?/strong>

“肯定能把你們這個小家，還有咱們這個大家，都打理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shù)?。?/p>

客廳里突然安靜下來。

只有墻上的掛鐘，發(fā)出規(guī)律的滴答聲。

方晴感覺自己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間停止了。

她緩緩轉(zhuǎn)過頭，看向站在旁邊的程巖。

程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皮鞋尖，好像那里有什么特別吸引人的東西。

他不敢看她。

“程巖?！?/p>

方晴叫了他一聲，聲音很輕。

程巖身體抖了一下，抬起頭，眼神躲閃。

“媽說的這個……你知道？”

程巖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程母立刻接了過去。

“他當(dāng)然知道！”

“這是我們程家的規(guī)矩，他能不知道？”

“小晴啊，你別多想，這不是針對你。”

“咱們家以后不管誰嫁進來，都是這個規(guī)矩?！?/p>

“這是為你們好，你還年輕，不懂怎么管錢，媽幫你管著，是怕你們亂花?！?/p>

“你看現(xiàn)在多少小年輕，月月光，到月底還得靠父母接濟?！?/p>

“媽這是替你們著想?！?/strong>

方晴的腦子里嗡嗡作響。

她看著程母那張理所當(dāng)然的臉，又看看程巖那副不敢吱聲的樣子。

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人。

戀愛三年，程巖對她不錯。

會記得她生日，會接她下班，會在她加班時送宵夜。

雖然工資不高，但也會攢錢給她買禮物。

她一直覺得，程巖雖然性格軟了點，但人老實，對她真心。

可現(xiàn)在……

“媽。”

方晴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我覺得，錢的事情，還是我和程巖自己商量著來比較好?！?/p>

“我們都成年了，有能力管理自己的收入。”

“如果您擔(dān)心我們亂花錢，我們可以每個月給您和爸生活費，這是應(yīng)該的。”

“但工資卡交出去……這不太合適。”

程母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她松開方晴的手，身體往后靠了靠，靠在沙發(fā)背上。

眼神也變得有些冷。

“不合適？”

“有什么不合適的？”

“你嫁到程家，就是程家的人，你的錢就是程家的錢。”

“我當(dāng)婆婆的，管自己家的錢，有什么不合適的？”

“小晴，你是不是還沒擺正自己的位置？”

“你現(xiàn)在是程家的媳婦，不是方家的閨女了?！?/p>

“心里要裝著婆家，不能總想著娘家，更不能總想著自己?！?/p>

“做人不能太自私。”

自私。

這兩個字，像兩根針，狠狠扎進方晴的耳朵里。

她感覺自己的手指有些發(fā)麻。

客廳里的空氣，好像突然變得很重，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媽，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程母打斷她，聲音提高了些。

“你是覺得媽會貪你的錢？”

“還是覺得媽沒文化，管不好錢？”

“我告訴你，程巖他爸的工資卡，從結(jié)婚那天起就交給我了，這么多年，我沒亂花過一分！”

“這個家要不是我精打細算，能有今天？”

“你現(xiàn)在還沒過門呢，就想自己當(dāng)家作主了？”

“誰教你的規(guī)矩？”

方晴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她看著程母，又看看程巖。

程巖還是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褲縫，指節(jié)都發(fā)白了。

但他就是一句話都不說。

不反駁，不解釋，不表態(tài)。

好像這一切，都跟他無關(guān)。

“程巖?！?/strong>

方晴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里帶上了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你說句話?！?/p>

程巖終于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為難，有閃躲，唯獨沒有站在她這邊的堅定。

“晴晴……媽也是為了咱們好?！?/strong>

他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你就……聽媽的吧?！?/p>

“反正錢放在誰那里，不都是一樣的花嗎？”

“媽有經(jīng)驗，會幫咱們管好的?！?/p>

方晴感覺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很悶，很疼。

她看著程巖，這個她愛了三年，準備托付終身的男人。

突然覺得，他很陌生。

“時間不早了?！?/p>

一直沒說話的程父，突然開口，放下了手里的報紙。

“該去酒店了。”

“賓客們都等著呢。”

他的聲音很平淡，好像剛才那場差點掀翻屋頂?shù)膶υ挘粋€字都沒聽見。

程母看了一眼墻上的鐘，臉色緩和了一些。

“對，先辦正事?！?/strong>

她站起身，又恢復(fù)了那副慈祥婆婆的模樣。

“小晴，剛才媽說話急了點，你別往心里去?！?/p>

“媽就是這脾氣，心直口快，都是為了你們好?！?/p>

“你是個懂事的姑娘，肯定能理解媽的苦心，對吧？”

方晴沒說話。

她慢慢站起來，感覺腿有些發(fā)軟。

程巖走過來，想扶她，被她輕輕避開了。

“我沒事?！?/p>

她說，聲音很輕。

去酒店的路上，車里很安靜。

程母坐在副駕駛，程父開車，方晴和程巖坐在后座。

誰都沒有說話。

方晴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腦子里一片混亂。

工資卡上交。

供養(yǎng)全家二十口人。

程巖的沉默。

程母理所當(dāng)然的語氣。

這一切，像一團亂麻，纏在她心上，越纏越緊。

“晴晴。”

程巖小聲叫她，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

方晴把手縮了回來，沒看他。

“你別生氣……”

程巖的聲音更小了，帶著討好。

“媽就是那個脾氣，其實她人挺好的?！?/p>

“以后……以后我會慢慢跟她說的?！?/strong>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咱們先高高興興地把婚禮辦了，行嗎？”

方晴轉(zhuǎn)過頭，看著他。

“以后？”

“以后是什么時候？”

“等我的工資卡交出去了以后？”

“等我要開始養(yǎng)你們?nèi)叶谌艘院?？?/p>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渣子，砸在程巖臉上。

程巖的臉色變了變，眼神又開始躲閃。

“不會的……”

“媽說了，就是暫時幫我們管著……”

“等我們有了孩子，需要用錢的時候，她會還給我們的……”

方晴差點笑出聲。

但她忍住了。

她只是看著程巖，看了很久。

然后轉(zhuǎn)回頭，繼續(xù)看著窗外。

沒再說話。

酒店到了。

門口已經(jīng)擺上了她和程巖的婚紗照易拉寶。

照片上，她穿著白紗，程巖穿著西裝，兩個人牽著手，笑得很甜。

那是三個月前拍的。

攝影師讓他們對視，說“要表現(xiàn)出對未來的期待”。

當(dāng)時程巖看著她的眼睛，很認真地說：“晴晴，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她信了。

現(xiàn)在看著那張照片，方晴只覺得諷刺。

婚禮儀式很快開始了。

司儀在臺上說著吉祥話，賓客們坐在臺下，臉上都帶著笑。

方晴被伴娘扶著，走上紅毯。

程巖站在另一端，看著她走過來。

燈光打在她身上，秀禾服上的金線閃閃發(fā)亮。

可她卻覺得，身上這件衣服，重得像枷鎖。

拜高堂的環(huán)節(jié)到了。

方晴和程巖并排站著，面前坐著程父程母。

司儀按流程說著詞，讓新人給父母敬茶。

方晴端起茶杯，跪在墊子上，遞給程母。

“媽，請喝茶。”

程母接過茶杯，喝了一口，從旁邊拿過一個大紅包，遞給方晴。

“好孩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p>

方晴接過紅包，手指碰到紅包的厚度，心里微微一頓。

很薄。

薄得不像話。

按照這邊的習(xí)俗，改口費至少是八千八百八十八，用新鈔，厚厚一沓。

可這個紅包的厚度，最多也就一兩千。

方晴沒表現(xiàn)出來，只是笑了笑，說了聲“謝謝媽”。

然后給程父敬茶。

程父的紅包，同樣很薄。

敬茶結(jié)束，司儀正準備進行下一個環(huán)節(jié)。

程母卻突然站了起來，從司儀手里拿過了話筒。

“各位親友，大家安靜一下?！?/p>

她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勢。

臺下原本有些嘈雜的賓客，漸漸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臺上，不知道這位婆婆要說什么。

方晴心里咯噔一下，那種不祥的預(yù)感，又涌了上來。

“今天是我兒子程巖，和媳婦方晴大喜的日子?！?/p>

程母拿著話筒，臉上掛著笑，聲音很洪亮。

“感謝各位親朋好友，百忙之中來捧場?！?/strong>

“借著這個機會，我有幾句話，想跟大家說說?！?/p>

“也順便，給我們程家新進門的媳婦，立立規(guī)矩?！?/p>

臺下有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露出了看好戲的表情。

方晴站在那里，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

程巖站在她旁邊，身體繃得很緊，但還是一句話不說。

“我們程家呢，不是什么大富大貴的人家?！?/p>

“但規(guī)矩，還是要講的?！?/p>

“方晴嫁過來，就是我們程家的媳婦?！?/p>

“程家的媳婦，第一條，就是要孝順公婆?！?/p>

“第二條，要顧家?！?/strong>

“第三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程母頓了頓，視線轉(zhuǎn)向方晴，臉上的笑容加深了。

“要有奉獻精神?！?/p>

“心里要裝著這個家，裝著家里的每一個人?！?/p>

“所以，從今天起，方晴的工資卡，就交給我來統(tǒng)一管理?！?/strong>

“她每個月的工資，我會合理規(guī)劃，用來供養(yǎng)咱們程家上下三代，一共二十口人?！?/p>

“包括我和她爸的生活費，她妹妹小雪的生活費，還有她叔叔嬸嬸，堂弟堂妹們的開銷。”

“這都是咱們自家人，互相幫襯是應(yīng)該的?！?/p>

“另外，小雪還沒工作，方晴作為嫂子，每個月還得單獨給她兩千塊零花錢?！?/p>

“這是當(dāng)嫂子的心意。”

“大家說，應(yīng)不應(yīng)該？”

程母說完，看向臺下。

臺下安靜了幾秒。

然后，不知道誰帶頭喊了一聲“應(yīng)該”。

接著，稀稀拉拉的附和聲響起。

“應(yīng)該！”

“婆婆說得對！”

“程家媳婦就是懂事！”

方晴站在那里，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往頭頂涌。

耳朵里嗡嗡作響，好像有什么東西在尖叫。

她看著程母那張得意洋洋的臉，看著臺下那些或贊同、或看熱鬧、或同情的目光。

又緩緩轉(zhuǎn)過頭，看向站在她身邊的程巖。

程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手指緊緊攥著西裝下擺。

他在發(fā)抖。

可他還是不說話。

“程巖。”

方晴叫了一聲，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程巖身體一顫，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哀求，有愧疚，有害怕。

唯獨沒有，站出來為她說話的勇氣。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方晴又問，聲音還是很輕。

程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媽……媽之前跟我提過……”

“我……我以為她就是說說……”

“沒想到她真的會在婚禮上說……”

方晴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眼睛里沒有一點溫度。

“所以你就任由她，在這么多人面前，這樣對我？”

“程巖，我是你老婆?！?/strong>

“今天是我們結(jié)婚的日子。”

“你就這么看著？”

程巖的臉色白了白，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可程母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小晴啊，來?！?/strong>

程母朝她招手，臉上堆滿了笑。

“當(dāng)著這么多親友的面，表個態(tài)?！?/p>

“告訴大家，你愿意遵守咱們程家的規(guī)矩?！?/p>

“愿意把工資卡交出來，一心一意為這個家奉獻?！?/p>

“來，說兩句。”

程母把話筒遞了過來。

方晴沒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個黑色的話筒，又看看程母那張寫滿了算計的臉。

臺下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像火一樣，灼燒著她的皮膚。

她能感覺到，自己握著捧花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不是害怕。

是憤怒。

是屈辱。

是被人當(dāng)眾扒光衣服，還要笑著鼓掌的恥辱。

“小晴？”

程母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了。

“怎么了？不好意思說？”

“沒事，媽幫你?！?/p>

程母又把話筒拿回去，對著臺下說。

“我們家小晴害羞，不好意思說?！?/p>

“不過沒關(guān)系，行動比說話重要。”

“等婚禮結(jié)束，她就把工資卡交給我。”

“以后，咱們程家上下二十口人，就全靠她了?！?/p>

“大家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來。

方晴站在那里，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zhuǎn)。

程巖終于動了。

他伸出手，輕輕拉了拉方晴的衣袖。

“晴晴……”

他小聲說，聲音里帶著哀求。

“先答應(yīng)媽……”

“這么多人呢……別讓媽下不來臺……”

“等婚禮結(jié)束了，我們再慢慢商量……”

“好不好？”

方晴緩緩轉(zhuǎn)過頭，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輕輕點了點頭。

“好?！?/p>

她說，聲音很輕，很平靜。

程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氣。

程母臉上的笑容，又重新燦爛起來。

“這就對了嘛！”

“懂事的孩子！”

“來，繼續(xù)，繼續(xù)！”

司儀趕緊接過話筒，開始打圓場，把儀式往下推進。

可方晴已經(jīng)聽不清他在說什么了。

她只是機械地跟著流程走。

交換戒指。

喝交杯酒。

向賓客敬酒。

每一個環(huán)節(jié)，她都像一具木偶，被人牽著線，做出該做的動作。

臉上甚至還能保持笑容。

只是那笑容，僵得像面具。

敬酒到一半的時候，方晴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母親。

方母也來了。

本來按照習(xí)俗，女方父母是不參加婚禮儀式的，但程母說“都是一家人，不用講究那些”，硬是把方母請了過來。

此刻，方母坐在那里，臉色很難看。

她看著臺上的女兒，看著程母那張得意洋洋的臉，手指緊緊攥著酒杯，指節(jié)發(fā)白。

方晴對母親笑了笑，示意她別擔(dān)心。

可方母眼里的擔(dān)憂，幾乎要溢出來。

好不容易熬到儀式結(jié)束，新人下臺換衣服。

方晴走進休息室，關(guān)上門，背靠在門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伴娘是她最好的朋友周婷，跟了進來，一臉擔(dān)憂。

“晴晴，你沒事吧？”

“你婆婆剛才說的那些話……也太離譜了！”

“工資卡上交？養(yǎng)二十口人？”

“她瘋了嗎？”

方晴沒說話，只是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里那個穿著大紅嫁衣的自己。

臉上的妝有些花了，眼圈有點紅。

但她沒哭。

“婷婷?！?/p>

她開口，聲音有些啞。

“幫我個忙?！?/p>

“什么？”

“去把我媽請過來?！?/p>

“就說……我有點不舒服，想跟她說話?！?/p>

周婷愣了一下，點點頭，轉(zhuǎn)身出去了。

很快，方母推門進來。

一進門，她就走到方晴面前，上下打量著女兒。

“晴晴……”

“媽?！?/p>

方晴打斷她，轉(zhuǎn)過身，看著母親。

“剛才臺上那些話，你都聽到了？”

方母點點頭，臉色鐵青。

“聽到了?！?/p>

“程家這是什么意思？”

“把你當(dāng)什么了？”

“提款機？還是免費勞動力？”

“結(jié)婚第一天，就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要你把工資卡交出去，還要養(yǎng)他們?nèi)叶谌?？?/strong>

“他們還要臉嗎？”

方母越說越氣，聲音都在發(fā)抖。

方晴卻異常平靜。

她拉著母親在沙發(fā)上坐下，給她倒了杯水。

“媽，你別生氣?！?/strong>

“氣壞了身體，不值得?！?/p>

“你不生氣？”

方母看著女兒，眼睛都紅了。

“我能不生氣嗎？”

“我好好的女兒，嫁到他們家，是去過日子的，不是去給他們當(dāng)牛做馬的！”

“程巖呢？”

“他就這么看著他媽欺負你？”

“他算什么男人？”

方晴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手上的戒指。

鉆石很小，是程巖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

當(dāng)時她收到的時候，感動得哭了。

程巖抱著她，說以后會努力賺錢，給她換更大的。

現(xiàn)在想想，真是諷刺。

“他說，等婚禮結(jié)束了，再商量?！?/p>

方晴說，聲音很輕。

“商量？”

方母冷笑。

“商量什么？”

“商量你每個月給他們家多少錢？”

“商量你 妹妹的零花錢是給一千還是兩千？”

“商量你叔叔嬸嬸堂弟堂妹的生活費怎么分攤？”

“晴晴，你醒醒吧！”

“程家這是吃定你了！”

“他們就是在婚禮上，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逼你就范！”

“你要是今天答應(yīng)了，以后就別想有安生日子過！”

方晴沒說話。

她當(dāng)然知道。

從程母在臺上說出那些話的那一刻，她就知道。

這不是商量。

這是通知。

是命令。

是程家給她這個新媳婦，下的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通牒。

要么，乖乖聽話，交出工資卡，從此成為程家的賺錢工具和免費保姆。

要么……

“媽。”

方晴抬起頭，看著母親。

“如果……我是說如果……”

“這個婚，我不結(jié)了?！?/p>

“你會怪我嗎？”

方母愣住了。

她看著女兒，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方晴的臉。

“傻孩子。”

“媽怎么會怪你？”

“媽只希望你過得好。”

“如果你覺得，跟程巖在一起，不會幸福?！?/p>

“如果你覺得，程家這樣的家庭，不值得你嫁。”

“那這個婚，不結(jié)就不結(jié)。”

“媽支持你?！?/p>

方晴的眼眶，突然就紅了。

她抱住母親，把臉埋進母親的肩膀。

“媽……”

“可是……”

“可是今天這么多親戚朋友都來了……”

“如果現(xiàn)在反悔……”

“程家不會善罷甘休的……”

“還有程巖……”

“我……”

方母輕輕拍著女兒的背，聲音很溫柔，卻很堅定。

“別怕。”

“有媽在。”

“天塌下來，媽給你頂著?！?/p>

“程家要是敢鬧，媽就陪他們鬧?！?/p>

“至于程巖……”

方母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

“如果他今天，能站出來為你說話?！?/p>

“如果他今天，能像個男人一樣，保護自己的妻子?！?/p>

“那這個婚，媽咬咬牙，也就認了。”

“可是他沒有。”

“他看著他媽欺負你，他一句話都不敢說?！?/strong>

“這樣的男人，不值得你托付終身?！?/p>

方晴趴在母親肩膀上，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不是委屈。

是釋然。

是終于有人，站在她這邊了。

休息室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晴晴，換好衣服了嗎？”

是程巖的聲音。

“賓客們都等著呢，該出去敬酒了?！?/p>

方晴從母親懷里抬起頭，擦了擦眼睛。

“馬上好?！?/p>

她應(yīng)了一聲，聲音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靜。

方母看著她，有些擔(dān)心。

“晴晴，你……”

“媽?！?/strong>

方晴打斷她，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淡，但眼神很堅定。

“我知道該怎么做?！?/p>

“你等我一下?！?/p>

她走到鏡子前，快速補了補妝，把哭過的痕跡掩蓋掉。

然后，她脫掉了身上的秀禾服。

里面，是一件簡單的紅色旗袍。

那是她原本準備敬酒時穿的。

但現(xiàn)在，她改變了主意。

“婷婷?！?/strong>

她叫了一聲。

周婷推門進來。

“幫我個忙。”

“去把司儀的話筒拿過來?！?/p>

“就說……新娘子有話要對大家說?！?/strong>

周婷愣住了。

“晴晴，你要干什么？”

方晴轉(zhuǎn)過身，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鏡子里的人，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很亮。

亮得嚇人。

“我要干什么？”

她輕輕笑了笑。

“我要告訴他們?！?/p>

“這個婚……”

“我不結(jié)了?！?/strong>

周婷站在門口，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張開，半天沒說出話。

“晴晴，你……你說真的？”

她的聲音都變了調(diào)，手扶著門框，指尖有些發(fā)白。

方晴沒回頭，只是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旗袍的領(lǐng)子。

那件旗袍是暗紅色的，綢緞面料，上面繡著簡單的花紋，看起來端莊大方。

是她自己挑的。

當(dāng)時程巖還說，顏色太素了，結(jié)婚應(yīng)該穿大紅的。

可她就喜歡這個顏色。

現(xiàn)在看來，她的直覺是對的。

大紅大綠的熱鬧，終究不屬于她。

“真的?！?/p>

方晴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嚇人。

“去拿話筒吧。”

“可是……”

周婷還想說什么，卻被方母打斷了。

“婷婷，聽晴晴的?！?/p>

方母走過來，拍了拍周婷的肩膀。

“去吧?！?/p>

周婷看看方晴，又看看方母，最后咬了咬牙，轉(zhuǎn)身跑了出去。

休息室里，又只剩下母女兩人。

“媽?！?/p>

方晴轉(zhuǎn)過身，看著母親。

“等會兒，可能會很難看?！?/p>

“程家不會輕易讓我走的?！?/p>

“程巖他媽媽……不是省油的燈?！?/strong>

方母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冷。

“她不是省油的燈，你媽我也不是吃素的?！?/p>

“當(dāng)年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帶著你，什么難聽話沒聽過？”

“什么難纏的人沒見過？”

“程家這點陣仗，還嚇不到我?！?/strong>

方晴的眼眶又有點發(fā)熱。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淚意壓了下去。

“謝謝你，媽?！?/p>

“傻孩子?！?/p>

方母伸手，替她理了理鬢角的頭發(fā)。

“跟媽還說什么謝?！?/p>

“媽就你這么一個女兒，不護著你，護著誰？”

門外傳來腳步聲。

周婷回來了，手里拿著一個無線話筒。

她跑得有些急，胸口微微起伏。

“晴晴，話筒?！?/p>

“司儀聽說你要用，還問我要說什么，我沒告訴他?！?/p>

“不過……程巖他媽媽好像看見我了，正往這邊走呢?！?/p>

話音剛落，休息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程母站在門口，臉上掛著笑，但那笑意沒到眼底。

“小晴啊，還沒換好衣服？”

“賓客們都等著呢，該出去敬酒了?！?/p>

她的視線掃過房間，落在周婷手里的話筒上，眼神閃了閃。

“喲，拿話筒干什么？”

“要唱歌？”

“還是有什么話要說？”

方晴轉(zhuǎn)過身，看著程母。

“是有點話要說?！?/p>

“等會兒敬酒的時候，跟大家說幾句。”

程母臉上的笑容淡了點。

“說什么話，等敬完酒再說也不遲。”

“先把衣服換了，出去敬酒，別讓客人們等急了。”

她說著，就要往里面走。

方母往前一步，擋在了門口。

“親家母，急什么?！?/strong>

“晴晴剛換好衣服，總要補補妝。”

“你先出去招呼客人，我們馬上就出來?！?/p>

程母的臉色沉了下來。

她看了看方母，又看了看方晴，最后視線落在那個話筒上。

“行，那你們快點?！?/strong>

“別讓客人們等太久。”

她轉(zhuǎn)身走了，但腳步很慢，一步三回頭。

顯然是不放心。

等她走遠了，方晴才從周婷手里接過話筒。

“走吧。”

她說。

三個人走出休息室，沿著走廊往宴會廳走。

走廊很長，鋪著暗紅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沒什么聲音。

兩邊的墻上掛著油畫，畫的是各種風(fēng)景。

方晴記得，當(dāng)初選酒店的時候，程母說這家便宜，菜也實惠。

她當(dāng)時沒多想，覺得老人家節(jié)省，是好事。

現(xiàn)在想想，程家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她身上花多少錢。

宴會廳的門就在眼前。

里面很熱鬧，觥籌交錯，人聲鼎沸。

司儀正在臺上說段子，逗得下面的賓客哈哈大笑。

方晴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媽，婷婷，你們在這等我?！?/p>

“我自己進去?！?/p>

方母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小心點?！?/strong>

“嗯。”

方晴推開門，走了進去。

宴會廳很大，擺了二十幾桌。

每張桌子都坐滿了人，桌上擺滿了菜，酒杯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

方晴的出現(xiàn)，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她穿著暗紅色的旗袍，在滿場的大紅大綠里，并不顯眼。

只有坐在主桌的程巖，看見了她。

程巖立刻站起來，朝她招手。

“晴晴，這邊！”

他的聲音穿過嘈雜的人聲，傳了過來。

方晴沒理他，徑直朝臺上走去。

司儀正說到一個笑話的結(jié)尾，看到方晴上臺，愣了一下。

“喲，新娘子來了！”

“來來來，大家掌聲歡迎！”

“新娘子這是要給大家唱首歌，還是說兩句？”

司儀笑著把話筒遞過來，想緩解一下突然冷場的氣氛。

方晴接過話筒，卻沒理他。

她轉(zhuǎn)身，面向臺下。

燈光打在她身上，旗袍的綢緞面料泛著淡淡的光澤。

臺下的人漸漸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她，不知道新娘子要干什么。

程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站起來，想往臺上走，卻被程母一把拉住。

“坐下！”

程母壓低聲音，語氣嚴厲。

“她愛說就讓她說，還能翻了天不成？”

程巖被母親按著坐下，眼神卻一直盯著臺上，滿是焦躁和不安。

方晴拿著話筒，試了試音。

“喂，喂?！?/p>

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很清晰。

全場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她，等著她開口。

“各位親友，各位來賓?！?/p>

方晴開口，聲音透過話筒，傳遍了整個宴會廳。

“感謝大家今天來參加我和程巖的婚禮?！?/strong>

“辛苦了?！?/p>

臺下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

“本來，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

“我應(yīng)該高高興興的，跟大家喝酒，說些感謝的話?！?/p>

“但是……”

方晴頓了頓，視線掃過臺下。

掃過程巖，掃過程母，掃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就在剛才，拜天地的時候，我婆婆，程巖的媽媽，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宣布了一件事?！?/p>

“她說，從今天起，我的工資卡要交給她，由她統(tǒng)一管理。”

“她說，我每個月工資，要用來供養(yǎng)程家上下三代，一共二十口人。”

“她說，我還要每個月單獨給她女兒，也就是我小姑子，兩千塊零花錢?！?/p>

“她說，這是程家的規(guī)矩?！?/p>

“她說，這是當(dāng)程家媳婦的本分。”

方晴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可臺下的賓客，卻開始騷動起來。

交頭接耳的聲音，越來越大。

“真的假的？”

“工資卡上交？還要養(yǎng)二十口人？”

“這也太離譜了吧……”

“程家這是娶媳婦還是找長工啊？”

程母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她猛地站起來，指著臺上。

“方晴！你胡說什么！”

“給我下來！”

方晴沒理她，繼續(xù)說。

“我當(dāng)時就在想，這是什么規(guī)矩？”

“我嫁到程家，是來結(jié)婚的，還是來當(dāng)免費勞動力的？”

“我努力工作，賺的錢，憑什么要養(yǎng)你們?nèi)叶谌?？?/p>

“憑什么要給你女兒零花錢？”

“就憑我是程家的媳婦？”

“就憑我今天穿了這身嫁衣？”

她的聲音，終于有了起伏。

那起伏里，是壓不住的憤怒，是忍了太久的屈辱。

“程巖?！?/p>

方晴轉(zhuǎn)過頭，看向主桌。

程巖坐在那里，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告訴我?！?/p>

“這是你的意思嗎？”

“你也覺得，我的工資卡應(yīng)該交給你媽？”

“你也覺得，我應(yīng)該養(yǎng)你們?nèi)叶谌?？?/strong>

“你也覺得，我應(yīng)該每個月給你 妹妹兩千塊零花錢？”

“是嗎？”

程巖張了張嘴，想說話，可喉嚨里像堵了什么東西，發(fā)不出聲音。

他看向母親，眼神里滿是哀求。

可程母根本不看他。

程母死死盯著臺上的方晴，眼神像刀子一樣。

“方晴！你給我下來！”

“別在臺上丟人現(xiàn)眼！”

“有什么事，下來再說！”

方晴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嘲諷。

“下來再說？”

“剛才您在臺上，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宣布那些規(guī)矩的時候，怎么沒想過要下來再說？”

“怎么沒想過，那會讓我丟人現(xiàn)眼？”

“現(xiàn)在輪到我說了，您就讓我下來？”

“憑什么？”

“就憑您是婆婆，我是媳婦？”

“就憑您年紀大，我不懂事？”

“程阿姨?！?/p>

方晴換了個稱呼。

不再是“媽”，而是“程阿姨”。

程母的臉色，瞬間鐵青。

“我今天就把話放在這兒?！?/p>

“我的工資卡，不會交給任何人?！?/p>

“我賺的錢，怎么花，我自己說了算?！?/strong>

“你們程家二十口人，跟我沒關(guān)系?！?/p>

“我沒義務(wù)，也沒責(zé)任，養(yǎng)你們?nèi)??！?/p>

“至于您女兒的兩千塊零花錢……”

方晴頓了頓，視線轉(zhuǎn)向坐在程母旁邊的程雪。

程雪正拿著手機在玩，聽到提到自己，抬起頭，一臉茫然。

“她今年二十五了，有手有腳，不工作，不賺錢，在家啃老?！?/p>

“還想讓我這個嫂子給她零花錢？”

“程阿姨，您覺得，合適嗎？”

程雪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她猛地站起來，指著方晴。

“方晴！你說誰啃老呢！”

“我啃不啃老，關(guān)你什么事！”

“你嫁到我家，就是我家的人！你的錢就是我家的錢！”

“給我零花錢怎么了？那不是應(yīng)該的嗎！”

“你一個當(dāng)嫂子的，給點錢怎么了？小氣吧啦的！”

臺下嘩然。

“這小姑娘，說話也太難聽了……”

“就是，哪有這么跟嫂子說話的……”

“還理直氣壯的……”

“程家這家教……”

程母一把拉住女兒，把她按回座位上。

“你給我閉嘴！”

她低聲呵斥，臉色更難看了。

“方晴。”

程母重新看向臺上，語氣放緩了些，但眼神依舊冰冷。

“你今天是非要鬧是不是？”

“好好的一場婚禮，非鬧得這么難看？”

“你有什么不滿，咱們回家說，行不行？”

“別在這么多親戚朋友面前，丟咱們程家的臉！”

“丟程家的臉？”

方晴笑了，笑出了聲。

“程阿姨，是您先丟的臉?！?/p>

“是您，在婚禮上，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逼我交出工資卡?！?/p>

“是您，在這么多人面前，說我要養(yǎng)你們?nèi)叶谌恕！?/p>

“是您，先撕破的臉。”

“現(xiàn)在，您倒怪起我來了？”

“合著，我只能任您拿捏，不能反抗？”

“合著，我就活該當(dāng)冤大頭，養(yǎng)你們?nèi)?？?/p>

“天底下，沒這個道理！”

最后那句話，方晴幾乎是喊出來的。

聲音透過話筒，震得整個宴會廳嗡嗡作響。

臺下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臺上那個穿著暗紅色旗袍的新娘子。

看著她微微發(fā)抖的肩膀，看著她通紅的眼睛，看著她緊握著話筒的手指。

突然，有人鼓起了掌。

是坐在角落里的方母。

她站起來，一下，一下，拍著手。

掌聲在安靜的宴會廳里，格外清晰。

接著，又有人跟著鼓掌。

是方晴這邊的親戚朋友。

掌聲從零星幾個，漸漸連成一片。

雖然不算熱烈，但足夠刺耳。

程母的臉色，從鐵青變成煞白，又從煞白變成通紅。

她死死盯著方晴，胸口劇烈起伏，像是下一秒就要沖上去。

“好，好，好?！?/strong>

程母連說了三個“好”字，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方晴，你有種?！?/p>

“你今天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那我也沒什么好顧忌的了。”

“我告訴你，我們程家，就是要這個規(guī)矩！”

“你嫁進來，就得守這個規(guī)矩！”

“要么，你現(xiàn)在把工資卡交出來，當(dāng)著大家的面，給我道個歉，這事就算過去了?！?/p>

“要么……”

程母頓了頓，聲音拔高。

“要么，這個婚，你也別結(jié)了！”

“我們程家，要不起你這種不孝不順的媳婦！”

全場嘩然。

所有人都驚呆了。

誰也沒想到，一場婚禮，會鬧到這個地步。

新娘子在臺上控訴婆婆。

婆婆在臺下威脅退婚。

這簡直比電視劇還精彩。

程巖猛地站起來。

“媽！”

他聲音都在抖。

“你說什么呢！”

“今天是我結(jié)婚的日子！”

“你說什么退婚不退婚的！”

“你給我閉嘴！”

程母轉(zhuǎn)頭，狠狠瞪了兒子一眼。

“這里沒你說話的份！”

“我……”

“我什么我！坐下！”

程巖被母親一瞪，又慫了。

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頹然地坐了回去，抱著頭，不說話了。

方晴看著這一幕，心里最后一點僥幸，也徹底熄滅了。

她原本還想著，程巖或許會站出來，為她說句話。

哪怕只有一句。

哪怕只是說“媽，別這樣”。

可是沒有。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抱著頭，像個鴕鳥一樣，把頭埋起來。

好像這樣，就能躲開這一切。

方晴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真的，很沒意思。

她為了這場婚禮，準備了三個月。

選婚紗，定酒店，發(fā)請?zhí)η懊蟆?/p>

她以為，她是在為愛情，為未來，為一個家而努力。

可現(xiàn)在她才知道，她只是在為自己挖坑。

挖一個深不見底的坑。

然后，程家人站在坑邊，笑著看她跳下去。

還要她感恩戴德。

“程阿姨?！?/p>

方晴開口，聲音很輕，但透過話筒，依舊清晰。

“您剛才說，要么我交工資卡，道歉?！?/p>

“要么，這個婚，就別結(jié)了。”

“是嗎？”

程母昂著頭，一副勝利者的姿態(tài)。

“是！”

“我們程家，不缺媳婦！”

“沒了你，我兒子照樣能娶到更好的！”

“你一個外地來的，能在城里站穩(wěn)腳跟，還不是靠我兒子？”

“真當(dāng)自己是什么香餑餑了？”

“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是不按我說的做，這婚，就別想結(jié)了！”

方晴點點頭。

“好?！?/strong>

她說。

然后，她轉(zhuǎn)過身，面向臺下所有賓客。

“各位親友，各位來賓?！?/p>

“剛才程阿姨的話，大家都聽到了?！?/p>

“她說，要么我交工資卡，道歉?！?/strong>

“要么，這個婚，就別結(jié)了?！?/p>

“現(xiàn)在，我告訴大家我的選擇?！?/p>

方晴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這個婚——”

“我不結(jié)了。”

四個字，清清楚楚，傳遍了整個宴會廳。

時間，好像在這一刻靜止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程母。

她張著嘴，看著臺上，好像沒聽清方晴在說什么。

“你……你說什么？”

程母的聲音，有點飄。

“我說?！?/p>

方晴看著她，一字一頓。

“這個婚，我不結(jié)了。”

“程阿姨，您兒子，我高攀不起?！?/p>

“您程家的規(guī)矩，我也守不起?！?/p>

“從今天起，我跟程巖，一刀兩斷?！?/p>

“您愛找誰當(dāng)兒媳婦，就找誰去?！?/p>

“愛讓誰養(yǎng)你們?nèi)叶谌?，就讓誰養(yǎng)去?！?/strong>

“我，不伺候了。”

說完，方晴把手里的捧花，往臺下一扔。

捧花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然后“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紅色的花瓣，散了一地。

“另外?！?/strong>

方晴繼續(xù)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今天的酒席，是我和程巖一起定的?！?/p>

“原本說好，費用一家一半?！?/p>

“但現(xiàn)在，既然婚不結(jié)了，這錢，也沒必要讓程家出了。”

“這頓飯，我請了?！?/strong>

“就當(dāng)是感謝各位今天來這一趟，看了一場好戲?！?/p>

“大家吃好，喝好?！?/p>

“賬，我會結(jié)?！?/p>

“從今往后，我跟程家，再無瓜葛?！?/p>

方晴說完，放下話筒，轉(zhuǎn)身就往臺下走。

“站?。　?/p>

程母終于反應(yīng)過來，沖上去攔住她。

“你說不結(jié)就不結(jié)？”

“你當(dāng)我們程家是什么？菜市場？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我告訴你，沒門！”

“今天這婚，你必須結(jié)！”

“不結(jié)，你就別想出這個門！”

方晴停下腳步，看著擋在面前的程母。

“程阿姨，您這是什么意思？”

“強買強賣？”

“我人都站在這兒了，話也說出去了，您還想逼我結(jié)婚？”

“怎么，您還打算把我綁起來，押著我去領(lǐng)證？”

“你……”

程母被噎得說不出話，臉漲成了豬肝色。

“我不管！”

“請?zhí)及l(fā)出去了，親戚朋友都來了，酒席也擺了！”

“你說不結(jié)就不結(jié)？我們的臉往哪兒擱！”

“今天這婚，你必須結(jié)！”

“不結(jié)，你就把酒席錢賠給我們！”

“還有彩禮！還有三金！還有我們家給你買的所有東西！”

“全都還回來！”

“少一分都不行！”

方晴笑了。

“酒席錢，我剛才說了，我結(jié)?！?/p>

“至于彩禮……”

她轉(zhuǎn)過頭，看向主桌。

程巖還坐在那里，抱著頭，一動不動。

“程巖?！?/p>

方晴叫了一聲。

程巖身體一顫，慢慢抬起頭。

他的眼睛通紅，不知道是急的，還是哭的。

“你們家給我的彩禮，是六萬六，對吧？”

程巖點點頭，聲音沙啞。

“是……”

“三金，是一條項鏈，一個手鐲，一對耳環(huán)，總價大概兩萬，對吧？”

“……對?！?/p>

“好?！?/p>

方晴點點頭。

“這些錢，這些首飾，我一分沒動，全都放在家里?！?/p>

“等會兒，我就讓我媽拿過來，還給你們?！?/strong>

“另外，你們家給我買的東西……”

她想了想。

“好像就一件大衣，八百塊?！?/p>

“還有兩雙鞋，加起來五百。”

“一共一千三，我折現(xiàn)給你?！?/strong>

“還有什么？”

程母搶著說。

“還有見面禮！我給你包了兩千塊錢紅包！”

“對，還有紅包。”

方晴點點頭。

“紅包我也沒拆，原封不動還你?！?/p>

“還有嗎？”

程母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卻被程巖打斷了。

“媽！別說了！”

程巖站起來，聲音里帶著哭腔。

“還不夠丟人嗎！”

“你還嫌不夠丟人嗎！”

“我……”

程母被兒子一吼，愣住了。

她看著程巖，看著兒子通紅的眼睛，顫抖的嘴唇，突然有點慌了。

“巖巖，媽這是為你好……”

“為我好？”

程巖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你真的是為我好嗎？”

“你要是為我好，會在婚禮上，逼晴晴交出工資卡？”

“你要是為我好，會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說要她養(yǎng)我們?nèi)?？?/p>

“你要是為我好，會把她逼到不結(jié)婚的地步？”

“媽，你真的是為我好嗎？”

“還是為了你自己？”

“為了你能掌控這個家，掌控我，掌控我未來的妻子？”

“為了你能拿著別人的錢，去貼補你那些親戚？”

“為了你能在所有人面前，炫耀你當(dāng)婆婆的威風(fēng)？”

程巖的話，像一把把刀子，狠狠扎進程母的心里。

程母的臉色，瞬間慘白。

她指著程巖，手指都在抖。

“你……你胡說八道什么！”

“我是你媽！我能害你嗎！”

“我做的這一切，不都是為了你！為了這個家！”

“為了我？”

程巖搖搖頭，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不，你不是為了我?！?/p>

“你從來都是為了你自己?！?/p>

“從小到大，我穿什么衣服，上什么學(xué)校，交什么朋友，你都要管?！?/p>

“現(xiàn)在我結(jié)婚了，你連我老婆的工資卡都要管?！?/p>

“媽，我是你兒子，不是你的傀儡?！?/strong>

“我有我的人生，我的生活?！?/p>

“你能不能……放過我？”

最后那句話，程巖幾乎是喊出來的。

喊完之后，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哭了。

程母站在那里，看著兒子，看著周圍那些或同情、或鄙夷、或看熱鬧的目光。

突然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zhuǎn)。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方晴看著這一幕，心里沒有任何波瀾。

她只是覺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多說一句話。

“程阿姨。”

她開口，聲音很輕。

“該說的，我都說了?！?/p>

“該還的，我也會還?！?/strong>

“從現(xiàn)在起，我和程家，兩清了?！?/p>

“您讓開，我要走了。”

程母沒動。

她死死盯著方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方晴，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

“我就讓你在這個城市待不下去！”

“我兒子是公務(wù)員，我認識的人多的是！”

“我一句話，就能讓你丟工作！”

“你信不信！”

方晴看著她，突然笑了。

“程阿姨，您今年五十二了吧？”

“半輩子都過去了，怎么還這么天真？”

“讓我丟工作？”

“您以為您是誰？”

“市長？書記？還是天王老子？”

“我就算是個普通打工的，也是靠自己的能力吃飯?！?/p>

“您一句話就想讓我丟工作？”

“您也太把自己當(dāng)回事了?！?/p>

“你……”

程母氣得渾身發(fā)抖，揚起手就要打人。

“媽！”

程巖猛地站起來，沖過來攔住她。

“你還嫌不夠丟人嗎！”

“你還想打人？”

“你今天要是敢碰晴晴一下，我……我就……”

“你就怎么樣？”

程母轉(zhuǎn)頭，狠狠瞪著兒子。

“你就怎么樣？說啊！”

程巖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他看著母親，又看看方晴，最后頹然地低下頭。

“我就……就當(dāng)沒你這個媽……”

最后那句話，他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但程母聽見了。

她整個人，如遭雷擊。

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臉色從白到紅，又從紅到青。

最后，她突然捂住胸口，身體晃了晃，往后倒去。

“媽！”

程巖嚇了一跳，趕緊扶住她。

“媽！你怎么了！”

程母閉著眼睛，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

“我……我心口疼……”

“我……我喘不上氣……”

“快……快叫救護車……”

臺下頓時亂了。

有人站起來，有人圍過來，有人拿出手機要打120。

方晴站在那里，看著眼前這場鬧劇，心里一片冰涼。

裝病。

又是這一招。

以前她和程巖吵架，程母就用過這招。

每次都是心口疼，喘不上氣，要死要活。

然后程巖就會妥協(xié)，就會來求她，說“晴晴，媽身體不好，你別跟她吵了”。

一次，兩次，三次。

她忍了。

可現(xiàn)在，她不想忍了。

“程阿姨。”

方晴開口，聲音不大，卻讓亂糟糟的現(xiàn)場，安靜了一瞬。

“您要是真的不舒服，就叫救護車。”

“該看病看病，該吃藥吃藥?！?/p>

“但別指望用這招，讓我改變主意。”

“今天這個婚，我說不結(jié)，就不結(jié)?！?/p>

“您就是真的躺在這兒，我也還是這句話?！?/p>

“另外……”

方晴頓了頓，視線轉(zhuǎn)向程巖。

“程巖，你聽著?！?/strong>

“從今天起，我們倆，完了。”

“你媽說得對，我高攀不起你們程家?！?/p>

“你去找個聽話的，愿意把工資卡交給你媽，愿意養(yǎng)你們?nèi)叶谌说南眿D吧?！?/p>

“我，不配?！?/p>

說完，方晴繞過還躺在地上的程母，繞過一臉呆滯的程巖，徑直朝門口走去。

“晴晴！”

程巖在她身后喊，聲音里帶著哭腔。

“晴晴！別走！”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

“我以后什么都聽你的！工資卡不交了！不養(yǎng)全家了！我都聽你的！”

“晴晴！”

方晴腳步頓了頓，卻沒回頭。

“程巖?！?/p>

她說，聲音很輕，很平靜。

“太晚了?！?/p>

“從你媽在臺上說出那些話，而你一聲不吭的時候?！?/p>

“就晚了。”

“從你明知道她要做什么，卻瞞著我的時候?！?/p>

“就晚了?！?/strong>

“從你看著我被人欺負，卻不敢站出來的時候。”

“就晚了?！?/p>

“我們之間，早就完了。”

“就這樣吧。”

“祝你幸福。”

“也祝你們程家，早日找到那個愿意養(yǎng)你們?nèi)叶谌说暮孟眿D。”

方晴說完，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方母和周婷站在那里，眼圈都是紅的。

“媽，婷婷，我們走。”

方晴說，聲音有點啞。

方母走過來，握住女兒的手。

“走，媽帶你回家?！?/p>

三個人轉(zhuǎn)身，沿著走廊往外走。

身后，宴會廳里，傳來程母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程巖壓抑的哭聲，還有親戚們七嘴八舌的議論聲。

但這一切，都跟方晴沒關(guān)系了。

她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出酒店，走出這個差點困住她一生的地方。

外面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方晴抬起頭，看著天空。

天很藍，云很白。

像是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

“晴晴……”

周婷小聲叫她，聲音里帶著擔(dān)憂。

“我沒事?！?/p>

方晴轉(zhuǎn)過頭，對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眼神很亮。

“我真的沒事?！?/p>

“反而覺得，松了一口氣?！?/p>

“好像……卸下了一個很重很重的包袱?！?/p>

“輕松多了?！?/strong>

方母握著女兒的手，握得很緊。

“回家。”

她說。

“媽給你做好吃的?！?/p>

“好好睡一覺?！?/strong>

“明天醒來，一切都會好的。”

方晴點點頭。

“嗯?！?/p>

“回家。”

三個人上了車，車子緩緩駛離酒店。

后視鏡里，酒店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點，消失在視線里。

方晴靠在車窗上，閉上眼睛。

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無聲無息。

但只有幾滴。

然后，她擦干眼淚，睜開眼睛。

眼神清明，堅定。

像是重新活了過來。

“媽?！?/p>

她開口，聲音平靜。

“等會兒到家，你把程家給的彩禮，還有三金，都找出來。”

“我給他們送回去。”

“從今往后，我跟程家，再無瓜葛。”

方母從后視鏡里看了女兒一眼，點點頭。

“好。”

“媽陪你一起去。”

“嗯?！?/p>

方晴應(yīng)了一聲，重新靠回車窗上。

窗外，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這個城市，還是原來的樣子。

但她的人生，從今天起，不一樣了。

徹底不一樣了。

車子在小區(qū)門口停下，方晴推開車門，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腿還是有點軟。

不是害怕，是那種高度緊張之后突然松弛下來的虛脫感。

周婷扶了她一把。

“小心。”

“我沒事。”

方晴站直身體，抬頭看了看眼前這棟住了五年的老樓。

外墻有些斑駁，樓道里的聲控?zé)魰r好時壞。

但這里是她和母親的家。

是她累了、倦了、委屈了，可以回來的地方。

“婷婷，今天謝謝你?！?/p>

方晴轉(zhuǎn)過頭，看著好友。

“要不是你一直陪著我，我可能……”

“說什么呢。”

周婷打斷她，眼圈又紅了。

“咱們是朋友，說這些見外的話干什么。”

“倒是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程家那邊……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p>

方晴沉默了幾秒。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p>

“該還的錢還了，該說的話說了，他們還想怎么樣？”

“總不能逼著我跟他們結(jié)婚吧？”

“那倒是……”

周婷嘆了口氣。

“我就是擔(dān)心程巖他媽媽，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p>

“今天在臺上那么丟臉，她肯定恨死你了?！?/p>

“說不定會到處說你壞話，敗壞你名聲?！?/p>

“隨她?！?/p>

方晴的語氣很淡。

“清者自清?！?/p>

“嘴巴長在別人身上，我管不了?！?/p>

“但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她說?！?/p>

“也是?！?/p>

周婷點點頭，又有些不放心。

“那……程巖呢？”

“我看他最后哭成那樣，好像真的知道錯了?！?/p>

“你……”

“我和他，結(jié)束了?！?/p>

方晴說得很干脆，沒有一絲猶豫。

“有些事，錯了就是錯了?！?/p>

“不是哭幾聲，說幾句對不起，就能挽回的。”

“從他看著他媽媽在臺上欺負我，卻一聲不吭的時候?！?/p>

“從他知道他媽媽的打算，卻一直瞞著我的時候?！?/p>

“從他在他媽媽和我之間，選擇了他媽媽的時候?！?/strong>

“我們之間，就結(jié)束了?！?/p>

“沒有挽回的余地?！?/p>

周婷看著好友，突然覺得，方晴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具體哪里不一樣，她也說不清。

就是覺得，那個以前在感情里有點優(yōu)柔寡斷，總是遷就程巖的方晴，不見了。

現(xiàn)在的方晴，眼神很冷，很靜，像一潭深水。

“行，你心里有數(shù)就行?！?/p>

周婷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我先回去了，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p>

“嗯，路上小心。”

送走周婷，方晴和母親一起上了樓。

打開家門，熟悉的陳設(shè)映入眼簾。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

沙發(fā)是布藝的，用了好幾年，有些舊了，但坐上去很舒服。

窗臺上擺著幾盆綠蘿，長得很好，葉子綠油油的。

這是她的家。

她差點，就回不來了。

“坐會兒，媽去給你倒杯水?！?/p>

方母說著，往廚房走。

“媽，我自己來?！?/strong>

方晴拉住母親。

“您也累了一天了，坐下歇歇?！?/p>

“我不累?！?/p>

方母搖搖頭，還是去倒了水。

母女倆坐在沙發(fā)上，誰都沒說話。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劫后余生的安靜。

“晴晴。”

過了好一會兒，方母才開口。

“今天的事，你后悔嗎？”

“不后悔。”

方晴回答得很快，很堅定。

“一點都不后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