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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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行李箱攤開在地板上,一件件往里放衣服。下周一就要去北京報到,那家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的錄用通知在我郵箱里躺了半個月。襯衫、褲子、襪子,我疊得很平整。房間里的節(jié)能燈有點暗,墻皮在衣柜上方剝落了一小塊,露出灰白的水泥。
客廳里傳來電視聲,是本地的晚間新聞。媽媽在看,但我知道她沒在看。從晚飯開始她就沒怎么說話,筷子在碗里撥來撥去,最后只吃了小半碗米飯。我喊她吃菜,她“嗯”一聲,夾了一筷子又放下。
箱子差不多滿了。我拉上拉鏈,試了試重量。有點沉,但還能接受。站起身時,我看見箱子側(cè)邊的夾層拉鏈沒拉好,露出一點紅色。
我蹲下去,拉開夾層。
是一疊錢。
用橡皮筋捆著,百元鈔票,看上去挺厚。我拿出來數(shù)了數(shù),五十張,五千塊。錢很平整,但有幾張邊角有點皺,像是被人反復(fù)數(shù)過、摸過。
“媽!”我朝客廳喊。
電視聲停了。腳步聲過來,媽媽站在門口,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她今天穿了那件穿了很多年的淡紫色家居服,領(lǐng)口有點松了。
“這錢是你放的嗎?”我把錢舉起來。
媽媽看著錢,又看看我,嘴唇動了動。“你拿著。”她說。
“我有錢。公司有租房補(bǔ)貼,第一個月工資下個月就發(fā)?!?/p>
“北京東西貴?!眿寢屪哌M(jìn)來,站在床邊。她的視線落在我箱子里疊好的衣服上,“你那些衣服,太薄了。北方冷,得買厚的。”
“我可以自己買?!?/p>
“你拿著。”媽媽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但很堅持?!胺藕昧?,別亂花。”
我看著手里的錢。橡皮筋有點緊,在鈔票上勒出淺淺的印子。我突然意識到,這錢可能不是從銀行取出來的新鈔——有幾張舊一些,還有一張角上有個小小的藍(lán)色圓珠筆畫的圈。
“媽,這錢哪來的?”
“就家里存的。”媽媽說。她轉(zhuǎn)身要往外走。
“家里哪還有存款?”我站起來。爸爸去年生病去世,治療花光了家里所有積蓄,還欠了舅舅三萬塊錢。媽媽今年五十三,在超市當(dāng)理貨員,一個月兩千四。我的學(xué)費是靠助學(xué)貸款,生活費是我自己打工掙的。這些我都知道。
媽媽停在門口,背對著我?!澳銊e管。給你的你就拿著?!?/p>
“是不是又去找二姨借了?”我走到她面前。媽媽低著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澳阏f啊?!?/p>
“沒借?!眿寢屘痤^,眼睛有點紅,但沒哭?!拔易约簲€的。”
“你怎么攢的?一個月就那么點工資,還要還債,還要生活——”
“我加了班?!眿寢尨驍辔?,語氣突然變得很急,像是這些話早就準(zhǔn)備好了。“超市晚上理貨,一小時多十塊錢。我每天多做兩小時,一個月就多六百。上個月促銷,我連著上了十六天班,有加班費。還有……”她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我把你爸那塊表賣了。就他生日我送的那塊,金屬表帶的。賣了八百?!?/p>
我愣在那里。
那塊表。我想起來了。爸爸確診的那年春天,媽媽用攢了半年的錢給他買了塊表,說是辛苦了一輩子,該有件像樣的東西。爸爸當(dāng)時嘴上說“花這錢干啥”,但每天都戴,擦得亮亮的。最后在醫(yī)院里,他瘦得脫了形,表在手腕上晃,媽媽就用繩子在表帶后面多纏了幾圈。
“你賣了?”我的聲音有點啞。
“人都沒了,留著也是留著。”媽媽別過臉去,看著窗外的夜色?!澳惆忠侵溃隙ㄒ餐?。你去北京,處處要用錢。押一付三,租房子就得一萬多吧?你那些補(bǔ)貼,哪夠?!?/p>
我沒說話。五千塊錢在我手里,突然變得很重。
客廳的鐘敲了九下。媽媽深吸一口氣,再轉(zhuǎn)回頭時,表情平靜了些?!笆蘸冒?。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給你做?!?/p>
“隨便?!?/p>
“煮面條吧。你愛吃我做的打鹵面?!?/p>
她說完就出去了,輕輕帶上門。我聽見廚房里傳來水聲,碗筷碰撞的輕響。
我坐回床邊,把錢放在腿上。橡皮筋我解開了,一張張撫平那些鈔票。有張一百元的角落里,確實有個很小的、用圓珠筆畫的圈。我想起爸爸有個習(xí)慣——他管這叫“記號錢”。他說如果一張錢經(jīng)過他的手,他就在角上畫個小圈,看這張錢能走多遠(yuǎn),能經(jīng)過多少人的手。很幼稚的習(xí)慣,但他樂此不疲。
這張有圈的錢,是爸爸畫過的。
我一張張翻看,在另一張的背面發(fā)現(xiàn)一行很小的鉛筆字,已經(jīng)快被蹭掉了,但還能辨認(rèn):“輝學(xué)費”。那是我爸的字,工工整整,但有點歪斜——是他生病后期寫的,手抖。
我的名字叫陳輝。
我把這張錢抽出來,對著燈光看。鉛筆字很淡了,但還在。我想象爸爸在某天晚上,坐在飯桌前,數(shù)著家里的錢,在一張鈔票上寫下這幾個字。那時候他已經(jīng)知道病治不好了,知道家里沒錢了,知道兒子還要讀書。
我把錢重新疊好,沒有用橡皮筋,而是從抽屜里找出一個舊信封,是從前學(xué)校寄錄取通知書用的。我把錢裝進(jìn)去,封口,放進(jìn)箱子最里層,壓在幾件厚毛衣下面。
做完這些,我打開門去廚房。媽媽正在洗碗,腰微微彎著,頭頂?shù)陌装l(fā)在燈光下很明顯。其實她才五十三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
“媽?!蔽铱吭陂T框上。
“嗯?”
“等我到北京,安定下來,接你過去?!?/p>
媽媽手里的碗頓了頓,水龍頭嘩嘩流著。“我去干啥。你好好工作,別惦記我?!?/p>
“那邊也有超市。你可以找個輕松點的活兒,或者就在家。我養(yǎng)你?!?/p>
媽媽沒回頭,但我看見她抬起手臂,用袖子擦了擦臉。好一會兒,她說:“快睡吧,明天還早起。”
我沒動。“錢我收著了。但我每個月會往家打錢,你不能再這么省了。該吃吃,該買買。舅舅那邊的債,我工作了一起還。”
“不用你還——”
“我得還?!蔽艺f得很堅決,“爸不在了,我是家里男人?!?/p>
媽媽終于轉(zhuǎn)過身來,眼睛紅紅的,但笑了?!罢f什么呢,你還是孩子。”
“二十二了,不是孩子了。”
她把洗好的碗放進(jìn)柜子,擦干手,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胳膊。“在我這兒,你多大都是孩子。去睡吧?!?/p>
那天晚上我很久沒睡著。聽見媽媽在客廳里走來走去,輕輕的腳步聲。大概十一點,她推開我的門,很小聲地問:“輝,睡了沒?”
我沒吭聲,假裝睡著了。
她輕輕走進(jìn)來,走到床邊。我閉著眼,能感覺到她的目光。然后她拉了拉我的被子,把被角掖好。這個動作,從我小時候起她就做,做了二十二年。
她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后極輕地說:“到了那邊,常打電話。別報喜不報憂,有事跟媽說。”
我還是沒出聲。
她俯身,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很輕,像羽毛拂過。然后她走出去,帶上門。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眼睛很酸。
第二天早上,媽媽果然做了打鹵面。肉丁、土豆、黃豆醬炒的鹵,熱氣騰騰盛了一大碗。我吃的時候,她在旁邊看著,自己那碗沒動。
“多吃點,路上該餓了?!?/p>
“你也吃啊?!?/p>
“我吃,我吃?!?/p>
但她還是看著我吃,直到我快吃完了,她才端起碗。面有點坨了,她也不在意,很快吃完。
出租車來了。箱子放進(jìn)后備箱。我上車前,媽媽站在樓門口,手絞在圍裙里。
“到了打電話。”
“知道?!?/p>
“錢收好了?!?/p>
“嗯?!?/p>
“好好工作,聽領(lǐng)導(dǎo)的話,跟同事處好關(guān)系?!?/p>
“好?!?/p>
司機(jī)按了下喇叭。我拉開車門,又回頭看了一眼。媽媽還站在那兒,早晨的陽光照在她身上,那頭白發(fā)更明顯了。
“媽,我走了?!?/p>
“哎,走吧?!?/p>
車開出去。我從后窗往后看。媽媽一直站著,直到拐彎,看不見了。
去火車站的路上,我打開手機(jī)銀行,查了查余額。助學(xué)貸款還剩兩萬四沒還,舅舅那邊欠三萬。我算了下,如果每個月攢四千,一年能還清舅舅的錢,兩年能還清貸款。前提是我得順利轉(zhuǎn)正,順利加薪。
到了北京西站,人潮洶涌。我拖著箱子,跟著指示牌去找地鐵。這座城市真大,人真多。高樓玻璃幕墻反射著刺眼的光。我有點恍惚,但捏了捏箱子拉桿——那五千塊錢在里面,在一個舊信封里,壓在最底下。
租的房子在北五環(huán)外,一個老小區(qū),合租。我的房間十平米,一張床、一個桌子、一個衣柜。月租兩千一,押一付三,加上中介費,一下子出去近九千。我用銀行卡付的款。那五千塊錢,我沒動。
安頓好已是晚上。我給媽媽打電話。
“到了?”
“到了。房子租好了。”
“什么樣?安全嗎?”
“挺好的,有保安。室友是倆上班的,看著挺正經(jīng)?!?/strong>
“關(guān)好門,晚上別出去亂跑?!?/strong>
“知道。你吃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