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走廊地毯吸走了腳步聲。
包廂門縫里漏出哄笑和碰杯聲。
薛思妍握著手機,指尖發(fā)白。
聽筒里老板的聲音像砂紙磨著鐵皮:“……支票要填收款方、金額!還得附結算單!這是防止舞弊的基本要求!”
她聲音很低,但走廊太靜,每個字都釘進空氣。
包廂里突然靜了一瞬。
透過門縫,她看見銷售總監(jiān)鄧高軒舉到一半的酒杯停在半空。
行政主管羅光亮的臉在燈光下褪成灰白色。
主座上,陳永強緩緩轉(zhuǎn)過頭,目光越過滿桌狼藉,落在門外她模糊的身影上。
他手里的筷子“嗒”一聲落在轉(zhuǎn)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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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財務部的日光燈管用了五年,光暈泛黃。
薛思妍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屏幕上的數(shù)字像一群蠕動的螞蟻。
模具采購費,四十八萬七千六百元。
供應商是“精誠模具”,付款申請單右下角,銷售總監(jiān)鄧高軒的簽名龍飛鳳舞。
她打開歷史采購記錄。
同樣的模具規(guī)格,去年采購價三十一萬。今年鋼材市場價格平穩(wěn),甚至還跌了兩個點。
鼠標滾輪向下滑動。
精誠模具的工商注冊信息跳出來。法定代表人:羅光亮。她頓了頓,點開關聯(lián)企業(yè)查詢。股東名單里,鄧高軒的名字排在第二位,持股百分之三十。
門被推開。
財務總監(jiān)黃玉梅端著一杯枸杞茶進來,腳步很輕。“小薛,還沒走?”
“馬上就好?!毖λ煎P掉查詢頁面,屏幕切回費用明細表。
黃玉梅走到她身后,看著屏幕上的數(shù)字?!斑@單子……鄧總催過三次了,說生產(chǎn)線等著用?!?/p>
“單價有點問題?!毖λ煎{(diào)出去年的采購合同,“漲了百分之五十七?!?/p>
黃玉梅沒說話。
她喝了口茶,熱氣蒙在鏡片上。過了半晌,她伸手拍拍薛思妍的肩膀?!跋雀栋?。陳總那邊……最近壓力大?!?/p>
薛思妍打開抽屜,取出一張A4紙。
她把異常數(shù)據(jù)列成表格,打印出來。漲幅百分比用紅色標粗,末尾附上供應商關聯(lián)查詢的截圖打印件。紙還是溫的。
“黃總監(jiān),這是簡要報告?!?/p>
黃玉梅接過紙,手指在紅字上摩挲了一下。
她轉(zhuǎn)身走向自己的獨立辦公室,打開最底層的抽屜。
鎖舌彈開的聲音很清脆。
報告被平放進去,上面壓著一沓去年的舊憑證。
她鎖上抽屜,鑰匙拔出來時,金屬摩擦聲拖得很長。
“早點回家?!彼f。
薛思妍關掉電腦。
窗外,公司大院里的路燈次第亮起。
銷售部的幾間辦公室還黑著,人早就走光了。
行政部那邊傳來笑聲,幾個年輕人在收拾東西,手里提著印有公司logo的紙袋。
她看見行政主管羅光亮夾著公文包走出來,在財務部門口停頓了一秒。
玻璃門映出他的影子。
他整理了一下領帶,快步走向電梯間。
薛思妍把優(yōu)盤拔下來,掛回脖子上。
金屬外殼貼著皮膚,有點涼。
她想起父親下崗那年,也是這樣一個黃昏。
父親把廠里的賬本一本本鎖進鐵柜,鑰匙交給新任會計時,手抖得怎么也插不進鎖孔。
那年她十四歲。
父親后來在街口支了個修自行車攤,手上永遠有洗不掉的油污。他常說:“思妍,以后別干財務。賬本里不光是數(shù)字,是人命?!?/p>
手機震了一下。
工作群里彈出行政部的通知:“明日公司年度團建,請各部門同事著商務休閑裝出席,具體時間地點另行通知?!?/p>
群內(nèi)一片歡呼表情刷屏。
財務部的五個人,沒人回復。
02
第二天早晨,空氣里有雨前的悶濕。
薛思妍到公司時,前臺已經(jīng)堆滿了禮品袋。紅色絨面,印著燙金的“永強制造”和“感恩同行”。行政部的小唐正在按部門分發(fā)。
“銷售部,十二份?!?/p>
“技術部,八份?!?/p>
“生產(chǎn)部,按車間名單,二十三份。”
輪到財務部,小唐看了眼手里的表格,筆尖頓住。她抬頭望了望財務辦公室的方向,又低頭核對了一遍。
“唐姐,我們的呢?”出納徐心悅湊過來問。
小唐臉有點紅?!暗鹊劝?,我問問羅主管?!?/p>
羅光亮從行政辦公室走出來,手里端著保溫杯。
他掃了一眼表格,語氣輕松:“哎呀,財務部昨天不是加班嘛,我以為你們可能不去團建,禮品券就先沒算進去。沒事,下午我讓酒店再加幾份?!?/p>
“地點和時間還沒通知我們。”會計楊雨晴扶了扶眼鏡。
“群里不是說了嘛,另行通知?!绷_光亮擰開杯蓋,吹了吹熱氣,“估計郵件馬上發(fā)。你們先忙,今天不是要趕補貼申請的材料預審嗎?”
他轉(zhuǎn)身回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聲音不輕不重。
徐心悅撇撇嘴,低聲說:“去年年會,我們桌就被安排在柱子后面,上菜最慢?!?/p>
老會計徐春兒從憑證堆里抬起頭,花鏡滑到鼻尖?!傲晳T了。咱們是花錢的部門,不產(chǎn)效益,坐角落正常?!?/p>
黃玉梅從獨立辦公室出來,手里拿著保溫杯去接水。
她經(jīng)過大辦公室時,腳步停了停?!岸忌僬f兩句。補貼申請材料今天必須預審完,審計署下個月就來,這是公司的大事。”
薛思妍看向她。
黃玉梅避開她的目光,接了水,又快步走回去。她的背影有些佝僂,深灰色西裝外套肩部起了毛球。
上午十點,工作郵箱彈出新郵件。
發(fā)件人:行政部羅光亮。
主題:關于今日團建的補充通知。
正文只有兩句話:“今日團建地點為君悅大酒店三樓宴會廳,集合時間為下午四點。請各部門同事準時出席。”
收件人列表里,沒有財務部任何人。
郵件是群發(fā),但財務部的郵箱地址被漏掉了。薛思妍刷新了幾次,確認自己收到的是公司全員的轉(zhuǎn)發(fā)郵件,而非直接發(fā)送。
楊雨晴也發(fā)現(xiàn)了。“黃總監(jiān),我們沒收到直接通知?!?/p>
黃玉梅盯著屏幕,手指在鼠標上停留了很久。
她最終松開了手?!翱赡堋姓刻α?,漏了。咱們先把補貼材料弄完吧,這個要緊?!?/p>
窗外傳來大巴車駛入院子的聲音。
喇叭響了兩聲。
各部門同事陸續(xù)下樓,說笑聲透過窗戶飄進來。
銷售部的幾個年輕人在院子里拍照,鄧高軒穿著簇新的襯衫,站在C位,手臂搭在身旁人的肩膀上。
羅光亮在車前指揮,嗓門很大:“按部門上車啊,座位夠!”
財務部的窗戶緊閉。
空調(diào)出風口發(fā)出單調(diào)的嗡嗡聲。
薛思妍點開補貼申請材料文件夾。第一項是近三年生產(chǎn)成本匯總表。她輸入數(shù)據(jù)時,手指停在鍵盤上。
表格里,模具攤銷成本一欄的數(shù)字,與她昨天核對的采購單價對不上。
攤銷額偏低。
這意味著,實際成本被隱藏了。
她抬頭看向黃玉梅的辦公室。
百葉窗拉下了一半,看不清里面的人。
她新建了一個文檔,把不一致的數(shù)據(jù)標紅,另存為“補貼材料核對疑問點.docx”。
保存路徑是D盤一個名為“臨時工作”的文件夾。
文件夾里還有另一個文檔,名字是“父親的話.txt”。
03
下午三點,雨終于落下來。
雨點敲在玻璃窗上,噼啪作響。財務部只剩下鍵盤敲擊聲和打印機吞吐紙張的摩擦聲。
補貼申請材料堆了半張桌子。
徐心悅揉著發(fā)酸的手腕?!包S總監(jiān),預審差不多了吧?就差成本明細表那部分了?!?/p>
黃玉梅從辦公室里走出來,手里拿著幾頁紙。
她臉色不太好?!俺杀颈磉@里,陳總要求再調(diào)一下。把……把管理費用里的研發(fā)支出挪一部分到生產(chǎn)成本里,這樣毛利率看起來好看點?!?/p>
薛思妍抬起頭?!包S總監(jiān),審計署會看明細賬。這樣挪,憑證對不上?!?/p>
“陳總說,后續(xù)會補調(diào)整憑證?!?/p>
“可補貼審計是追溯前三年的賬。”薛思妍點開明細表,“現(xiàn)在調(diào),以前的賬不平。”
辦公室靜下來。
打印機咔嗒一聲,吐出一張紙。是徐春兒剛打出來的銀行流水,紙張邊緣有點卷曲。
黃玉梅走到薛思妍工位旁,聲音壓得很低。
“小薛,公司現(xiàn)在很難。這筆補貼要是拿不到,下個月工資都懸。陳總昨晚……跟我打了兩個小時電話。”
她眼鏡片后的眼睛布滿血絲。
薛思妍看著屏幕上的數(shù)字。研發(fā)支出八百多萬,挪兩百萬到生產(chǎn)成本。毛利率能提升三個百分點。剛好跨過補貼申請的門檻線。
“怎么挪?”她問。
“你做兩份表?!秉S玉梅語速很快,“一份真實的,我們留底。一份調(diào)整后的,交上去。后續(xù)……后續(xù)再說?!?/p>
薛思妍沒動。
她想起父親鐵柜里的賬本。那些被涂改又描紅的數(shù)字,像一塊塊疤痕。
“我父親以前廠里,”她開口,聲音有點干,“也是因為調(diào)賬,后來被查出來。廠子倒了,他背了處分。”
黃玉梅愣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她轉(zhuǎn)身走回辦公室,關門的動作很輕。
窗外的雨下大了。
公司大院里的三輛大巴車緩緩啟動,尾燈在雨幕中暈開紅暈。
薛思妍看見鄧高軒坐在第一輛車靠窗的位置,正低頭玩手機。
羅光亮在車門口收傘,褲腳濕了一大片。
車隊駛出大門,右拐,消失在高架橋下。
財務部的燈還亮著。
薛思妍新建了一個Excel表。
她把真實數(shù)據(jù)填進去,加密,文件名為“BAK_20241029”。
然后復制了一份,在復制件里調(diào)整了數(shù)字。
調(diào)整后的表格,毛利率那欄變成了綠色。
她按下打印鍵。
打印機開始工作,吐出一張張光滑的銅版紙。紙還是熱的,捧在手里有點燙。
徐心悅湊過來看,小聲說:“思妍姐,這樣行嗎?”
“不知道?!毖λ煎驯砀裱b進透明文件夾,“但黃總監(jiān)說了,公司需要這筆錢?!?/p>
她把文件夾放在黃玉梅辦公室門口。
門縫底下,漏出一線光。
04
君悅大酒店三樓,水晶燈晃得人眼花。
三十二張圓桌鋪著杏色桌布,每桌中央擺著百合花。冷盤已經(jīng)上齊,鹽水鴨、水晶肴肉、桂花糖藕,在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
陳永強坐在主桌主位,深藍色西裝,沒打領帶。
他舉著酒杯站起來,杯里的白酒晃了晃?!案魑?!”
宴會廳安靜下來。
“永強制造,二十年了。”他聲音洪亮,帶著點本地口音,“從五個人、三臺機床,到今天三百號人、智能生產(chǎn)線??康氖鞘裁矗?/strong>”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靠的是在座的各位!特別是銷售部的兄弟們!去年市場那么難,咱們的訂單還增長了百分之十五!”
銷售部那幾桌爆發(fā)出掌聲和口哨聲。
鄧高軒站起身,舉杯?!?strong>都是陳總領導有方!我們就是跑跑腿!”
陳永強哈哈大笑,一仰脖,干了。
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一點,他用手背抹了。
酒店經(jīng)理悄悄走到主桌旁,彎腰在羅光亮耳邊說了句什么。羅光亮點點頭,從西裝內(nèi)袋掏出煙,遞了一根給經(jīng)理,又幫他點上。
經(jīng)理吸了一口,退到屏風后面。
宴會繼續(xù)。
熱菜一道道上來,松鼠鱖魚、清炒河蝦仁、蟹粉獅子頭。轉(zhuǎn)盤轉(zhuǎn)動,筷子起落,湯汁濺到桌布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鄧高軒端著酒杯,挨桌敬酒。
走到技術部那桌時,他拍了拍一個年輕人的肩膀。“小王,上次那批模具,用得還行吧?”
年輕人連忙站起來?!巴玫?,鄧總?!?/p>
“精誠模具的貨,質(zhì)量有保障?!编嚫哕幝曇舨淮?,但足夠旁邊幾桌聽見,“價格是貴點,但值。”
羅光亮也端著酒杯過來,接話:“一分錢一分貨嘛。陳總常說,設備上不能省錢?!?/p>
兩人碰了個杯。
酒過三巡,氣氛更熱。
有人開始拼酒,有人扯著嗓子唱起老歌。服務員推著酒水車穿梭,空瓶子在車里叮當作響。
陳永強臉頰泛紅,解開西裝扣子。
他側身對鄧高軒說:“補貼材料,財務部今天在弄。黃玉梅說,能趕出來。”
“黃總監(jiān)辦事,放心?!编嚫哕幗o他添酒,“就是財務部那幾個年輕人,有時候太較真。上次那筆模具款,拖了小半個月?!?/p>
“按制度來,也沒錯?!标愑缽妸A了顆花生米,“不過現(xiàn)在是非常時期,你得跟她們多溝通?!?/p>
“溝通了呀?!编嚫哕幮θ莶蛔?,“可能我說話方式不對,小姑娘們有點怕我?!?/p>
羅光亮湊過來,敬了陳永強一杯?!瓣惪?,財務部今天……好像沒來人?”
陳永強一愣。
他環(huán)視宴會廳。銷售部、技術部、生產(chǎn)部、行政部……每桌都坐得滿滿當當。只有靠門口那兩桌,空著。
“怎么回事?”他看向羅光亮。
“我發(fā)了郵件,可能她們加班,沒看見?!绷_光亮掏出手機,“我現(xiàn)在打個電話?”
“不用。”陳永強擺擺手,“讓她們忙吧。補貼要緊?!?/p>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
酒店經(jīng)理再次出現(xiàn)。這次他直接走到陳永強身邊,彎腰,聲音壓得很低:“陳總,打擾一下。按照合同,酒席過半需要預付百分之七十。您看……”
陳永強皺眉。“羅主管沒安排?”
“安排是安排了,”經(jīng)理笑容勉強,“但財務那邊沒來人,支票沒人簽章。我們財務制度規(guī)定,超過五萬必須見票付款。”
鄧高軒插話:“多少錢?”
“三十二桌,標準是兩千八一桌,酒水另算。目前消費……”經(jīng)理看了眼手里的單子,“十一萬三千六百。”
陳永強臉色沉下來。
他看向羅光亮?!澳銢]提前安排好?”
羅光亮額頭上冒出汗?!拔摇乙詾樨攧詹繒扇藖?。郵件里說了集合時間……”
“她們沒來,你就不會打電話?!”陳永強聲音提高了。
旁邊幾桌安靜下來,看向主桌。
鄧高軒趕緊打圓場:“陳總別急,我現(xiàn)在給黃總監(jiān)打電話。”
他撥號,把手機貼在耳邊。
等了半分鐘,他放下手機?!皼]人接??赡茉诿?,靜音了?!?/p>
陳永強呼吸粗重。
他盯著桌上那盤冷了的松鼠鱖魚,魚眼睛翻著,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宴會廳里的喧鬧變成了嗡嗡的背景音,刺耳得很。
他從西裝內(nèi)袋掏出自己的手機。
手指在通訊錄里滑動,劃過“黃玉梅”,劃過“許副總”,停在一個名字上。
薛思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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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財務部的空調(diào)太冷。
薛思妍披了件開衫,還是覺得膝蓋發(fā)涼。補貼材料終于全部打印裝訂完畢,堆在會議桌上,像一座小小的白色墳墓。
黃玉梅檢查最后一遍。
她戴著老花鏡,一頁頁翻,手指在紙上留下汗?jié)n。
“這里,”她指著一處數(shù)據(jù),“研發(fā)人員工資,再往下調(diào)百分之五。調(diào)到市場推廣費里。”
“黃總監(jiān),”薛思妍站在她身后,“研發(fā)人員工資是有個稅申報記錄的,審計一查就露餡?!?/p>
“那就做兩套工資表?!秉S玉梅頭也不抬,“補貼下來之前,先這樣。”
徐心悅和楊雨晴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徐春兒嘆了口氣,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聽見了?!拔腋闪巳陼嫞瑳]見過這么調(diào)賬的?!?/p>
黃玉梅的手抖了一下。
紙張邊緣被捏皺了。她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袄闲?,公司要是倒了,我們這些人去哪里?”
窗外雨聲漸密。
路燈的光暈在雨水沖刷下擴散開來,模糊了窗框的輪廓。遠處市中心的方向,霓虹燈招牌在雨幕中融化成一團團彩色的光斑。
薛思妍的手機在桌上震動。
屏幕亮起,來電顯示:陳永強。
她愣了一下。老板從來沒直接給她打過電話。
鈴聲響到第五下,她按下接聽鍵。
“薛會計!”陳永強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背景音是嘈雜的勸酒聲和碰杯聲,“你現(xiàn)在立刻,馬上,到君悅大酒店來!”
薛思妍握緊手機?!瓣惪?,有什么事嗎?補貼材料我們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