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一份厚厚的質(zhì)檢報告被重重地摔在我的操作臺上,揚(yáng)起了一陣細(xì)微的金屬粉塵。
“李強(qiáng),這批活兒你到底帶沒帶腦子做?五十件軸承,全部做錯了,重做!這個月的績效你別想要了!
周圍幾個工友紛紛停下手里的活兒,余光往我們這邊瞟。站在我面前的,是我們的車間女主管陳雅。她穿著灰色的廠服,戴著藍(lán)色的防靜電帽,那張平時就沒什么表情的臉,此刻繃得緊緊的,眼神凌厲得能刮下人一層皮。
我心里的火“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那批料本來材質(zhì)就偏硬,刀具損耗快,我連著加了兩個夜班才趕出來,累得眼睛都睜不開。公差是偏大了一點(diǎn),但也就是返工打磨一下的事兒。她倒好,直接一句全部重做,還扣了我全月績效。那可是大幾千塊錢,我下半個月的房租和飯錢都在里頭。
連續(xù)熬夜的疲憊加上被當(dāng)眾訓(xùn)斥的難堪,讓我的理智瞬間斷了線。我把手里的千分尺往鐵桌上一砸,發(fā)出刺耳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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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雅,你少拿著雞毛當(dāng)令箭!你懂不懂這批料有多難車?大家都在拼命干,就你成天挑刺!你天天板著張死人臉,看誰都不順眼,你真以為自己是武則天?我告訴你,像你這種脾氣又臭、嘴又毒的母老虎,活該三十了都嫁不出去!”
這句話一吼出來,整個車間徹底死寂了。連平時最愛開玩笑的老王都倒吸了一口涼氣,拼命給我使眼色。
我看著陳雅。她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從憤怒變成了慘白,嘴唇微微哆嗦著。那一瞬間,其實(shí)我也有點(diǎn)后悔。畢竟吵架歸吵架,拿女人的年齡和婚戀攻擊人,確實(shí)下作了點(diǎn)。雖然廠里平時私下里沒少拿這個八卦她,說她是個沒人敢要的“滅絕師太”。但沒人敢當(dāng)著她的面說。
我以為她會大發(fā)雷霆,或者直接讓我去人事部辦離職。但她沒有。她死死地咬著下嘴唇,眼眶瞬間憋得通紅,但硬是一滴眼淚都沒掉下來。她看了我足足有五秒鐘,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大步走出了車間。
整個下午,車間里的氣氛都壓抑得嚇人。我坐在車床前,看著那堆報廢的零件,心里像堵了一塊浸了水的海綿。老王走過來,遞給我一根煙,壓低聲音說:“強(qiáng)子,你今天這話說得太重了。其實(shí)陳主管昨天下午去庫房查料,看這批料太硬,還特意去跟采購部吵了一架,說不能拿次品料糊弄咱們車間。
她讓你重做,是因為這批件是發(fā)給外企的,人家驗貨非常嚴(yán)格,做的不好的話不僅要退貨,還要罰廠里違約金。她扣你績效,其實(shí)是在保你,讓老板知道了,你這飯碗就砸了。”
我拿著煙的手僵在半空,煙草的味道在嘴里發(fā)苦。心想我真是個混蛋。
下班后,我沒去食堂吃飯,一個人灰溜溜地回了出租屋。那是個城中村的單間,每個月八百塊錢。外面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我泡了一桶老壇酸菜面,坐在床沿邊發(fā)呆。想著明天干脆買點(diǎn)水果,去她辦公室拉下臉道個歉。男子漢大丈夫,錯了就認(rèn),大不了被她再罵一頓。
就在面剛泡好的時候,門被突然敲響了。聲音很大,很急促,像是用腳踹的。
我以為是房東來催水電費(fèi),趕緊踩著拖鞋去開門。門一開,我整個人都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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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門外的竟然是陳雅。她沒穿那身死氣沉沉的廠服,而是穿了一件普通的米色風(fēng)衣,頭發(fā)散了下來,被雨水打濕了一點(diǎn),貼在臉頰上。她的眼睛紅腫得像桃子,眼影都哭花了,身上還帶著一股濃烈的酒精味。
更讓我震驚的是,她手里不僅拎著兩瓶喝了一半的紅星二鍋頭,還拖著一個巨大、極其土氣的紅色大皮箱。
“陳……陳主管?”我結(jié)巴了,腦子完全轉(zhuǎn)不過彎來。
她沒理我,直接推開我,拖著那個沉重的紅皮箱“咣當(dāng)咣當(dāng)”地走進(jìn)了我狹窄的出租屋。屋里本來就小,那個巨大的紅箱子一進(jìn)來,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了。
她把酒瓶往我那張掉漆的小茶幾上一頓,然后彎腰,“啪”地一聲解開了皮箱的鎖扣。箱子彈開,里面不是衣服,而是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募t色大花被面、一對繡著鴛鴦的枕頭罩、兩個紅色的暖水瓶,甚至還有一個嶄新的紅色搪瓷盆,那完全就是農(nóng)村老家那種最傳統(tǒng)的陪嫁物。
我徹底傻眼了:“你……你這是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