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第一章

我叫周揚，今年三十歲，是個在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干了六年的程序員。許曼是我未婚妻，我們談了五年戀愛，去年年底訂的婚。兩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飯，她媽開口要了三十萬彩禮，說年底就辦酒席。

我爸媽都是普通工薪階層，攢了一輩子錢，給我在市郊付了個小兩室的首付。彩禮錢是我自己工作這些年存的，加上找老同學(xué)借了五萬，湊齊了。許曼她媽收錢的時候，臉上那笑容，褶子都擠成了菊花。

“小周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彼龐屌闹业募绨颍讣咨系募t色甲油有些剝落。

許曼坐在旁邊，低著頭玩手機。那天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頭發(fā)松松地挽著。我看著她，心里覺得踏實。五年了，從租地下室開始，到現(xiàn)在有了自己的小房子，雖然還有貸款，但總算能給她一個家了。

訂婚之后，我倆開始看家具。許曼喜歡那種北歐簡約風(fēng)，淺灰色的布藝沙發(fā)，原木色的餐桌。每個周末，我們都在各大商場和家居市場轉(zhuǎn)悠。她挽著我的胳膊，指著一盞設(shè)計師款的吊燈說：“周揚，這個放客廳好不好？”

那燈標(biāo)價八千八。我算了算這個月的房貸，笑了笑說：“再看看，說不定有類似的。”

她沒說話，只是松開我的胳膊，走到前面去了。

我知道她有點不高興。晚上回家路上，我在車?yán)镎f：“曼曼，等年底項目獎金發(fā)了，咱們就買那燈?！?/p>

她看著窗外，霓虹燈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暗暗?！爸軗P，我閨蜜王婷婷去年結(jié)婚，她老公直接全款買了濱江那套大平層。人家彩禮給了六十六萬，三金都是卡地亞的。”

我沒接話。車子堵在晚高峰的高架橋上，前面的剎車燈紅彤彤連成一片。

“我就是說說。”許曼轉(zhuǎn)過頭看我，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你對我好?！?/p>

那一刻，我心里那點不舒服又散了。是，我沒那么大本事，但我在努力。許曼跟我在一起五年，最好的年紀(jì)都給了我，我總不能讓她輸。

變故來得毫無征兆。

那是四月初的一個周二，我加班到晚上十點才回家。手里拎著許曼最愛吃的那家甜品店的提拉米蘇，她最近在減肥，但偶爾吃一次應(yīng)該沒關(guān)系。

開門進屋，客廳的燈亮著。許曼坐在沙發(fā)上，背對著我。

“曼曼，看我給你帶什么了？”我換鞋，把蛋糕放在玄關(guān)柜上。

她沒回頭。

我走過去，發(fā)現(xiàn)她在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有些發(fā)白。

“怎么了？”我問。

許曼把手機按滅，抬起頭看我。她的眼睛有點紅，像是哭過，又像是沒睡好。

“周揚，我們得談?wù)劇！?/p>

我心里咯噔一下。這種開場白，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她在沙發(fā)上挪了挪位置，示意我坐下。我挨著她坐下，聞到她身上熟悉的香水味，淡淡的茉莉香，是我們上個月一起挑的。

“我媽今天給我打電話了?！痹S曼說，聲音很平，“她說，劉阿姨給她介紹了個對象，家里開廠的，在開發(fā)區(qū)有兩套廠房?！?/p>

我沒聽懂：“什么意思？”

許曼低頭摳著自己的指甲，那上面涂著裸粉色的甲油，已經(jīng)有點掉了?！皩Ψ饺藲q，離過一次婚，沒孩子。說只要我愿意，彩禮可以給八十萬，再在市中心買套兩百平的房子，寫我名字。”

客廳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我盯著許曼的側(cè)臉，突然覺得喉嚨發(fā)干。

“你怎么回的？”我問，聲音有點啞。

許曼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看著我：“我說我有未婚夫了。”

我松了口氣，但心里那塊石頭沒完全落地。

“但是周揚，”她接著說，“我媽說了，你那個小房子，還要還二十年貸款。我嫁過去就是跟你一起吃苦。她問我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我們住那種筒子樓，廁所都是公用的，冬天洗澡要燒水提到衛(wèi)生間?！?/p>

我說：“我們現(xiàn)在不一樣了，我們有自己的房子……”

“是啊，六十五平米，去掉公攤還剩五十八。”許曼打斷我，“主臥放張一米八的床，衣柜就只能做推拉門。次臥以后給孩子，連書桌都放不下?？蛷d開間三米二，沙發(fā)稍微大點就顯得擠?！?/p>

她說的每個數(shù)字都對。這房子是我們一起量的，一起選的。

“那你的意思呢？”我問，感覺后背開始冒汗。

許曼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掛鐘都要停了。

“我不知道?！彼f，然后站起來，“我累了，先去洗澡。”

那天晚上，我們背對背睡。這是五年來的第一次。以前哪怕吵架，最后總會有一方先轉(zhuǎn)身，從后面抱住另一方。但那天晚上，我們之間隔著的距離，好像比床的實際寬度要大得多。

之后一個星期，許曼變得很忙。她說公司有新項目，天天加班。我給她打電話，她經(jīng)常按掉，過一會兒微信回一句“在開會”。晚上回家越來越晚，有時候我等到凌晨一點，才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

我問她到底在忙什么，她說：“周揚，你能不能別這么疑神疑鬼？我就是工作忙?！?/p>

“那你媽說的那個開廠的……”

“我拒絕了?！痹S曼說得很干脆，“我說了我有未婚夫。”

我相信了她。畢竟五年了，我告訴自己，許曼不是那種人。

又過了一周，周五晚上，許曼難得準(zhǔn)時下班。我們?nèi)コ粤嘶疱仯€主動給我夾菜，氣氛好像回到了從前。吃完飯散步回家，路過婚紗店，她站在櫥窗前看了很久。

模特身上穿著一件抹胸款的婚紗，裙擺上綴滿了細碎的水晶，在燈光下閃閃發(fā)亮。

“喜歡嗎？”我問。

許曼點點頭，又搖搖頭：“太貴了，租一天就要八千。我們找家平價的工作室就行?！?/p>

我心里發(fā)酸，說：“就租這個，結(jié)婚一輩子就一次?！?/p>

她轉(zhuǎn)頭看我，路燈下眼睛亮晶晶的?！爸軗P，你對我真好?！?/p>

那天晚上，我們恢復(fù)了往常的睡姿。她枕著我的胳膊，呼吸平穩(wěn)。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想著得再找點私活，多賺點錢，婚紗要租那件，婚宴酒店也得選好點的，不能讓許曼在親戚朋友面前沒面子。

然后我就睡著了，睡得很沉。

第二天是周六，我醒來時已經(jīng)上午十點。旁邊是空的，許曼不在。我摸過手機，看到一條她早上七點發(fā)的微信：“我媽叫我回家一趟，說有事商量。早飯在鍋里，你熱一下吃。”

我回了句“好”，放下手機，心里莫名有點不安。

起床洗漱，吃早飯，收拾屋子。許曼的化妝臺上東西擺得整整齊齊，但好像少了什么。我站那兒看了半天，突然意識到——她那瓶最貴的精華液不見了。她平時出差都會帶著，說是離不開。

可能是放包里了吧，我想。

下午三點，許曼還沒回來。我給她發(fā)微信：“什么時候回？晚上想吃什么？”

沒回。

打電話，通了，但被按掉了。過了一會兒，微信進來一條：“在忙，晚點說?！?/p>

這一“晚點”，就晚到了晚上八點。我又打了幾次電話，都是被按掉。發(fā)微信也不回。我開始有點慌了，腦子里閃過各種不好的念頭——出車禍了？手機被偷了？還是……

我打開微信朋友圈，刷新。第一條就是許曼發(fā)的，五分鐘前。

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兩本紅色的結(jié)婚證并排放在一起。封面上那三個燙金大字，在燈光下反著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點開放大。持證人：許曼。登記日期：2026年4月13日。就是今天。

另一本，持證人：李偉。

李偉是誰？

我不知道。我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我拿著手機，手開始抖。拇指在屏幕上滑動，想看看有沒有其他信息。然后我看到照片角落里，露出一只男人的手，手腕上戴著一塊表。我認出來了，是勞力士的綠水鬼，許曼有次逛商場時指給我看過，說“這表真好看”，我看了眼標(biāo)價，七萬多。

手機從我手里滑下去，掉在地板上，屏幕碎了。

我蹲下去撿，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抖得厲害，撿了三次才撿起來。屏幕碎了，但還能用。照片還在那里，那兩本結(jié)婚證，紅得刺眼。

我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墻走到沙發(fā)邊坐下。客廳沒開燈，窗外小區(qū)的路燈透進來一點光。茶幾上還放著昨晚吃火鍋后買的酸奶，兩盒，她喜歡的黃桃味，我喜歡的原味。

我盯著那兩盒酸奶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站起來，沖進臥室。

衣柜里，她的衣服少了一大半。梳妝臺上，護膚品化妝品基本都拿走了。浴室里，她的牙刷、毛巾、洗面奶，全都沒了。

干凈得好像這個人從來沒在這里生活過一樣。

我回到客廳，坐在沙發(fā)上，重新打開手機。朋友圈里，許曼那張照片下面，已經(jīng)有很多點贊和評論。共同好友的留言一條條跳出來：

“哇！曼曼你結(jié)婚了？恭喜啊！”

“什么時候的事？太突然了吧！”

“新郎是誰呀？都不介紹介紹？”

“祝福祝福！百年好合！”

我一條條看下去，然后看到許曼統(tǒng)一回復(fù)了一句：“謝謝大家，遇到對的人，就果斷領(lǐng)證了[愛心]”

對的人。

我盯著那三個字，突然笑出聲。笑聲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回蕩，聽起來有點瘆人。

五年，我成了不對的人。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手機電量提示低于百分之二十。我站起來，走進臥室，打開衣柜。我的衣服都還在，整整齊齊掛著。我又走到書房，打開電腦，查銀行卡余額。

存款還剩十二萬。其中八萬是留著辦婚禮的，四萬是應(yīng)急備用金。

我訂了最近一班去馬爾代夫的機票，明天一早起飛。然后我開始收拾行李，夏天的衣服，泳褲，防曬霜，充電器，護照在抽屜里，還沒過期。

收拾完行李，晚上十一點。我把手機充上電，然后打開通訊錄，找到許曼的號碼，拉黑。微信，拉黑。所有社交軟件，取關(guān)，拉黑。

做完這一切，我把手機調(diào)成飛行模式，扔進行李箱夾層。

第二天早上五點，我叫了輛出租車去機場。在機場候機時，我用機場WiFi給公司領(lǐng)導(dǎo)發(fā)了封郵件，說家里有急事，需要請十五天年假。領(lǐng)導(dǎo)很快回復(fù)批準(zhǔn)，還囑咐我處理好家事。

飛機起飛時，我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城市，突然想起五年前，許曼第一次搬來跟我住地下室的那天。那天下雨，她拖著一個巨大的行李箱，站在樓道里，頭發(fā)被雨淋濕了貼在臉上。我接過她的箱子，說：“委屈你了，先住這兒，我保證，以后一定給你買大房子?！?/p>

她笑著說：“有你地方就行?！?/p>

飛機穿過云層，陽光刺眼。我拉下遮光板，閉上眼睛。

十五天，夠長了。長到足夠忘記一個人，或者，至少學(xué)會怎么帶著這份忘記繼續(xù)活下去。

第二章

飛機在馬累落地是當(dāng)?shù)貢r間下午三點。熱帶的風(fēng)撲面而來，潮濕，黏膩，帶著海腥味。我跟著人流走出機場，找到度假村接機的小黑。他舉著牌子，上面寫著我的拼音。

“周先生？”他笑著露出一口白牙。

我點點頭。他接過我的行李箱，引我上了一輛面包車。車?yán)镆呀?jīng)坐了幾對情侶，手牽著手，頭靠著頭。我在最后一排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機，把音樂聲開到最大。

車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到了碼頭。我們要從這里坐快艇上島。等船的時候，我拿出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沒開機。算了，我想，既然出來了，就徹底斷掉。

快艇在海面上飛馳，海水從蔚藍漸變到碧綠，又變成透明的玻璃色，能看見海底白色的沙子和黑色的珊瑚礁。旁邊那對情侶在自拍，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男孩親她的臉頰。我轉(zhuǎn)過頭，看向另一邊。

上島，辦理入住。我訂的是水上屋，棧橋一直延伸到海中央，每間屋子都是獨立的，帶私人泳池和直接下海的樓梯。服務(wù)員用電動車送我過去，一路介紹餐廳、潛水中心、SPA館的位置。我嗯嗯地應(yīng)著，其實一句也沒聽進去。

進屋，關(guān)上門?？照{(diào)開得很足，一下子驅(qū)散了外面的悶熱。我把行李箱扔在墻角，走到落地窗前。玻璃門外就是露臺，再往外就是海，無邊無際的藍。

我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實木的吊扇緩緩轉(zhuǎn)著，發(fā)出極輕微的嗡嗡聲。很安靜，只有海浪聲，一下，又一下。

我睡著了，醒來時天已經(jīng)全黑。看了眼手表，晚上九點。島上靜悄悄的，只有路燈沿著棧橋一路亮過去，像一串發(fā)光的珍珠。

我起床，換了身衣服，去主餐廳吃飯。自助餐，各國料理都有。我拿了點炒飯和烤肉，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剛吃兩口，隔壁桌來了對中年夫妻，帶著個七八歲的男孩。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女人對男孩說。

男人在打電話，聲音有點大：“對，到了到了，環(huán)境不錯。什么？公司那個項目？你跟王總說，價格不能再讓了，我們成本都壓在那里……”

我低頭吃飯，很快吃完，離開了餐廳。

回到房間，我開了瓶冰箱里的啤酒，走到露臺上。夜晚的海是黑色的，遠處有星星點點的漁火。我喝了一口啤酒，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

手機就在屋里，關(guān)機狀態(tài)。我想了想，還是沒有去開。

接下來的三天，我過得很規(guī)律。早上睡到自然醒，去餐廳吃早餐，然后去沙灘上躺著看書。我?guī)Я吮拘≌f，但看了三天，還停在第一頁。中午回房間午睡，下午去浮潛，看熱帶魚和珊瑚。晚上在酒吧坐一會兒，喝一杯，然后回房睡覺。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浮潛，看見一只海龜慢悠悠地從我下面游過去。我跟著它游了一段，直到它消失在深藍的海水中。浮出水面，抹了把臉上的水，突然覺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樣了。

胸口那塊一直堵著的東西，松了一點。

傍晚，我坐在沙灘上看日落。太陽像個咸蛋黃，慢慢沉進海里，把天和海都染成橙紅色。旁邊有個歐洲老頭，架著三腳架在拍照。他轉(zhuǎn)頭看我，用英語說：“很美，不是嗎？”

我點點頭。

“第一次來馬爾代夫？”他問。

“嗯。”

“一個人？”

“嗯。”

他笑了，眼角堆起深深的皺紋：“一個人也好。有時候，我們需要一個人待著，才能想清楚一些事?！?/p>

我沒說話。他又轉(zhuǎn)回去拍他的日落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我和許曼在試婚紗，她穿著那件櫥窗里的抹胸款，轉(zhuǎn)了個圈，裙擺飛揚。我問她：“好看嗎？”她笑著說：“好看。”然后她的臉突然變了，變成另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對我說：“對不起，你是個好人?！?/p>

我驚醒了，一身冷汗。窗外天還沒亮，海面上有薄薄的霧。我再也睡不著，起來沖了個澡，坐在露臺上等天亮。

來馬代的第五天，我決定去深潛。潛水中心的中國教練是個東北小伙，叫小張，聽說我一個人來度假，沖我擠擠眼睛：“哥們，失戀了？”

我沒回答。他拍拍我的肩：“沒事兒，潛一次水就好了。海底世界，啥煩惱都沒了。”

我們坐船到潛點。背上氧氣瓶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像只笨拙的烏龜。小張幫我檢查裝備，比了個OK的手勢。我回了個手勢，然后后仰入水。

世界一下子安靜了。

氣泡咕嚕嚕往上冒，陽光透過海水，變成一道道晃動的光柱。我跟著小張往下潛，耳朵因為水壓有點疼，做了幾個耳壓平衡，好了。越往下，光線越暗，但能見度還是很高。五彩的珊瑚，成群的小魚，一只章魚躲在石縫里，眼睛盯著我們。

小張指了指前方，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是只鯊魚，不大，一米多長，在不遠處慢悠悠地游著。我心跳快了一拍，但小張擺擺手，意思是沒事，不攻擊人。果然，鯊魚看都沒看我們，自顧自游走了。

繼續(xù)往前，經(jīng)過一片珊瑚礁，突然眼前一亮。那是海底的一個斷層，這邊是淺灘，珊瑚密布，那邊是深藍的懸崖，深不見底。我停在斷層邊緣，往下看，只有一片深邃的藍，什么也看不見，但又好像什么都有。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我和許曼這五年，就像這個斷層。我在淺水區(qū)，以為看到了全部，其實她早就去了我看不見的深處。

氣瓶壓力降到一半時，小張示意上浮。我們慢慢上升，在五米處做了個安全停留。我看著頭頂?shù)墓庠絹碓搅粒瑲馀菰谏磉吷仙?，像一串串珍珠?/p>

浮出水面時，我摘掉呼吸器，大口呼吸?？諝饫镉泻Ｋ南涛?，但很新鮮。

回到島上，已經(jīng)是下午。我去餐廳吃遲到的午餐，路過前臺時，那個會說中文的馬代姑娘叫住我：“周先生，有您的留言?！?/p>

我愣了一下。她遞過來一張便條紙，上面用中文寫著：“請回電，急事。——許曼”

字跡很潦草，看得出來寫得很急。

我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了旁邊的垃圾箱?！爸x謝，不用了。”我對姑娘說。

姑娘點點頭，沒多問。

但那天晚上，我開始有點不安。許曼怎么知道我在這兒？她給我公司打電話了？還是聯(lián)系了我爸媽？我爸媽有度假村的聯(lián)系方式？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后爬起來，從行李箱夾層里拿出手機。猶豫了很久，按了開機鍵。

屏幕亮起，開機動畫，然后信號格一點點跳出來。接著，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一條，兩條，三條……微信消息的提示音連成一片，震得我手發(fā)麻。我盯著屏幕，看著那個紅色的數(shù)字不斷往上跳：27，48，63，77……最后停在了99。

全是許曼發(fā)來的。

最后一條是十分鐘前：“周揚，我求你了，開機好不好？”

我點開微信，從最早的一條開始看。時間是從我關(guān)機后的第二天開始的：

“周揚，你關(guān)機干什么？”

“看到回我。”

“我有事跟你說。”

“你什么時候回來？”

“接電話啊！”

“周揚，你別這樣，我們好好談?wù)勑胁恍校俊?/p>

“我知道你生氣，但你聽我解釋?！?/p>

“我媽進醫(yī)院了，很嚴(yán)重，需要手術(shù)。”

“看到消息趕緊回我。”

“周揚，我媽真的病了，在ICU，一天一萬多，我們家撐不住了。”

“你能不能先借我點錢？”

“十萬，十萬就行。”

“二十萬？求你了?！?/p>

“醫(yī)生說不能再拖了，必須馬上手術(shù)?！?/p>

“周揚，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幫幫我好不好？”

“五十萬，手術(shù)費要五十萬，后續(xù)還要康復(fù)……”

“八十萬，總共要八十萬。周揚，你幫幫我，我就這么一個媽?！?/p>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我媽是無辜的啊。”

“你接電話行不行？”

“周揚，你是不是想逼死我？”

“好，你不接是吧，我告訴你，你要是見死不救，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我媽要是有什么三長兩短，就是你的責(zé)任！”

“求你了……接電話……”

“最后一條：周揚，我恨你?！?/p>

我一條條看完，然后退出微信，打開通話記錄。99個未接來電，全是許曼的。還有十幾個陌生號碼，估計是她家親戚的。

我把手機扔到床上，走到露臺上。夜風(fēng)吹過來，有點涼。我點了根煙——我戒了三年了，但行李箱里不知道為什么還放著一包，可能是潛意識里知道會用上。

抽到第三口，手機響了。是微信語音通話，許曼。

我看著屏幕上那個跳動的頭像，是我們?nèi)ツ暝诘鲜磕崤牡模髦灼姘l(fā)箍，笑得眼睛彎彎。我按了靜音，把手機屏幕扣在桌子上。

鈴聲斷了。過了幾秒，又響起來。

又?jǐn)?，又響?/p>

第五次的時候，我拿起手機，接通了。

“周揚！”許曼的聲音從聽筒里沖出來，嘶啞，帶著哭腔，“你終于接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瘋了！我媽在ICU，醫(yī)生說再不手術(shù)就……”

“你打錯了?！蔽艺f，聲音平靜得自己都覺得陌生。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后許曼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周揚！你現(xiàn)在說這種話？你還是人嗎？我媽以前怎么對你的？你每次去我家，她給你做一桌子菜，把你當(dāng)親兒子一樣！現(xiàn)在她病了，你就這個態(tài)度？”

“你媽是對我不錯?！蔽艺f，“所以我去年給了三十萬彩禮。夠意思了?！?/p>

“周揚！”她尖叫起來，“那是我媽的救命錢！八十萬，對你來說又不是拿不出來！你有存款，你還有房子，你可以抵押貸款……”

“許曼。”我打斷她，“你結(jié)婚證上那個人，叫李偉是吧？你媽不是說他家開廠的嗎？兩套廠房，八十萬拿不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只有壓抑的抽泣聲。

過了很久，許曼說，聲音低了很多，帶著哀求：“周揚，李偉他家……生意出了點問題，資金周轉(zhuǎn)不開。你先借我，我以后一定還你，我寫借條，我按銀行利息還……”

“不用了。”我說，“你找你新老公要吧。你們是合法夫妻，他有義務(wù)幫你?！?/p>

“周揚！”她又尖叫起來，“你是不是一定要這么絕情？五年！我跟了你五年！最好的五年都給你了！你現(xiàn)在跟我算這個？”

我突然笑了。是真的笑出聲了那種。

“許曼，你跟我說五年。好，那我們算算。這五年，我給你買過最貴的包，兩萬八。給你媽買按摩椅，一萬二。給你爸換新手機，八千。你弟上大學(xué)，我每個月補貼兩千，給了兩年，四萬八。你要學(xué)瑜伽，年卡一萬。你要買美容儀，六千。這些我都記著，不是要你還，是想告訴你，我不欠你的?！?/p>

“至于最好的五年，”我繼續(xù)說，“我今年三十，你二十八。你覺得你的五年是青春，我的五年就是垃圾？”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聲音軟下來。

“許曼，”我說，“咱倆到這兒，就算完了。你媽生病，我同情，但跟我沒關(guān)系。你要真是個孝順女兒，該去找你法律上的丈夫，而不是前男友。”

“周揚，我求你了……”她哭起來，“我真的沒辦法了，醫(yī)生說明天必須交錢，不然就停藥了……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我能。”我說，然后掛了電話。

掛斷后，我馬上關(guān)機。世界又清靜了。

我站在露臺上，把煙抽完。海面上有月光，碎成一片銀粼粼的光。我想起許曼媽媽的樣子，那個涂著紅色指甲油的中年女人。她做菜是很好吃，每次我去，都做一桌子，然后在我吃飯的時候，旁敲側(cè)擊地問：“小周啊，最近項目獎金發(fā)了嗎？”“聽說你們公司上市了，股票分了不少吧？”

煙燒到手指，我抖了一下，扔進煙灰缸。

回屋，躺下。閉上眼睛，但睡不著。腦子里像過電影一樣，閃過很多畫面：許曼媽媽在ICU里，身上插滿管子；許曼在醫(yī)院走廊里哭；她家親戚圍著她指責(zé)，說她沒良心，攀了高枝就不管親媽了。

我坐起來，又點了根煙。

抽到一半，我把煙摁滅，重新開機，給許曼發(fā)了條微信：“哪個醫(yī)院？病房號？”

幾乎是秒回：“市第一醫(yī)院，住院部三樓，ICU三床。周揚，謝謝你，我就知道你……”

我沒看完，直接轉(zhuǎn)給她五千塊錢?！跋冉唤裉斓馁M用。其他的，等我回去再說?！?/p>

發(fā)完，我又補了一句：“這錢是借你的，要還?！?/p>

然后關(guān)機，睡覺。

這次，居然很快就睡著了。

第三章

我在馬爾代夫又待了十天。這十天里，我刻意不去想許曼的事。每天就是潛水、曬太陽、看書、喝酒。皮膚曬黑了一個色號，體重掉了四斤。小張說我看起來精神多了，“剛來時那臉，跟誰欠你五百萬似的。”

第十天晚上，我在酒吧喝酒。那個歐洲老頭也在，端著一杯威士忌過來，在我旁邊坐下。“明天走了？”他問。

“嗯，下午的飛機。”

“想通了？”

我笑笑，沒回答。

“女人啊，”老頭抿了口酒，眼睛望著遠處漆黑的海面，“我結(jié)過三次婚，離了三次。第一個說我太窮，第二個說我太忙，第三個說我不愛她。”他轉(zhuǎn)頭看我，“你知道她們現(xiàn)在怎么樣嗎？”

我搖搖頭。

“第一個嫁了個富翁，生完孩子胖了五十斤，老公在外面養(yǎng)小三。第二個找了個朝九晚五的公務(wù)員，現(xiàn)在天天抱怨日子無聊。第三個，上個月還在Facebook上找我，說后悔了?！?/p>

我喝了一口酒。

“我不是說女人都這樣，”老頭說，“我是說，人做的每個選擇，都有代價。她們選了她們認為重要的東西，就得承受那東西帶來的后果。你也一樣?！?/p>

他拍拍我的肩，走了。

我坐在那兒，把剩下的酒喝完。回房間的路上，棧橋兩邊的燈還亮著，在海水里投下?lián)u晃的光影。明天就走了，這個島，這片海，這場逃避，都要結(jié)束了。

第二天下午的飛機，到國內(nèi)是凌晨。我開了手機，幾十條微信涌進來。有同事的，有朋友的，還有我爸媽的。

我媽發(fā)了好幾條語音，點開，是她焦急的聲音：“揚揚，你跟小曼怎么回事？她媽住院了，她打電話給我們，哭得不成樣子，說你不接電話……你們吵架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說？她媽病得那么重……”

我爸也發(fā)了一條：“兒子，做人要有良心。許曼她媽對你不薄，現(xiàn)在人家有難，能幫就幫。錢不夠，我跟你媽這兒還有點兒?！?/p>

我嘆了口氣，給我媽回電話。響了五六聲她才接，聲音迷迷糊糊的，應(yīng)該是睡了又被吵醒。

“媽，是我。”

“揚揚！”我媽聲音一下子清醒了，“你跑哪兒去了？電話也打不通，急死我了！”

“我出去旅游了幾天，剛回來。”我說，“許曼她媽的事，我知道。我轉(zhuǎn)了五千給她應(yīng)急?！?/p>

“五千？那夠干什么呀！”我媽急了，“小曼說手術(shù)費要八十萬！她家把房子都掛出去了，但一時半會兒賣不掉……”

“媽，”我打斷她，“許曼結(jié)婚了。跟別人領(lǐng)證了，在我跟她還沒分手的時候。”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我媽才說，聲音有點抖：“什、什么時候的事？”

“我去旅游那天。她發(fā)的朋友圈，結(jié)婚證照片?！?/p>

“這……這孩子怎么能這樣……”我媽聽起來很震驚，“那你們訂婚……彩禮……”

“彩禮她媽收了，三十萬?！蔽艺f，“現(xiàn)在她媽病了，她來找我要八十萬手術(shù)費。你說，這錢我該出嗎？”

我媽不說話了。我能聽見她在那頭深呼吸。

“兒子，”最后她說，“錢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但媽得說一句，不管許曼做了什么，她媽畢竟是個病人。咱們做事，得對得起自己良心?！?/p>

“我知道?！蔽艺f，“我明天去醫(yī)院看看。”

掛了電話，我又看其他消息。幾個朋友也聽說了這事，有的勸我“大度點，畢竟是條人命”，有的說“別當(dāng)冤大頭，她都嫁別人了”。還有一條是公司部門主管老劉發(fā)的：“小周，假期快結(jié)束了，什么時候回來上班？有個新項目，想交給你負責(zé)?！?/p>

我回了句：“劉總，我明天下午回公司?！?/p>

發(fā)完，我把手機調(diào)成靜音，靠在出租車后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城市夜景。凌晨的街道很空，偶爾有車駛過。路燈一盞盞過去，像時間的刻度。

到家已經(jīng)是凌晨兩點。開門進屋，一股悶悶的味道。我打開窗戶通風(fēng)，把行李箱拖進來，沒收拾，直接去洗澡。熱水沖下來，舒服得我嘆了口氣。

躺在床上，卻睡不著。明明在飛機上睡了很久，現(xiàn)在卻格外清醒。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直到天色發(fā)白。

早上七點，我起床，換了身衣服，去醫(yī)院。路上買了果籃和營養(yǎng)品，又在自動取款機上取了兩萬現(xiàn)金。我也不知道為什么要取錢，就是覺得，空著手去不合適。

市第一醫(yī)院永遠人滿為患。空氣里是消毒水、汗味和各種食物混合的味道。我拎著東西擠進電梯，上三樓。ICU在走廊盡頭，隔著玻璃門，能看見里面醫(yī)護人員匆匆走動的身影。

走廊兩邊或坐或站滿了人，都是病人家屬。有的在哭，有的在發(fā)呆，有的在小聲說話。我掃了一圈，沒看見許曼。倒是在ICU門口的長椅上，看見了幾個眼熟的人——許曼的大姨、二舅，還有她表姐。

他們也看見我了。大姨先站起來，幾步?jīng)_過來：“周揚！你可算來了！”

她聲音很大，周圍的人都看過來。我點點頭：“大姨?！?/p>

“你還知道來啊！”二舅也過來了，臉拉得很長，“小曼給你打了多少電話？發(fā)了多少信息？你倒好，手機關(guān)機跑出去旅游！你還有沒有良心？”

我沒說話，把手里的東西放下。

“小曼呢？”我問。

“在里面?！北斫阒噶酥窱CU，“早上進去探視了。每天只有半小時?！?/p>

我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大姨挨著我坐下，開始說：“你說小曼這孩子，也是命苦。攤上這么個媽，病得這么重。醫(yī)生說是什么……什么主動脈夾層，隨時會破，破了就沒了。手術(shù)費要八十萬，還不算后期康復(fù)。小曼把家里存款都拿出來了，也就二十來萬。房子掛出去了，可這年頭，房子哪那么好賣……”

“李偉呢？”我打斷她。

大姨愣了一下：“誰？”

“李偉。許曼的丈夫。”我說得很平靜。

大姨的表情僵住了。二舅和表姐也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

“小曼她……她也是沒辦法。”大姨支支吾吾，“那個李偉，家里是開廠子的，本來挺有錢?？勺罱錾鲜铝耍Y金鏈斷了，廠子都快保不住了，哪還有錢……”

“所以她就來找我要。”我說。

“周揚啊，”二舅接話，語氣軟了些，“我們知道，小曼這事兒做得不地道。但她也是被她媽逼的。她媽那個人，你也知道，嫌貧愛富，看李偉家有錢，就逼著小曼跟人家領(lǐng)證。小曼其實不愿意，心里一直裝著你……”

“二舅，”我轉(zhuǎn)頭看他，“許曼跟我分手那天，是4月12號。她跟李偉領(lǐng)證，是4月13號。一天時間，從分手到領(lǐng)證，這是被逼的？”

二舅被噎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這時候，ICU的門開了。許曼走出來，穿著藍色的探視服，眼睛腫得像桃子。看見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過來。

“周揚……”她開口，眼淚就掉下來了。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黑眼圈很重，頭發(fā)隨便扎著，幾縷碎發(fā)散在臉上。身上穿的還是我認識的那件白色針織開衫，袖口有點起球了。

“你來了……”她站到我面前，仰頭看我，眼淚不停地流。

我沒說話，把手里的兩萬現(xiàn)金遞給她。“先拿著?！?/p>

她沒接，只是哭：“周揚，我媽她……醫(yī)生說最多再撐兩天……手術(shù)費還差五十多萬……我實在是沒辦法了……”

周圍的人都看著我們。大姨站起來，也抹眼淚：“小周啊，你就幫幫她吧。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阿姨知道你心里有氣，但這是救命啊……”

二舅也說：“是啊周揚，錢是身外之物，人命關(guān)天啊。”

表姐在一旁幫腔：“周揚哥，你就當(dāng)借給曼曼的，以后我們一家子做牛做馬還你?！?/p>

我看著許曼。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肩膀一抖一抖的。如果是以前，我早就心軟了，抱她在懷里，說“別怕，有我在”?？涩F(xiàn)在我站在那里，看著她哭，心里卻一片平靜。

甚至有點想笑。

“許曼，”我說，“我卡里還有十二萬。可以都給你?！?/p>

她猛地抬頭，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我繼續(xù)說，“這是借，要寫借條，按銀行利率算利息，三年內(nèi)還清。”

她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十二萬……不夠啊……”她聲音發(fā)顫。

“那你想要多少？”

“八十萬……醫(yī)生說至少要先交五十萬才能排手術(shù)……”

“八十萬我沒有?！蔽艺f，“十二萬，要就拿走，不要就算了?！?/p>

許曼盯著我，眼淚還在流，但眼神變了。那里面有哀求，有絕望，還有……怨恨。我看出來了。

“周揚，”她一字一頓地說，“你真要這么絕？”

“我絕？”我笑了，“許曼，你跟別人領(lǐng)證的時候，怎么不覺得自己絕？”

“我那是一時糊涂！”

“一時糊涂就把證領(lǐng)了？”我點點頭，“行，那你繼續(xù)糊涂著。找你法律上的丈夫去，他給你解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