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第一章

我叫周曉冉，今年三十二歲，結(jié)婚五年了。

我和徐家明是相親認識的。那時候我已經(jīng)二十七，家里催得急，見了十幾個都不合適，直到遇見他。家明個子不高，但長得端正，在一家設(shè)計公司做項目經(jīng)理，收入中等，有套兩居室的房子，還在還貸。第一次見面，他話不多，但會細心幫我拉椅子，記得我不吃香菜。相處半年，覺得這人踏實，就結(jié)了婚。

婚后才第一次真正接觸婆婆。

婆婆姓劉，今年六十二，退休前是國營廠的會計。第一次去他們家吃飯，我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那是婚前一個月，家明帶我回家見家長。他家在老城區(qū)，六層樓沒電梯，爬上去時我有點喘。開門的是個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的中年女人，顴骨高，嘴唇薄，看見我，臉上擠出一點笑。

“來了啊，進來吧�！�

房子不大，六十多平，收拾得異常整潔，茶幾上連個水漬都沒有。沙發(fā)上鋪著白色蕾絲巾，我坐下時下意識地放輕了動作。

飯桌上擺著四菜一湯，清蒸魚、紅燒肉、炒青菜、涼拌黃瓜，還有一盆紫菜蛋花湯�？雌饋聿诲e。婆婆招呼我們坐下，然后轉(zhuǎn)身去了廚房。

我以為她去拿碗筷，沒想到她端出來兩個不銹鋼的飯盒，就是那種食堂用的分層飯盒。

“曉冉啊，你是客，用這個。”她把一個飯盒放在我面前，另一個放在茶幾上，“家明，你陪曉冉在客廳吃，茶幾那邊寬敞�！�

我愣住了，看向家明。家明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低聲說：“媽，這不合適吧，曉冉第一次來……”

“有什么不合適的？”婆婆已經(jīng)開始往自己碗里夾菜，“咱們家規(guī)矩，外人不上桌。曉冉還沒過門，是客，就得按客的規(guī)矩來�！�

那個“外人”像根針，扎了我一下。

家明還想說什么，我按住他的手，搖搖頭。那天，我在茶幾上吃完了那頓飯。不銹鋼飯盒冰手，菜很快就涼了，紅燒肉凝了一層白油。

回家的路上，我問家明：“你們家一直這樣？”

他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我媽……比較傳統(tǒng)。她說這是老規(guī)矩，女人不上桌，客人也不上桌，自家人才能圍著桌子吃飯�！�

“可我是你女朋友，將來是你妻子�！�

“等結(jié)婚了就好了，”他轉(zhuǎn)頭看我，眼神里帶著懇求，“結(jié)了婚就是自家人，肯定能上桌。你忍忍，就這一次�！�

我信了。

婚禮辦得簡單，請了十桌。敬酒時，婆婆穿著一身暗紅色旗袍，拉著我的手對親戚們說：“我們家曉冉最懂事了�！毙θ轁M面。

我以為，那真的是最后一次。

婚后第一個春節(jié)，年夜飯。

我和家明提前三天就開始準(zhǔn)備。我廚藝一般，但打下手沒問題。三十那天下午，婆婆早早來了，一進門就系上圍裙，指揮我們把廚房重新擦了一遍。

“這個砧板要用開水燙，生熟分開不知道嗎？”

“油壺不能放灶臺邊上，油煙一熏全是味兒。”

“曉冉，蒜不是這么剝的，你看，得這樣�！�

我默默聽著，手上動作不停。家明在客廳貼春聯(lián)，假裝沒聽見。

晚上六點，菜差不多了。八菜一湯，雞鴨魚肉齊全，擺了滿滿一桌�？蛷d開著電視，春晚開始前的廣告聲熱熱鬧鬧。我擺好碗筷，數(shù)了數(shù)，三副。

然后我看見婆婆從包里拿出來一個塑料飯盒。

“曉冉，你的�！彼f給我，表情自然得像遞一張紙巾。

我沒接。

空氣突然安靜了幾秒。電視里傳來小品演員夸張的笑聲。

“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fā)顫，“今天是大年三十�！�

“我知道啊，”婆婆把飯盒放在料理臺上，“所以菜做得豐盛。你看，給你多盛點肉�！�

家明從客廳走過來，看看我，又看看他媽，張了張嘴。

婆婆搶先開口：“家明，這是規(guī)矩。你忘了？你爸在世的時候，年年三十，女人和孩子都是在廚房吃的�，F(xiàn)在讓你媳婦在臥室吃，已經(jīng)是進步了�！�

“可、可現(xiàn)在是2026年了……”家明聲音微弱。

“2026年怎么了？2026年就不要規(guī)矩了？”婆婆的臉沉下來，“咱們中國人，老祖宗傳下來的規(guī)矩不能破。女人上桌，家宅不寧，你知道隔壁老王家嗎？就是讓兒媳婦上了桌，去年兒子公司倒閉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粉紅色的塑料飯盒，邊緣有些發(fā)黃，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然后我轉(zhuǎn)身回了臥室，關(guān)上門。

門外傳來壓低聲音的爭執(zhí)。婆婆的尖嗓門，家明悶悶的辯解。幾分鐘后，敲門聲響起。

“曉冉，開開門。”是家明。

我沒動。

“曉冉，媽就這脾氣，你理解一下。就一頓飯，吃完就好了，行嗎？”

我盯著門板，上面貼著我們結(jié)婚時買的“喜”字，已經(jīng)有些褪色了。

“你讓我怎么理解？”我隔著門問，“徐家明，我是你老婆，不是要飯的�！�

外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我聽見婆婆的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透過門縫鉆進來：

“家明，你瞧瞧，這就是你娶的好媳婦。大過年的，給長輩擺臉色。我們徐家可沒這規(guī)矩�！�

家明又敲門，這次急了：“周曉冉，你出來！大過年的別鬧行不行？不就是吃個飯嗎，在哪吃不是吃？”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然后我拿出手機，打開外賣軟件。

那是我第一次點那么貴的外賣。一家需要提前三天預(yù)訂的私房菜館，年夜飯?zhí)撞�，單人份�?88元。付款時，手指有點抖，不是心疼錢，是別的什么。

四十分鐘后，門鈴響了。

家明去開門，我聽見他和外賣員的對話。

“周女士的外賣？這、這是……”

我拉開臥室門走出去。外賣員手里提著精致的木質(zhì)食盒，三層，還冒著熱氣。我接過來，對滿臉錯愕的婆婆和家明笑了笑。

“你們慢慢吃�！�

然后我提著食盒回了臥室，關(guān)上門，反鎖。

那頓飯，我一個人坐在臥室的飄窗上吃的。窗外不時有煙花炸開，映亮半邊天。食盒里的菜很精致，佛跳墻、清蒸東星斑、鮑汁鵝掌，還有一小碗松茸飯。我一口一口吃，仔細品嘗每一道菜的味道。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那天晚上，家明很晚才進臥室。他洗完澡，在我身邊躺下，背對著我。

黑暗中，他說：“曉冉，你今天太過分了�！�

我沒說話。

“那外賣多少錢？”

“888�！�

他倒抽一口氣，轉(zhuǎn)過身來：“你瘋了吧？八百多塊錢吃一頓飯？”

“不然呢？”我看著天花板，“在你媽心里，我只配用塑料飯盒吃剩菜。我花自己的錢，吃頓好的，不行嗎？”

“可那是年夜飯！一家人應(yīng)該在一起！”

“是一家人嗎？”我問，“徐家明，在你媽眼里，我到底是不是你們家的人？”

他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過來摟我。我沒推開，但也沒回應(yīng)。

“再給我點時間，”他低聲說，“媽年紀(jì)大了，思想老派，慢慢來，行嗎？”

我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那個春節(jié)，接下來的幾天，婆婆沒再來。家明小心翼翼地討好我，主動洗碗，還給我買了條項鏈。我沒戴。

初七上班那天早上，我在電梯里碰到鄰居李姐。她打量我?guī)籽�，笑著說：“曉冉，聽說你們家年三十吃私房菜？可真講究�！�

我笑了笑，沒接話。

心里清楚，這事沒完。

果然，第二年春節(jié)前兩個月，婆婆打電話來，語氣比往年都溫和。

“曉冉啊，今年年夜飯我想多做幾個菜，你愛吃魚，我學(xué)了個新做法……”

我握著手機，等她說下去。

“就是，那個規(guī)矩……咱們家傳了這么多年，也不好破。這樣，我給你買個新的飯盒，帶保溫的，行嗎？”

我笑了，真的笑了。

“媽，不用了。”

“那你是……”

“我自己安排。”

掛掉電話，我打開手機，又預(yù)訂了那家私房菜館的年夜飯。今年漲價了，988。

家明知道后，又和我吵了一架。這次他沒說“就一頓飯”，而是說：“你就不能為了這個家，忍一忍嗎？那是我媽！”

我看著這個男人，突然覺得有點陌生。

“徐家明，”我說，“如果我讓你年三十一個人用飯盒在臥室吃飯，你忍嗎？”

他愣住了。

“你不會忍，”我替他說完，“因為你覺得那是對你的侮辱。那為什么我要忍？”

“這不一樣……”

“哪不一樣？因為你是男人？還是因為那是你媽？”

他不說話了，摔門而去。

那年年夜飯，歷史重演。婆婆看著我又提著昂貴的食盒回臥室時，臉黑得像鍋底。但這次她沒說什么，只是吃飯時筷子碰碗的聲音特別響。

第三年，我升了職，加了薪。年夜飯點了1288的套餐。婆婆在飯桌上對家明說：“你看看人家老張的兒媳婦，多孝順，年年給婆婆買金鐲子。咱不圖那個，可也不能……”

話沒說完，但我們都懂。

第四年，我點了1888的套餐。配送員送來時，婆婆正好在門口，看見食盒上的logo，手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家明在臥室里抽了半包煙。

“曉冉，咱們談?wù)劇！?/p>

“談什么？”

“你非要這樣嗎？年年這樣，這家還像家嗎？”

“那你說怎么辦？”我問他，“我出去和你媽一桌吃飯，你同意嗎？”

他沉默了。

“你看，你也不敢�！蔽倚α�，有點苦，“徐家明，這五年，我給了你五次機會。五次，你一次都沒站在我這邊�！�

“那是我媽！我能怎么辦？跟她吵架？把她氣出病來？”

“所以我就活該受氣？”我看著他，“我也是我爸媽的寶貝女兒，他們要是知道我這五年年夜飯是怎么吃的，會怎么想？”

他答不上來。

今年，是第五年。

春節(jié)前一周，婆婆突然說要來家里幫忙大掃除。這是往年沒有的。

她來了，真的在打掃，但話里話外都在暗示。

“隔壁老李家的媳婦，今年生了個大胖小子，年夜飯擺了二十桌�！�

“我上次去廟里，師傅說了，家里不和，是風(fēng)水有問題。女人不上桌，就是咱們家的風(fēng)水局，破了要倒霉的。”

“曉冉啊，你看你也三十多了，該考慮要孩子了。這家里的規(guī)矩，將來也得傳下去不是？”

我擦著玻璃，沒接話。

家明在陽臺曬被子，裝沒聽見。

婆婆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我。

“今年三十，我讓家明二叔一家也來，熱鬧熱鬧。你可別再點那個外賣了，讓人看了笑話。”

我笑了笑：“媽，您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她滿意地走了。

門關(guān)上，家明走過來，眼神復(fù)雜地看著我。

“曉冉，今年二叔他們也來，你看……”

“看什么？”我繼續(xù)擦玻璃，“你媽不是說了嗎，不能讓人看笑話�！�

他眼睛亮了一下：“你愿意……”

“我愿意按我的方式做�！蔽掖驍嗨�。

家明眼里的光滅了。

年三十下午，二叔一家果然來了。二叔、二嬸，還有他們剛大學(xué)畢業(yè)的兒子徐浩。客廳一下子擁擠起來，熱鬧，也嘈雜。

婆婆在廚房忙得團團轉(zhuǎn)，指揮家明和我打下手。今年菜特別多，十二個菜，雞鴨魚肉海鮮全齊了。二嬸假意要幫忙，被婆婆攔住了。

“你是客，坐著看電視去�！�

二嬸順勢坐下，抓了把瓜子，眼睛往我這邊瞟。

“曉冉真是能干，這一桌子菜，都是你做的？”

“媽是主力，我就打打下手�！蔽艺f。

“哎喲，現(xiàn)在這么能干的媳婦不多見了�！倍䦆鹂闹献樱拔覀兗液坪茖碚蚁眿D，我就照你這個標(biāo)準(zhǔn)找�！�

徐浩在玩手機，頭都沒抬。

六點，菜上齊了。巨大的圓桌擺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中間是一條清蒸多寶魚，寓意年年有余。婆婆拿出六個碗，六雙筷子，擺好。

然后，她像變魔術(shù)一樣，從廚房拿出一個飯盒。

這次不是塑料的，是個玻璃的，帶印花，看著還挺精致。

“曉冉，你的�！彼f過來，表情自然得像遞一杯水。

所有人都看過來。二嬸的瓜子不嗑了，徐浩也抬起頭。家明站在桌邊，手指攥著衣角。

我接過飯盒，看了看。

“謝謝媽，挺好看的�！�

婆婆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是吧，我特意挑的。你看，今年人多，菜也多，我給你每樣都盛點……”

“不用了�！蔽野扬埡蟹旁谧郎稀�

婆婆的笑容僵住。

“曉冉，你……”家明上前，聲音發(fā)緊。

我轉(zhuǎn)身往臥室走。走到門口時，聽見二嬸小聲說：“這怎么了？大過年的……”

婆婆的聲音響起，帶著壓不住的怒氣：“家明！你看看她！當(dāng)著客人的面甩臉子！我們徐家的臉往哪擱！”

我關(guān)上臥室門，把喧鬧關(guān)在外面。

然后拿出手機，打開外賣軟件。去年我就留意到，那家私房菜館推出了頂級年夜飯?zhí)撞停司?888，食材全是空運的進口貨。我預(yù)訂了一份，今天下午四點已經(jīng)送到，放在臥室的小冰箱里保溫。

食盒是紫檀木的，三層，雕著花。我把它拿到飄窗的小茶幾上，一層層打開。

第一層是刺身拼盤：藍鰭金槍魚大腹、新西蘭帝王鮭、北海道甜蝦，鋪在碎冰上，旁邊配現(xiàn)磨山葵和特釀醬油。

第二層是熱菜：黑松露焗龍蝦、法國鵝肝配無花果、雪花牛肉粒，還冒著絲絲熱氣。

第三層是湯和主食：佛跳墻用白瓷盅裝著，旁邊是一小碗黑松露和牛炒飯。

我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清酒。窗外的天已經(jīng)黑透，零零星星有煙花升起。

正要動筷子，敲門聲響起。

不是家明，是婆婆的聲音。

“曉冉，出來。”

我沒動。

“周曉冉，我叫你出來！”聲音提高了，帶著尖銳，“二叔二嬸都在，你擺什么譜？趕緊出來幫忙下餃子！”

我放下筷子，走到門口，打開門。

婆婆站在門外，臉漲得通紅。家明站在她身后，眼神躲閃。二叔一家也從客廳看過來，表情各異。

“媽，有事？”我問。

“你聾了？我叫你出來下餃子！”婆婆伸手要拉我，“大過年的躲在屋里像什么話？趕緊的，一家人等你一個，你好意思嗎？”

我側(cè)身躲開她的手。

“不好意思，”我說，“但我這桌菜剛擺好，現(xiàn)在離開，就涼了。”

婆婆一愣，隨即瞪大眼睛：“什么菜？你又點外賣了？你、你這孩子怎么說不聽呢！那種外賣又貴又不干凈，哪有家里做的實在……”

她一邊說一邊往屋里看，當(dāng)看到飄窗上那桌菜時，聲音戛然而止。

二嬸不知什么時候也湊了過來，伸著脖子看，然后倒吸一口涼氣。

“哎喲我的天……這、這是……”

“二嬸感興趣？”我笑了笑，“要不進來看看？今年點的菜還不錯，人均6888，食材都是今天空運到的。”

“多、多少？”二嬸結(jié)巴了。

“6888，一個人�！蔽仪逦刂貜�(fù)。

客廳里靜得可怕。電視里正在演小品，觀眾哄堂大笑，襯得屋里更安靜。

婆婆的臉從紅轉(zhuǎn)白，又從白轉(zhuǎn)青。她指著那桌菜，手指發(fā)抖。

“你、你瘋了……一個人吃七千塊錢？徐家明！你看看你媳婦！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家明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

我走回飄窗邊，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金槍魚大腹。魚肉紋理漂亮，入口即化。

“媽，您不是讓我出去下餃子嗎？”我抬頭，看著站在門口的一群人，“可以啊。等我吃完，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