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2015年秋天，我站在闊別十年的老單元樓302室門前。

手里提著的果籃顯得有些蠢，樓道的聲控?zé)艉雒骱鰷?，照著我猶豫不決的手。

敲門前，我從銹蝕的防盜門縫隙里，下意識瞥了一眼那熟悉的客廳。

然后，我整個人僵住了。

靠墻的舊木柜上，那個鑲著貝殼邊的米色相框，端正地擺在一堆雜物之間。

相框里，是2005年夏天，我和李婉清在我們開的那間“清源小吃店”門口，被隔壁理發(fā)店王師傅抓拍的合影。照片里的我們，圍著沾了油漬的圍裙，肩并著肩，對著鏡頭笑得毫無陰霾，她手里還拿著一把沒來得及放下的鍋鏟。

十年了。

我以為很多東西，包括那張照片，早該被時間覆蓋，或者被她后來的生活取代。

我深吸一口氣，鐵銹和灰塵的味道鉆入鼻腔。我猛地收回了準(zhǔn)備敲門的手，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著，一個被刻意遺忘十年的疑問，伴隨著那幀依然光潔如新的合影，轟然撞回我的腦海：她為什么還留著它？我們之間，到底算什么？

01

2005年的夏天，空氣粘稠得能擰出水。我大學(xué)剛畢業(yè)，揣著一張不怎么管用的文憑和父母“在外面混不好就趕緊回來”的嘮叨，一頭扎進了南方這座總在下雨的小城。工作沒著落，租了最便宜的城西老小區(qū)頂樓單間，熱得像蒸籠。

李婉清就住我隔壁301。

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一個暴雨初歇的傍晚。我下樓取忘在自行車筐里的半包煙，看見她正蹲在單元門口，費力地想將一箱沉重的礦泉水搬上臺階。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淺藍色連衣裙，身形單薄，頭發(fā)簡單地挽在腦后，露出白皙細(xì)長的脖頸。箱子卡在臺階邊緣，她試了幾次都沒成功，額角滲出細(xì)密的汗。

“我?guī)湍惆??！蔽易哌^去。

她抬起頭，眼里有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很快又平靜下來?！爸x謝啊，小哥?！甭曇魷販貪櫇櫟?，像浸過涼水。

箱子比看起來還沉。我搬上三樓，放在她家門口。她連聲道謝，掏鑰匙開門。門開的瞬間，我看到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從屋里跑出來，抱住她的腿，怯生生地看著我。屋里陳設(shè)簡單，卻收拾得異常整潔，只是顯得有些空。

“你新搬來的？住302？”她問，彎腰摸了摸男孩的頭，“小杰，叫叔叔?！?/p>

“阿姨好。”我下意識糾正，說完才覺得不妥。她看起來也就比我大幾歲。

她笑了笑，沒在意我的口誤?！拔医欣钔袂?。這是我兒子，小杰。以后就是鄰居了，多關(guān)照?！?/p>

后來從一樓愛傳話的張奶奶那里，我斷斷續(xù)續(xù)拼湊出李婉清的事：本地人，前年離的婚，男方家里有點錢，嫌她生的是男孩負(fù)擔(dān)重（張奶奶原話是“怕分家產(chǎn)”），在外面有了人，就把她們母子扔在這老房子里不管了。她在附近超市當(dāng)收銀員，一個人帶孩子。

同是天涯淪落人。我這個找不到工作的“盲流”，和她這個被生活甩了一耳光的單身母親，在2005年潮濕悶熱的季節(jié)里，成了隔著一堵墻的鄰居。我們交流不多，偶爾在樓道遇見，點點頭，或者她兒子小杰抱著皮球怯生生地看我時，我會對他做個鬼臉。日子像生銹的水龍頭，滴滴答答，流不出什么像樣的聲響。

改變發(fā)生在那個我被第三個面試單位拒絕的下午。暴雨傾盆，我縮在樓梯口躲雨，渾身濕透，心情比天色還灰暗。李婉清牽著小杰回來，看到我這副狼狽樣子，猶豫了一下，說：“進來擦擦吧，別感冒了?！?/p>

那是我第一次進她家。比外面看起來更整潔，也更冷清。她給我倒了杯熱水，又去拿了條干凈的毛巾。小杰躲在臥室門后偷偷看我。我們沒什么話，沉默在雨聲中蔓延。臨走時，我看著空蕩蕩的客廳，鬼使神差地問了句：“李姐，你就沒想過……做點別的？”

她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沒回頭?！跋氚?，怎么不想。超市那點工資，養(yǎng)活小杰都緊巴巴的。可我能做什么？帶著個孩子。”

“我聽說……夜市那邊，賣小吃挺賺錢的?！痹捯怀隹?，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這是我昨天在人才市場聽旁邊兩個大叔閑聊時說的。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我，眼里有微光閃動，但很快又暗下去?！澳且驳糜斜惧X，有人手。我一個人，顧不過來?！?/p>

雨聲漸歇，天光從云層縫隙里漏下來一點。我看著窗臺上幾盆蔫頭耷腦的綠植，忽然一股熱血涌上來，或者說，是窮途末路下的孤注一擲。“李姐，”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點干澀，“我……我也找不到正經(jīng)工作。你要是信得過，本錢我們一起湊，活我們一起干。我反正……光棍一個?！?/p>

她愣住了，定定地看著我，看了很久。窗外最后幾滴雨敲打著銹蝕的雨棚。小杰從門后探出半個腦袋。時間在那一刻被拉長、凝固。

然后，她輕輕點了點頭，說：“好?！?/p>

02

“清源小吃店”這個名字，是李婉清起的。她說，干凈的水源才能做出干凈的味道，做人做事也一樣。

啟動資金是我們倆幾乎全部的積蓄：她拿出了壓箱底的三千塊，我給父母打了最后一個“報平安”的電話后，從卡里取出了僅有的兩千五百塊。租不起正經(jīng)門面，在夜市尾巴上一個拐角，從一個準(zhǔn)備回老家的安徽夫婦手里，轉(zhuǎn)租了一個不到六平米的鐵皮棚子。月租八百，押一付三，交完錢，我們手里就剩下一千多塊購置家伙什兒。

那段時間，我們忙得像兩只連軸轉(zhuǎn)的陀螺。白天，我去二手市場淘換便宜的冰柜、爐灶、鍋碗瓢盆，跟人討價還價，磨破嘴皮；她在超市下班后，帶著小杰去各大菜市場、調(diào)料批發(fā)市場，比較價格，挑選食材，記錄每一筆細(xì)微的開銷。晚上，我們擠在她家那張小飯桌前，頭碰著頭，核算清單，爭論是該買貴一點但耐用的不銹鋼盆，還是便宜點的塑料盆。

爭論總是以她的堅持勝出結(jié)束。在過日子和計算成本上，她有我沒有的精細(xì)和韌性?！斑@不是將就，”她會指著賬本上一行數(shù)字對我說，“這里省十塊，那里省五塊，加起來就能多買幾斤好肉，熬出來的骨頭湯味道就是不一樣?！?/p>

我們決定主營兩樣：她拿手的川味涼面，和我跟一個四川同學(xué)學(xué)過皮毛的酸辣粉。為了試口味，我們連續(xù)一個星期，每天晚上在她家廚房折騰到半夜。辣椒油熬了幾十種比例，花椒面磨了又磨，醋的酸度、糖的甜味、蒜水的濃度，一點點調(diào)。小杰經(jīng)常在滿屋嗆人的麻辣香氣中睡著，又被我們低聲的討論吵醒，揉著眼睛懵懂地看著兩個大汗淋漓的大人。

鐵皮棚子簡單粉刷后，掛上我手寫的歪歪扭扭的招牌。開業(yè)前夜，我們最后一次打掃。月光從棚頂縫隙漏進來，照在锃亮卻簡陋的灶臺上。李婉清系著新買的碎花圍裙，環(huán)視著這個狹小卻凝聚了我們?nèi)肯Ｍ目臻g，長長舒了口氣，眼里有光，也有不安。

“明天……”她低聲說。

“明天會好的。”我接過話，語氣故作輕松，手心卻全是汗。

開業(yè)第一天，手忙腳亂。爐火時大時小，調(diào)料盒打翻了一次，算錯錢找了兩次。但李婉清站在灶臺前的樣子，卻讓我印象深刻。她不再是那個樓道里搬不動水的單薄女子，也不再是超市收銀臺后面表情模糊的職員。熱氣蒸騰中，她動作麻利，神情專注，甚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近乎兇狠的認(rèn)真。汗水浸濕了她額前的碎發(fā)，粘在臉上，她顧不得擦。有熟客（主要是她超市的同事和小區(qū)鄰居）來捧場，她會揚起聲音，帶著笑招呼：“來啦！今天涼面辣椒油是新熬的，香得很！”

我主要負(fù)責(zé)招呼生客、收錢、打包、洗碗。污水濺了一身，腰酸背痛。晚上十點收攤，夜市人流散去，我們癱坐在小板凳上，看著對方被油煙熏得發(fā)亮的臉，不約而同地笑了。數(shù)錢，毛票硬幣鋪了一小桌，總收入三百七十八塊五毛。扣除成本，凈利潤大概有一百多。

“成了?！崩钔袂迥笾钳B皺巴巴的鈔票，聲音有些發(fā)抖。

“這才第一天?！蔽艺f，心里卻也漲滿了酸澀的喜悅。

小杰被托給張奶奶照看，這時跑來，撲進李婉清懷里。她摟著兒子，親了親他的臉蛋，然后抬起頭，隔著油膩的小桌子看向我，眼睛亮晶晶的：“明天，我們早點來，把酸辣粉的湯底再調(diào)調(diào)?！?/p>

路燈昏黃的光，把我們?nèi)齻€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冷清下來的夜市地面上。鐵皮棚子像一個剛剛啟航的、笨拙而堅固的小小船殼。我知道，我和這個叫李婉清的離婚女人，被生活推到了同一條船上，搖搖晃晃，駛向未知的、卻必須去闖的夜色深處。

03

生意比預(yù)想的要順利。李婉清的手藝確實好，涼面麻辣鮮香，回味悠長；酸辣粉雖然是我半路出家，但在她不斷挑剔和改進下，也漸漸有了穩(wěn)定的口味和擁躉。我們的鐵皮棚子，成了夜市尾巴上一個不起眼卻口碑不錯的小據(jù)點。

日子在油煙、汗水、叮當(dāng)作響的硬幣和食客或滿意或挑剔的評價中滑過。我們形成了固定的節(jié)奏：下午四點，我騎三輪車從出租屋拉來準(zhǔn)備好的食材和用具；四點半，李婉清接了小杰過來，系上圍裙開始生火、熬湯、準(zhǔn)備調(diào)料；五點，夜市漸漸熱鬧，我們的小攤亮起燈；一直忙到晚上十點甚至十一點，收攤，打掃，盤點，然后我蹬著三輪，載著疲憊卻滿足的她和小杰，穿過深夜寂靜的街道回小區(qū)。

小杰成了攤子上的“吉祥物”，乖巧地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寫作業(yè)或看圖畫書，不吵不鬧。熟客們喜歡逗他，有時會給他帶顆糖。李婉清不讓他多吃，總說“謝謝叔叔阿姨，小孩子牙不好”。

我們的交流越來越多，不再局限于生意。忙過高峰的間隙，她會說起以前的事，語氣平靜，像在說別人的故事：前夫如何追求她，結(jié)婚時的風(fēng)光，懷孕時的期待，以及發(fā)現(xiàn)背叛時的冰冷和決絕。她說起這些時，手里往往還在麻利地挑著涼面，或擦著灶臺，仿佛那些驚心動魄的疼痛，已經(jīng)和油煙一起，被日常勞作吸附、沉淀。

我也會說起我的迷茫，大學(xué)畢業(yè)的幻滅，父母的期望和自身的無力，對未來模糊的恐懼。這些話，我沒法對父母說，怕他們擔(dān)心；也沒法對同學(xué)說，怕被嘲笑。但在這個彌漫著食物香氣的鐵皮棚子里，在李婉清安靜的傾聽中，我能坦然地說出來。

一種奇妙的默契在我們之間生長。我知道她什么時候需要加水，她知道我什么時候會被辣椒嗆到。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明白對方的意思。有時深夜收攤，踏著星光回去，小杰在她懷里睡著了，我蹬著三輪，她在旁邊扶著車沿走，我們都不說話，只聽著車輪軋過路面的沙沙聲和彼此的呼吸。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家人，卻共享著生活的重?fù)?dān)和微末的喜悅；不是戀人，卻有著比普通朋友更深的依賴和了解。

然而，有些東西也在悄然改變。我會注意到她低頭擦汗時，脖頸柔和的曲線；她會在我搬重物時，下意識伸手想幫忙，指尖偶爾會碰到，然后兩人都飛快地縮回。有一次，我因為連續(xù)熬夜感冒發(fā)燒，強撐著出攤，她發(fā)現(xiàn)后硬是讓我去后面坐著休息，一個人扛下了所有活。收攤后，她還熬了姜湯，端到我出租屋門口。我接過碗時，看到她眼底的擔(dān)憂，心里某個地方猛地塌陷了一塊。

但我們誰都沒有捅破那層紙。她有她的顧慮：比我大幾歲，離過婚，帶著孩子，生活的風(fēng)浪讓她不敢再輕易觸碰情感的礁石。我也有我的怯懦：一無所有的年紀(jì)，不確定的未來，還有那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關(guān)于“合適”與“非議”的世俗考量。

我們小心翼翼地維持著“合伙人”和“鄰居”的平衡，把那些悄然滋長的、不合時宜的情愫，和辣椒、花椒一起，攪拌進濃烈的湯汁里，化作汗水蒸發(fā)掉。只是，夜深人靜時，我躺在吱呀作響的床上，聽著隔壁偶爾傳來小杰的夢囈和她輕柔的安撫聲，心里會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酸脹和茫然。這艘共同撐起的小船，究竟要駛向何方？而我們之間，除了同舟共濟，還能有什么？

04

轉(zhuǎn)折發(fā)生在生意漸入佳境的第三個月。一個周五晚上，夜市人格外多，我們忙得腳不沾地?？焓c時，人潮稍退，我們剛松了口氣，三個穿著花襯衫、流里流氣的男人晃到了攤子前。領(lǐng)頭的是個黃毛，嘴里叼著煙，掃了一眼招牌，大大咧咧坐下：“老板，三碗酸辣粉，多加辣！”

“好嘞，稍等?！蔽覒?yīng)道，李婉清已經(jīng)開始下粉。

粉端上去，黃毛吃了一口，“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這什么玩意兒？一點味道都沒有！喂豬呢？”

我心里一沉，知道是來找茬的。這條夜市規(guī)矩多，我們這新來的攤位，還沒“拜碼頭”。

李婉清臉色白了白，但還是擠出一絲笑：“大哥，味道不合口？要不給您重做，或者換涼面？”

“重做？”黃毛斜著眼，上下打量著李婉清，目光不懷好意，“重做就行了？老子心情都被你們這破粉搞壞了！這么難吃也敢出來賣？”

旁邊兩個混混開始起哄，聲音很大，引得周圍還沒走的食客紛紛側(cè)目。

我血往頭上涌，握緊了手里的湯勺?！澳阆朐趺礃?？”

“怎么樣？”黃毛站起來，一腳踢翻了旁邊的空凳子，“賠錢！精神損失費！不然，你這攤子也別想開了！”

小杰被嚇到了，從角落里跑過來，抱住李婉清的腿，小聲哭起來。李婉清緊緊摟著兒子，身體微微發(fā)抖，但眼神卻死死盯著黃毛，那里面有恐懼，更有一種母獸護崽般的兇狠。

我知道不能硬來。強壓著火氣，我放低聲音：“大哥，我們是小本生意，剛開張不容易。您看這樣行不行，今晚幾位的單全免，再……”

“誰他媽稀罕你這幾碗破粉錢！”黃毛打斷我，伸手就要去掀放調(diào)料的桌子。

就在他手碰到桌沿的瞬間，一只青筋微露、卻異常穩(wěn)定的手按在了他的手腕上。是李婉清。她不知何時松開了小杰，上前一步，擋在了我和桌子前面。她的臉依然蒼白，聲音卻出奇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冷意：“這位大哥，買賣不成仁義在。我們是正經(jīng)做生意的，味道好不好，客人們說了算。您要是覺得不好，我們可以道歉，可以免單。但掀桌子砸攤子，就是另一回事了。夜市管理處的劉主任，是我娘家表舅，要不要我現(xiàn)在給他打個電話，請他過來評評理？”

她的話像冰珠子，一顆顆砸在地上。黃毛明顯愣了一下，狐疑地看著她。李婉清毫不退縮地與他對視，另一只手已經(jīng)摸向了圍裙口袋里的老舊手機（那手機根本沒幾個聯(lián)系人，更別提什么劉主任）。

氣氛僵持著。周圍看熱鬧的人多了起來，指指點點。黃毛大概掂量了一下，覺得為了這點小事惹上管理處（不管是不是她表舅）不劃算，臉色變幻了幾下，最終悻悻地甩開李婉清的手（她踉蹌了一下，被我扶住）。

“行，你有種！”黃毛指著我們，“咱們走著瞧！”說完，帶著兩個跟班罵罵咧咧地走了。

人群漸漸散去。李婉清緊繃的身體一下子軟了下來，靠在灶臺邊，大口喘著氣，手還在抖。我扶著她坐下，給她倒了杯水。小杰跑過來，抽泣著：“媽媽……”

“沒事了，小杰，沒事了?！彼龘ё鹤?，輕聲安撫，然后抬起頭看我，眼里的強裝鎮(zhèn)定褪去，露出后怕和疲憊，“我剛才……胡說八道的，我根本不認(rèn)識什么劉主任。”

“我知道?！蔽叶紫聛?，看著她，“謝謝你，婉清姐?！蔽业谝淮芜@么叫她。

她搖了搖頭，沉默了一會兒，說：“明天……明天我們?nèi)フ乙故姓嬲墓芾砣?，該交的‘管理費’補上，該拜的‘碼頭’拜到。這生意，想安穩(wěn)做下去，光靠手藝……不夠?！?/p>

那天收攤格外晚。回去的路上，異常沉默?？斓叫^(qū)時，李婉清忽然低聲說：“今天……要不是有小杰，我真怕自己撐不住。”月光下，她的側(cè)臉有清晰的淚痕。

我心里堵得難受，一股強烈的保護欲混雜著其他復(fù)雜的情緒涌上來?！耙院蟛粫耍蔽艺f，聲音有些啞，“以后，有我?！?/p>

她沒有回應(yīng)，只是把小杰摟得更緊了些。但我知道，有些東西，過了今晚，不一樣了。我們之間那層刻意維持的薄冰，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風(fēng)波撞出了裂痕。共同的危機，讓某種聯(lián)結(jié)變得更真實，也更危險。那不僅僅是合伙做生意的利害關(guān)系了。

05

找茬風(fēng)波后，我們老老實實按照夜市潛規(guī)則，打點了相關(guān)的人，生意終于走上了平穩(wěn)軌道。收入穩(wěn)定增加，我們換掉了總是罷工的二手冰柜，添置了更趁手的工具，甚至給鐵皮棚子加裝了一個小風(fēng)扇，在炎熱的夏夜帶來些許涼意。

我和李婉清之間的相處，也進入了一種微妙的“新常態(tài)”。那晚我脫口而出的“有我”，以及她未曾回應(yīng)的沉默，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擴散后，水面似乎恢復(fù)了平靜，但深處暗流已不同往日。我們依然分工合作，認(rèn)真經(jīng)營著小攤，討論生意時語氣如常。然而，一些細(xì)小的變化悄然發(fā)生：她遞東西給我時，指尖觸碰的停留會比以前長零點幾秒；我搬重物，她會更自然地搭把手，肩膀偶爾輕輕相靠；深夜收攤后，有時我會送她們母子到樓下，不再只是到單元門口，她會低聲說“上樓慢點”，而我會在黑暗中點點頭，雖然她知道我看不見。

小杰對我越來越親近，開始會主動拉我的手，叫我“林叔叔”，而不是怯生生的“叔叔”。孩子是最敏感的雷達，捕捉著大人之間無形的氣場變化。

生活仿佛駛?cè)肓艘欢蜗鄬ζ巾樀暮降馈Ｎ覀兩踔灵_始規(guī)劃未來：攢夠錢，盤下夜市口一個稍微大點的固定店面，增加些品種，或者，等小杰再大一點，上學(xué)穩(wěn)定了，她也許可以不用這么辛苦……

直到那天下午，我接到母親的電話。父親的老毛病犯了，住院需要一筆錢，雖然母親說“家里還能湊，你剛起步，別擔(dān)心”，但語氣里的焦急和勉強掩飾的疲憊，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掛了電話，我坐在悶熱的出租屋里，看著墻上貼著的、寫著“清源”計劃和每日收支的紙，第一次對我們的“事業(yè)”產(chǎn)生了深切的懷疑。這小小的攤子，風(fēng)雨飄搖，養(yǎng)活我們?nèi)艘褜俨灰?，何時才能真正撐起一個“家”的責(zé)任？我的家，在遠(yuǎn)方。

出攤時，我有些心不在焉，算錯了一次錢，差點和客人起爭執(zhí)。李婉清察覺到了，趁間隙低聲問我：“怎么了？臉色這么差?！?/p>

我搖搖頭，說沒事。她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只是默默接過了我手里的活。

晚上收攤盤點，她數(shù)著錢，忽然說：“今天收入不錯。你那份，我先支給你吧？你家里……是不是有事？”

我猛地抬頭。她怎么知道？我從未跟她詳細(xì)提過我家里父母的身體情況。

她避開我的目光，繼續(xù)整理零錢，語氣平淡：“上次你接電話，我……不小心聽到一點?！t(yī)院’、‘錢’……猜的?！彼D了頓，把一疊整理好的鈔票推到我面前，“先拿著應(yīng)急。攤子這里，有我?！?/p>

我看著那疊錢，喉嚨發(fā)緊。這錢是我們共同的汗水，她和小杰的生活也指望著它?！安恍?，這錢……”

“別廢話?！彼驍辔遥曇舨桓?，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是借你的，要還的，算利息。”她試圖讓語氣輕松些，但眼神里的擔(dān)憂出賣了她。

我接過錢，紙幣還帶著她的體溫和淡淡的油煙味?！爸x謝?！鼻а匀f語，只吐出這兩個字。

“謝什么，”她轉(zhuǎn)過身去收拾灶臺，背影瘦削而挺拔，“當(dāng)初不是你拉我合伙，我現(xiàn)在還在超市站著，看人臉色呢?！?/p>

那晚之后，一種更沉重的情緒籠罩了我。李婉清的善良和義氣，讓我感動，也更讓我看清橫亙在我們之間的現(xiàn)實溝壑。她需要的是一個能遮風(fēng)擋雨、給她和小杰穩(wěn)定未來的男人，而不是一個連自己家庭突發(fā)困難都難以應(yīng)付、需要向她借錢的愣頭青。我的心動，我的那些朦朧的情愫，在赤裸的現(xiàn)實面前，顯得蒼白甚至自私。

我開始有意無意地保持距離。收攤后不再主動送她們到樓下，對話也盡量只圍繞生意。她顯然感覺到了，有一次，在小杰睡著后，她輕聲問我：“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還是……那筆錢，讓你有壓力了？”

“沒有，婉清姐，你很好?！蔽壹泵Ψ裾J(rèn)，卻不敢看她的眼睛，“是我自己……有點累，想靜靜?！?/p>

她“哦”了一聲，沒再說話。那晚的月色很好，清輝灑在空寂的夜市街道上，把我們倆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中間卻隔著一道無形的、沉默的鴻溝。

矛盾像暗生的藤蔓，纏繞著我的心。一邊是日漸清晰的情感吸引和共同奮斗積累的親近，另一邊是冷酷的現(xiàn)實差距和對彼此未來的理性考量。我知道，有些話，也許永遠(yuǎn)不能說出口；有些界限，一旦越過，可能連眼前這風(fēng)雨同舟的局面都無法維持。

直到那個周末的傍晚，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xiàn)在我們的攤子前。

06

來人是李婉清的前夫，周凱。我之所以一眼認(rèn)出，是因為小杰的長相和他有五六分相似，而且李婉清的手機里，曾經(jīng)無意中保留過一張模糊的舊合影，她后來刪了，但我瞥見過。

周凱穿著挺括的Polo衫，手腕上戴著明晃晃的表，開著一輛半新的黑色轎車停在夜市路邊，與周圍嘈雜油膩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他走過來時，眉頭微蹙，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似乎嫌油煙味重。

李婉清正在給客人拌涼面，抬頭看見他，手里的動作瞬間僵住，臉色“唰”地白了，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小杰原本在寫作業(yè)，看到周凱，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放下筆就要跑過去：“爸爸！”

李婉清一把拉住小杰，將他護在身后，聲音發(fā)緊：“你來干什么？”

周凱打量了一下我們寒酸的小攤，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帶著審視和毫不掩飾的輕蔑，然后轉(zhuǎn)向李婉清，語氣是那種居高臨下的“通知”：“路過，順便看看。小杰快上小學(xué)了吧？老在這地方待著像什么話。我聽說你們弄這么個攤子，能掙幾個錢？別耽誤了孩子?！?/p>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淬了毒的針。李婉清的身體微微發(fā)抖，不是害怕，是憤怒。“我們過得怎么樣，不勞你費心。這里不歡迎你，請你離開?！?/p>

“我是小杰的父親，怎么不關(guān)我的事？”周凱提高了聲音，引得旁邊攤主和食客都看了過來，“李婉清，你別逞強了。帶著孩子擺地攤，能有什么出息？跟我斗氣，苦的是孩子?！?/p>

小杰躲在媽媽身后，怯怯地看著父親，又看看我，大眼睛里滿是茫然和不安。

血一股股往我頭上沖。我上前一步，擋在李婉清母子前面，直視著周凱：“周先生，婉清姐和小杰現(xiàn)在過得很好，自食其力，不偷不搶。這里是我們做生意的地方，如果你是顧客，我們歡迎；如果是來說些沒用的，請別影響我們。”

周凱似乎才正式注意到我，嗤笑一聲：“你又是誰？哦，合伙人是吧？小子，毛長齊了嗎？就學(xué)人出頭？”他湊近一點，壓低聲音，但足以讓我們?nèi)寺犌澹拔覄衲?，離她們遠(yuǎn)點。她是我玩剩下的，還拖著個油瓶，你跟著能撈著什么好？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