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五年的夏天,雨水特別多,連著半個多月都沒見過正經(jīng)的太陽。連綿的陰雨把后山土坡泡得松軟,村里人連柴都不敢去打,生怕一腳踩空連人帶泥滾下山溝。
那天傍晚雨稍微小了點,爺爺披著破舊的蓑衣,穿上高筒膠鞋,執(zhí)意要去后山看看他種在半山腰的那兩分地的紅薯。奶奶勸不住,只能在堂屋里一邊納鞋底一邊罵他死腦筋。爺爺沒出聲,扛著一把鐵鍬就出了門。
后山的路全成了黃泥湯,爺爺拄著鐵鍬一步一滑地往上走。快到紅薯地的時候,他聞到空氣里有一股很濃的腥臭味,夾雜著樹木折斷的土腥氣。爺爺常年在山里走,知道這味道不對勁。他撥開半人高的茅草,順著聲音找過去,眼前的景象讓他倒抽了一口涼氣。
一棵被雷劈斷的粗壯松樹倒在亂石堆里,樹干底下死死壓著一條極其粗壯的蟒蛇。那蛇身上的花紋在陰暗的光線里泛著冷冷的青色,身子大概有成年人的大腿那么粗。它被壓住的是中后段,正在泥水里痛苦地扭動。爺爺當(dāng)時的第一反應(yīng)是后退,山里人雖然見慣了蛇,但那么大的體型還是讓人本能地發(fā)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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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dāng)他退了兩步準(zhǔn)備離開時,那條蛇突然停止了掙扎,碩大的腦袋轉(zhuǎn)過來,定定地看著爺爺。爺爺后來跟我們說,那眼神里沒有兇光,只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哀求。更讓他心驚的是,這條蛇的腹部異常腫脹,一段一段地鼓起——那是一條懷了卵的母蛇,而且眼看著就要產(chǎn)卵了,如果被一直壓在這里,連母帶子全得死。
爺爺站在原地抽了半袋旱煙,最后還是把煙桿往腰間一別,咬咬牙走了過去。他沒有直接用手碰蛇,而是用鐵鍬在周圍清理了一下碎石,然后找了一根結(jié)實的硬木杠子,一頭墊在石頭上,一頭塞進樹干底下。他一邊用力往下壓木杠,一邊對著那條蛇念叨:“我也不知道你聽不聽得懂,我把樹撬開一點,你自己趕緊往外爬,別回頭咬我一口,我家里還有老有小!
樹干很重,爺爺幾乎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木杠上,臉憋得通紅,青筋直冒。嘎吱一聲悶響,樹干被稍微抬起了一道縫隙。那條蟒蛇似乎真的聽懂了,忍著痛猛地往前一竄,硬生生從樹干下抽出了身子。
脫困后的蟒蛇沒有立刻逃進草叢,而是緩慢地盤起身子,把碩大的頭顱貼在爛泥地上,朝著爺爺?shù)姆较蛲nD了足足十幾秒鐘。爺爺當(dāng)時手里死死攥著鐵鍬,手心全是汗,動都不敢動。隨后那條蛇拖著沉重的身軀,慢慢消失在茂密的灌木叢深處。
爺爺回家后發(fā)了一場高燒,在床上躺了三天。奶奶一邊給他熬姜湯一邊罵他多管閑事,山里的野物生死都有定數(shù),去招惹那么大的長蟲,那是犯忌諱的。爺爺只是沉默地喝湯,什么也沒辯解。
自從爺爺退燒下床的那天起,我們家就開始頻繁出現(xiàn)一些至今都難以用科學(xué)解釋的怪事。
最開始是院子里莫名其妙多出來的野味,有一天早晨,奶奶一開門,發(fā)現(xiàn)堂屋門口的石階上整整齊齊地放著兩只又肥又大的野兔,脖子上有被勒過的痕跡,但身上沒有其他咬傷,顯然不是黃鼠狼或者野貓干的。
起初家里人以為是哪個好心的獵戶鄰居送的,問了一圈也沒人承認(rèn)。過了不到半個月,門檻上又出現(xiàn)了一只羽毛斑斕的野雞。有次爺爺起得早,他清楚地看到那只野雞旁邊,留著一道寬寬的、被重物拖拽碾壓過的泥印子,一直延伸到院墻外面的排水溝里。爺爺把那道印子踩平了,把野雞拎進廚房,對奶奶說:“收拾一下給孩子們燉了吧,別多問!
如果說送野味還能勉強解釋為某種動物的報恩本能,那么后來發(fā)生的事情,就徹底打破了我們一家人的認(rèn)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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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年的秋天,村里鬧了很嚴(yán)重的鼠患。后山的田鼠不知道發(fā)了什么瘋,成群結(jié)隊地往村里跑,家家戶戶的糧倉都遭了殃。有的人家半夜起來,能用掃帚在廚房里打死十幾只老鼠。村長組織大家下老鼠藥、放老鼠夾,效果都不大。
唯獨我們家,整個秋天沒見到一只老鼠的影子。
我們家的糧倉是土坯壘的,本來是最容易被老鼠打洞進來的。可是那幾個月,糧倉周圍安靜得可怕。有一次我去糧倉幫爺爺拿棒子面,剛走進去,就覺得里面有一股陰冷的氣息。我在角落的谷堆旁邊,看到了一張完整的、巨大的半透明蛇蛻,盤繞在糧食袋子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