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5月，遠東國際軍事法庭開庭前，溥儀在走廊里瑟縮，朝紅軍看守擠出笑臉討一杯熱水。自尊、恐懼與僥幸，此刻在他眼里混作一團。

蘇聯(lián)并未讓末代皇帝挑擔子挖礦，官員、譯員、侍從一應俱全，衣食比前清宮內(nèi)差不了多少。表面優(yōu)待，卻鎖住了道路，他只能靠寫信向斯大林表達“無限忠誠”，幻想籍此留下。

信件一封接一封，內(nèi)容大同小異：放棄中國籍，做蘇聯(lián)公民，甚至加入蘇共。所有信都沉入檔案柜，沒有回音，牢門也沒松動半寸。

無法回避的另一樁心事是香火。少年時的手術(shù)與宮中“惡作劇”，讓他注定無嗣。若無繼承人，談何“復辟”？早在長春時期，他就挑過幾位侄子試用，最聽話的，是1918年出生的毓喦。

毓喦家道早敗。祖父因庚子事件獲罪，父親靠給溥儀當侍衛(wèi)才能糊口。1936年，才十四歲的他奉“口諭”從天津赴長春，一見面便磕得滿地響。聽話、勤快、不多嘴，正合溥儀心意。

1945年8月，“八月風暴”掠過東北。溥儀倉皇奔向沈陽東塔機場，被紅軍一把拎住，同行名單里就有毓喦。之后眾人被分押西伯利亞，主仆再難相見。

1950年春，伯力第45收容所重新編組，墻角一間新房把兩人又湊在一塊。毓喦遞上一塊白金表：“這是皇上的舊物，在別處用四百盧布贖回的?！币痪洹盎噬稀保钿邇x紅了眼眶。

同年7月，中蘇簽署遣返戰(zhàn)犯協(xié)定，消息像冰塊砸在溥儀心里。國內(nèi)剛進入鎮(zhèn)反高潮，他相信自己九死一生，于是下決心先立嗣再上路。

夜半，溥儀召來毓喦、溥杰和幾位宗室，壓低聲音宣布：“毓喦忠誠可靠，自今日起承繼大統(tǒng)?！彼疽庳箚巧锨?，毓喦有些懵，卻還是叩頭三次，低聲道：“皇阿瑪……”

祭太廟不可能，他索性搬出那口大黑箱。箱里卷著玉璽、冊寶、琺瑯碟，共計468件珍玩。二人對著箱子磕頭，算替列祖行禮。儀式倉促，卻讓溥儀心安片刻。

8月初，專列自伯力開往沈陽。抵站時，負責接車的我公安部隊安排他到站臺透氣，一位首長還遞來香煙。他突然意識到，想象中的“秋后算賬”并未到來。

撫順戰(zhàn)犯管理所實行新式改造?；锸?、被褥、圖書一應俱全，干部每天談心。溥儀住單間，上課、勞動兩點一線。唯一沒變的是毓喦端水洗衣的殷勤。

轉(zhuǎn)折出現(xiàn)在1952年春節(jié)聯(lián)歡。毓嶦用快板調(diào)侃毓喦“老當奴才”，惹得大伙哄堂。笑聲刺痛毓喦，隨后他主動報名掃廁所、學文化，態(tài)度有了明顯變化。

管理所所長看在眼里，私下囑托毓喦：“他箱子那摞東西，你提醒他自己說清?！币粡埿〖垪l于是遞進溥儀飯盒：“主動坦白，政府一定寬大?！绷攘仁畮讉€字，卻像鐵鉤。

溥儀起初懷疑被出賣，暗暗觀察一周，發(fā)現(xiàn)沒人搜查，這才恍然。1953年春，他主動上交全部468件文物，并附說明抄錄。館方清點后入庫，無一件失蹤。

此舉成為突破口。那年夏天，他寫下長達十萬字的《自述》，后經(jīng)編輯即《我的前半生》，史料大段出自毓喦口述，兩人一起查日記、對年表，常忙到熄燈鈴響。

1957年5月，毓喦獲提前釋放。沒有編制，他拎著鋪蓋在街頭找活干，蹬三輪、刷廁所都干過。兩年后，溥儀獲特赦，被安排在北京植物園工作，生活安穩(wěn)。昔日皇帝與“皇子”，命運忽然掉了個個兒。

二人此后再未謀面。有人問毓喦為何不去看看溥儀，他搖頭：“各走各的路吧?！崩碛珊唵?，也透著尷尬：秘密、身份、過往，何必再提。

1967年10月，溥儀病逝。消息傳到北大荒農(nóng)場，毓喦沉默良久，只請假半天，在茫茫雪地里點了三炷香。十年后他回到北京，碰上恭王府修繕，被聘為顧問，月薪130元，從此衣食無憂。

1997年春末，毓喦病逝于舊京四合院，終年79歲。他曾短暫擁有清宮“儲君”頭銜，卻把余生過成了普通公民。一紙立儲與一紙紙改造檔案，記錄了皇權(quán)幻滅的全部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