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12年以來，馬里一直處于政治動蕩之中。那一年，這個西非國家既發(fā)生了軍方接管政權事件，北部地區(qū)也被武裝組織控制。此后多年，建立過渡政府的努力屢屢失敗。到2025年5月，軍事執(zhí)政當局解散并禁止所有政黨，局勢進一步惡化。

法國、美國以及最近的俄羅斯等外部力量也多次軍事介入馬里，并投入大量資源試圖遏制當?shù)貥O端主義威脅。

但與“基地”組織和“伊斯蘭國”有關聯(lián)的武裝組織仍在持續(xù)擴大影響力。2026年4月下旬，馬里軍政府還不得不應對分離主義武裝和宗教極端組織在全國多地發(fā)動的協(xié)同襲擊。國防部長薩迪奧·卡馬拉將軍在襲擊中身亡。

過去十年的外國干預，往往誤判了當?shù)貙嶋H情況。極端組織利用土地糾紛、腐敗和資源競爭等問題獲取合法性，常常順著社區(qū)內部原有的緊張關系擴張勢力。國家機構和安全部隊的薄弱，也讓“伊斯蘭與穆斯林支持組織”和“大撒哈拉伊斯蘭國”等團體得以鞏固權力。

這些組織也在不斷調整策略，通過結盟并圍繞地方不滿情緒塑造敘事，把眼前的現(xiàn)實問題置于意識形態(tài)目標之前。

法國、美國和俄羅斯等外部力量雖然把重點放在反恐和國家重建上，卻往往忽視了非國家武裝組織所承擔的治理功能。這些組織經常提供某些基本服務，并由此獲得地方社會的認可。

承認武裝組織是地方權力持有者，并不意味著接受或認可它們的行為。但如果無視這一現(xiàn)實，政策就很容易失準。干預若只聚焦軍事手段，就可能無法理解人們?yōu)楹螘c這些組織發(fā)生聯(lián)系。

我們的研究結果對那種只強調打敗非國家武裝組織、或恢復中央政府統(tǒng)一治理的傳統(tǒng)干預思路提出了挑戰(zhàn)。我們認為，僅靠安全手段遠遠不夠。我們主張采取更細致的辦法，把非國家武裝組織在治理、合法性和地方主體性方面的作用納入考量。在哥倫比亞、敘利亞和南蘇丹等國，非國家武裝組織都曾在一定范圍內實際承擔領土治理職能。

馬里的武裝組織并不只是作戰(zhàn)力量。在該國許多地區(qū)，它們扮演著更復雜的角色。如今在馬里活動的武裝組織究竟有多少，很難準確統(tǒng)計。其中規(guī)模最大、最為人熟知的“伊斯蘭與穆斯林支持組織”，本身就是由五個組織組成的聯(lián)盟，聲稱在馬里擁有超過10000名武裝人員。

在馬里中部和北部、靠近阿爾及利亞邊境的地區(qū)，國家權力常常遙遠、缺位，或者不被信任。武裝組織便填補了這一空白。它們調解糾紛、執(zhí)行規(guī)則、征收稅費，有時還提供最基本的秩序感。

對于每天生活在不安全之中的社區(qū)來說，這些功能并不抽象，而是直接塑造著日常生活。

我們的研究表明，這并不一定意味著當?shù)孛癖娬J同這些組織，或支持它們的意識形態(tài)。很多人并不認同。但在缺少其他選擇時，人們只能適應。他們遵守規(guī)則，是為了生存，而不是因為相信這些規(guī)則。

這一點很重要。它解釋了為什么這些組織如此難以被清除。它們的力量不僅來自武器，也來自其深深嵌入地方現(xiàn)實的程度。

國際社會的努力，主要集中在打擊這些組織和重建馬里國家權威上。盡管初衷并不壞，但這類干預往往忽視了一個關鍵問題：這些組織一旦撤出，留下的空間由誰來填補？

2013年法國的軍事干預就是一個例子。在“藪貓行動”中，法軍協(xié)助馬里軍隊，從不斷推進的伊斯蘭主義武裝手中奪回該國北部控制權，目標是阻止極端武裝繼續(xù)向巴馬科推進。

但這并沒有終結沖突。許多武裝人員轉移到國家力量存在薄弱的農村地區(qū)，并在那里與地方社區(qū)建立聯(lián)系。

在以畜牧業(yè)為重要收入來源的馬里中部，這一變化還推動了富拉尼族和多貢族社區(qū)之間暴力的擴散，進一步加深了被極端組織利用的不滿情緒。

強化國家機構的努力也步履維艱。在一些地方，安全部隊被視為效率低下，甚至存在濫權行為。

面對這種現(xiàn)實，人們往往會轉向任何能夠提供某種可預期性和保護的力量，即便那是武裝組織。

外部介入本身也日益碎片化。法國撤軍、反西方情緒上升，以及與俄羅斯有關聯(lián)的武裝力量進入，使干預格局變得擁擠而且彼此掣肘。

不同力量帶著不同議程而來，它們的存在并不總能帶來更多安全。在某些情況下，這種介入甚至可能適得其反，加劇緊張關系，或削弱人們對本已脆弱的國家機構的信任。

夾在中間的平民，每天都要作出艱難選擇。他們的決定很少出于意識形態(tài)，更多只是為了活下去。

根據我們的研究，一個更貼近現(xiàn)實的辦法，應當從傾聽地方實際情況開始，著手彌補那些讓武裝組織得以扎根的空白。這意味著改善司法和安全服務的可及性，支持地方機構，并認真對待民眾的不滿。這也意味著要承認，合法性是自下而上形成的，而不是自上而下強加的。

馬里的經驗表明，單靠軍事力量能夠做到的事情有著明確邊界。只要干預仍然忽視日常治理和生存現(xiàn)實，就很難帶來持久改變。在這種轉變真正發(fā)生之前，武裝組織仍將難以被清除。這不僅因為它們能打，更因為在許多地方，它們已經成為當?shù)厣钸\轉方式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