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勢Auto-First｜撒馬爾

4月24日，北京車展開幕；5月3日，全球史上最大的北京車展，即將閉幕。

兩天215場發(fā)布會，17個展館同時轟鳴，38萬平方米的展出面積創(chuàng)下全球之最。當全館一天之內塞進162場發(fā)布會時，北京車展就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展”，而成了一面巨大的、無法回避的鏡子。

但走出展館，我記住的不是某一款車，而是一種情緒，復雜、矛盾、說不清道不明，像一場大霧。

海外車企在中國收縮，卻舍不得退場；合資品牌一邊喊疼，一邊全面貼靠中國技術方案；新勢力神經緊繃，頭部品牌也在承壓，科技造車的卻攻勢拉滿，收縮和擴張同時發(fā)生，入場和退場交錯進行。

擴張的是全球版圖，收縮的是國內生存空間；增長的是出口數(shù)據(jù)，消退的是審美自信。所有人都在努力影響尚未成型的新規(guī)則，但規(guī)則本身還在霧中。

新勢力怕被淘汰，自主品牌怕銷量掉隊，連BBA都在拼命刷存在感。寶馬新世代iX3、奔馳純電GLC、奧迪A6L（參數(shù)丨圖片） e-tron，名字一個比一個長，配置一個比一個堆得滿。

在三電和智能上全面超越了世界，在設計上卻困在原地。當經典設計被所有人模仿，模仿本身就成了新的牢籠。只因"設計語言能當飯吃嗎？先活下來再說。""差異化是奢侈品，現(xiàn)在先保證存在感。

我們在每一個維度上，都同時看到了相反的真相。驕傲與恐懼，擴張與收縮，原創(chuàng)與模仿，主宰與被主宰，這些看似對立的命題，被粗暴地塞進了同一個時空。

2026北京車展是一面鏡子，照出了中國汽車的驕傲與虛妄、自信與焦慮、野心與恐慌。

規(guī)模第一、技術領先、出口暴增、老外學習、這是驕傲的源泉。但是，設計千篇一律、靈魂共享、淘汰賽壓力、方向迷茫，這是恐懼的根源。

這個行業(yè)正在同時經歷兩件事：物理空間上的極度膨脹，和生存空間上的極度收窄。展臺越搭越大，但站在上面的人，內心的安全感卻越來越稀薄。

這樣的情緒，恰好對應中國汽車產業(yè)的三個階段：野蠻生長的草創(chuàng)期、規(guī)模擴張的黃金期、價值重構的深水期。 我們正處于從第二階段向第三階段過渡的關鍵節(jié)點。因而：

驕傲是真實的。

本屆車展創(chuàng)下了“史上最大”的紀錄，這毫無疑問。17個展館，1451臺展車，181臺首發(fā)，71臺概念車。標致、雪鐵龍在闊別三年后回歸，現(xiàn)代、蓮花也重返展臺。

零部件展區(qū)里，歐洲人手里拿的不是邀請函，是采購清單。奇瑞、吉利、比亞迪的展臺前，外國面孔占到三成以上，中東經銷商圍著展車問配置、談交期。

“北京車展變天了，供應商反客為主�！边@是何等的盛景。

Momenta可能是本屆車展上最低調也最恐怖的贏家。它的R6/R7大模型，已經上車奔馳、寶馬、奧迪、豐田、日產等幾乎是所有主流合資品牌的全場景智駕方案。寶馬新世代iX3/i3長軸距版采用與其聯(lián)合開發(fā)的全場景領航方案，上汽奧迪E7X和大眾ID.ERA 9X，奔馳的全新GLC電動車型也都選擇了Momenta路線。

華為更不必說，鴻蒙座艙和乾崑智駕組成的方案，一口氣搭載了45款車型，從深藍、啟境、東風到奧迪，愈來愈多。

火山引擎的豆包大模型上車超700萬輛，騰訊、科大訊飛、阿里巴巴紛紛把智能體框架塞進了座艙。

我們必須承認，技術是本屆車展最硬的底氣。線控底盤走向量產，理想L9 Livis為L3預埋，小鵬GX直接取消了傳統(tǒng)機械轉向柱，魏牌9X把轉彎半徑干到了5.1米。華為ADS 5.0、寧德時代神行plus電池、比亞迪兆瓦閃充，是一個個即將寫入車型配置表的確定選項。

汽車的“OpenClaw時刻”確實到了，從被動的機械響應，到主動的智能決策，底層的范式革命已經引爆。

焦慮也是真實的。

人類學家項飆最近在浙大做了個演講，標題特別戳人：《如果已經看清一切，為何還這般心慌》。他說我們總在拼命“抓住”——抓住錢、抓住分數(shù)、抓住KPI。越心慌越想抓，越抓越心慌。他說，也許該換個動作了，從“抓住”變成“拉網(wǎng)”——在跟生活的互動里去感知它的重量，而不是非抓住某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在車展上想起這段話，是因為到處都彌漫著“抓住”的沖動。

所有人都在抓“9系”。海獅08、L9 Livis、奕境X9、問界M9、ES9、D19，不管什么品牌，展臺上都得擺一臺大三排SUV，名字里帶“9”或“8”。理想和問界靠這個成功了，于是所有人撲上去。仿佛抓住了這個品類，就是抓住了船票。

乘聯(lián)會數(shù)據(jù)顯示，40萬以下車型銷量負增長，40萬以上暴增20%。所有品牌都在向上“逃命”，涌入“9系化”的細分市場。

所有人都在抓華為。45款車用同一套乾崑智駕方案，媒體把它比喻成一口沸騰的麻辣火鍋，什么食材扔進去煮出來都是那個味兒。供應商反客為主，車企排隊“入鍋”。抓住了，安全了，至少技術上不會掉隊了。

所有人都在抓那套“攬勝臉”。走在展館里你會恍惚——這臺是哪個牌子的？遮住車標真分不清。我們在三電和智能上早就碾壓式領先了，可在設計上困在“像素級模仿”里出不來。抓一個公認高級的樣子，至少不會出錯。

"同質化像一堵墻，把個性關在了外面。有意思的是，外資品牌反而在找回自己，奔馳不再圓潤，回歸經典三廂比例；寶馬內飾一刀砍掉冗余；現(xiàn)代強調自然感，AUDI玩數(shù)字化。

你看，這就是項飆說的那種動作：心慌，于是用力抓住。抓住品類、抓住方案、抓住造型、抓住一切被驗證過還能奏效的東西。

追問也是真實的。

一來，空間的擴張，掩不住存在的收縮。

海外車企在中國市場的銷量收縮已是明牌�，F(xiàn)代回歸了，但它的市場份額還能回到從前嗎？標致與雪鐵龍回來了，但展臺旁的觀眾，有多少是來懷舊，而非下單？發(fā)布會上，新勢力的掌門人們激情講述著“9系化”高端突破的故事，但臺下的投資人關注的是現(xiàn)金流還能撐幾個季度。

二是追問設計。審美的自信，依然脆弱得不堪一擊。短期的商業(yè)投機，正在透支全球市場對中國設計的長期尊重。

正如冷幽默的調侃：“所有的衛(wèi)士都參加了，就是衛(wèi)士沒參加；所有的攬勝都參加了，就是攬勝沒參加�！� 大三排SUV們，不論是帶“9”還是帶“8”，都套著某些豪華品牌的外殼，配上理想式的三聯(lián)屏，最后呈現(xiàn)出的千篇一律。

三是這么多車要賣給誰？國內市場的容量已接近天花板，而新品牌、新系列還在層出不窮。追覓這種從掃地機器人跨界而來的新玩家，華為“境”系列的全品類覆蓋，讓本就擁擠的賽道更加窒息。

四是在技術神壇上狂奔，卻集體掉入“死亡谷”。

技術的同源化，都用華為、都用Momenta；產品的同質化，都做大三排，都搞閃充；市場的同向化，都沖高向上。導致了一個可怕的后果：全行業(yè)在技術軍備競賽上步調高度一致，但市場需求的增長速度遠遠追不上供給的洪流。當每一個人都配備了最先進的武器，戰(zhàn)爭反而變成了消耗戰(zhàn)。

最近，“奧德賽時期”這個詞在互聯(lián)網(wǎng)引發(fā)廣泛共鳴。它借用《荷馬史詩》中奧德修斯漂泊十年才得以歸鄉(xiāng)的故事，來形容當代年輕人從學校畢業(yè)到進入穩(wěn)定人生階段的過渡期。在這一階段中，年輕人往往既想追尋人生的意義，又不得不面對現(xiàn)實的重重阻礙，還被裹挾在三十而立的傳統(tǒng)社會期待里：想卷卻找不到方向，即使找到方向也缺乏足夠堅定下去的理由；想躺又因承載著太多期許，根本躺不平。于是，他們在反復拉扯中陷入迷茫與痛苦。

這就是奧德賽。特洛伊已經攻陷，電動化、供應鏈、出口規(guī)模，都是我們的優(yōu)勢。但回家的路依然遙遠。什么是真正的中國設計？什么是不可復制的品牌靈魂？什么是在全球市場上除了“性價比”之外的品牌溢價？這些問題，不是靠“抓住”一個華為方案、一個大SUV模板就能回答的。

但也不必絕望。奧德賽漂泊的十年，恰恰是奧德修斯真正成為英雄的十年。不是凱旋的那一刻定義了他，是漫漫歸途定義了他。中國汽車工業(yè)正在這條歸途上。那些在車展上顯得“不合時宜”的原創(chuàng)嘗試，那些試圖在“麻辣紅湯”之外尋找自己味道的企業(yè)，那些放下“抓住”執(zhí)念、開始“拉網(wǎng)”感知全球市場水溫的出海者，他們或許正在書寫奧德賽的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