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九歲時，已經(jīng)包產(chǎn)到戶好幾年了，人們一個比一個干勁大，心里都憋著一口氣，不想比別人過得差。

　　我們家一共分了不到八畝地，七畝好地是一大塊，剩下的是片河灘地。

　　這片河灘地崎嶇不平，長不了正經(jīng)莊稼，零星種些豆子紅薯啥的，收多收少，總比荒著強。

　　那時候大塊地都是種小麥和棉花，小麥?zhǔn)侨业目诩Z，棉花屬于經(jīng)濟作物。一年兩季，不能亂種。

　　零星散地則可以隨便種，我當(dāng)時年輕，心勁大，就想在河灘那點地里種西瓜。

　　爹娘倒也不反對，但有一樣，種西瓜的話，他們可不管，我愛怎么折騰都行，別耽誤他們干大塊地里的活。

　　我都十九歲了，農(nóng)村老話說小子不吃十年閑飯，管理這點地不在話下。

　　我有信心能種好，而且還可以抽出時間幫爹娘干大塊地里的活。

　　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就是種西瓜這個決定，差點闖出塌天大禍，因為我在河灘上遭遇了一件無法理解又莫名其妙的怪事。

　　事情過去很多年了，可每每想起，我仍然會被驚出一身冷汗。

　　決定種西瓜時我還處于有對象和沒對象之間。有人可能會覺得奇怪，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處于有和沒有之間是什么意思？

　　其實也容易理解，就是我已經(jīng)跟個叫李?；ǖ墓媚锵噙^親了，彼此對上了眼，大概率會成。

　　事實證明我當(dāng)時想得沒錯，后來她成為了我媳婦，同時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要不是她，我可能就會交代在河里。

　　就過去來說，西瓜屬于稀罕物，因為沒別人種，而且是種在平時不怎么去人的河灘里，為了防止調(diào)皮孩子偷摘瓜和糟蹋瓜，必須有個人看著。

　　從西瓜開花坐胎兒開始，我就在地里搭了個窩棚。就是那種八字形的簡易瓜棚。

　　兩邊用棍子呈八字靠在一起綁住，外面放上高粱秸稈，再搭上一塊油布，下雨也不怕。

　　我晚上一直睡在這個瓜棚里，精心照顧和看管著這片西瓜。

　　我的這片瓜地離河大概有一百米，位于河北岸一個高坡上，下面就是個巨大的漩渦坑。

　　這個高坡下面被河水沖空，只留下上面一塊土，假如從遠(yuǎn)處看，就好像河道戴了頂帽子似的。

　　河是東西走向，水從西邊往東流，從我的瓜地往東走四百來米，有個河道岔口，水從這里進入南北走向的衛(wèi)河。

　　就那條小河來說，我的瓜田在北岸，就衛(wèi)河來說，我的瓜田則在西岸。

　　衛(wèi)河?xùn)|岸是別村的地，當(dāng)時我們這邊稱為河西，對岸則稱為河?xùn)|。

　　我之所以不厭其煩，啰里啰嗦說瓜地所處的位置，是因為接下來發(fā)生的事跟這個有關(guān)，不交代清楚不行。

　　以前衛(wèi)河上沒橋，每到夏天雨季，河水洶涌，來往極為不便。

　　所以，河?xùn)|那邊跟我們河西這邊很少成親戚，別看只隔了一條河，但村民彼此之間并不認(rèn)識。

　　我們這里屬于豫北，而且是最北邊，西瓜成熟時已經(jīng)進入農(nóng)歷七月，正值雨季，三天兩頭下雨。

　　下雨會影響到地里的西瓜，但是卻影響不了我的心情，因為六月底時，我跟李?；ㄕ接喠嘶?，整天跟吃了高興屁一樣樂呵呵的。

　　七月初八，我在地里摘了兩個大西瓜，送到了李?；?，不料兩個瓜都沒熟，這讓我很是尷尬。

　　她和家人倒是沒說什么，我心里覺得過意不去，就讓她過幾天再去地里，到時候那些瓜全部長夠天了，不會出現(xiàn)不熟的情況。

　　她笑了笑點頭，表示想吃了就去地里找我。

　　過去農(nóng)村規(guī)矩大，不認(rèn)識的大姑娘小伙子，平時說幾句話都會被別人看不起。

　　可一旦訂了婚，再見面和說話就理所應(yīng)當(dāng)，她就算去地里找我，也不會覺得尷尬。

　　后面就連下了幾天大雨，衛(wèi)河水暴漲，我的心情開始變得惡劣。

　　主要是地里西瓜基本上已經(jīng)熟了，可一直下雨，這些瓜無法出手，到處都是泥。另外，一直下雨，那些早熟的瓜會裂。

　　我精心照顧了一季，熟了卻爛在地里，心情能好起來嗎？

　　七月十一上午，我在瓜棚里心煩意亂，雨停后又熱得不行，索性出來，坐在地頭的樹下乘涼。

　　對岸河?xùn)|有兩個人，看歲數(shù)，像是一對父女。

　　女的在前，男的在后，好像在爭吵，女的快步往前走，男的在后面緊緊跟隨。

　　河兩岸每隔一段距離，就長著成片的蘆葦叢，也有不少半人高的草，河水暴漲后，能看到對岸，但卻聽不到具體的說話聲。

　　我看了幾眼，覺得挺無聊，加上樹蔭下涼風(fēng)一吹，倆眼皮開始打架，靠著樹睡著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反正是冷不丁驚醒了過來。

　　睜眼一看，對岸那個男的正沖我招手，好像還在喊著什么，由于隔著河，我聽不太真切，但看他樣子竟是想讓我過去。

　　開玩笑，這么大水，我怎么過去？游過去嗎？

　　當(dāng)時我年輕，有把子蠻力，加上從小就在河邊長大，真要想游過去，也不是太難。

　　問題是，我游過去干啥??？家里跟河?xùn)|沒有親戚，我也不認(rèn)識對面的人，費那力氣干啥？

　　所以，我根本沒理他，轉(zhuǎn)身回了家。

　　等傍晚我又去地里時，發(fā)現(xiàn)河邊有不少人，對面，我們這邊都有人，忙活得很。

　　我有些詫異，這些人帶著漁網(wǎng)、抓勾之類的東西，看樣子是在抓魚。問題是，這么忙，這些人怎么有心情抓魚？地里活不用干嗎？

　　我還在納悶?zāi)?，就見人們紛紛跑向一片蘆葦叢，緊接著，一聲凄厲哭喊沖進我的耳朵，有個婦女跌跌撞撞奔向蘆葦叢，連哭帶喊。

　　我心往下沉，這種情況，根本不是抓魚，他們是在撈人。

　　有人跳河了？還是有人掉河里溺水了？

　　我再坐不住，撒腿往河邊跑。

　　剛到河邊，就見一個男人指著我吼，嚇了我一跳，半天才聽明白，他是在怪我不救人。

　　我十分震驚，往蘆葦叢那邊看，岸上平放著個姑娘，剛才哭喊的婦女趴在姑娘身上，一次次暈厥過去。

　　我頓時明白過來，這是上午那個在對面的姑娘。

　　怪不得我睡醒后，那個男人沖我招手，還喊，原來他并不是讓我從河里過去，而是讓我趕緊救人。

　　可當(dāng)時我沒有在意，竟然轉(zhuǎn)身走了。

　　周圍有人議論，說姑娘跟那個指責(zé)我的男人是父女。

　　當(dāng)時，他們父女兩個的確是在吵架，具體原因好像是因為姑娘相中了個小伙子，但她家里人不同意，正在地里干著活，爺倆吵了起來。

　　后來姑娘賭氣去了蘆葦叢，男的以為她是去解手，根本沒多想。

　　不料，等來等去，也不見姑娘出來，他過去一看，蘆葦叢里根本沒人。

　　他驚慌失措，看到我在對岸，就想讓我?guī)兔ふ摇?/p>

　　姑娘也不知道是故意跳河，還是失足滑進了河里。反正她溺水后又被沖到了我們這邊，被河邊的蘆葦擋住，但人早已經(jīng)沒了氣。

　　我呆站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又難過又后悔。

　　難過的是，這個姑娘是那么年輕，正處于人生最好的年紀(jì)，但卻遭遇了如此橫禍，這種剛開始就戛然而止的人生，最是讓人覺得可惜。

　　后悔的是，當(dāng)時我竟然轉(zhuǎn)身走了。

　　我要是不走，而是跳河里幫著尋找，說不定就能救出這個姑娘，那可是救人一命，同時也等于挽救了這個家庭。

　　千不該，萬不該，我不該轉(zhuǎn)身就走。

　　我后悔得無以復(fù)加，呆呆看著人們忙活。

　　我并不認(rèn)識這些人，他們也不認(rèn)識我。

　　這些人有勸的，有吼的，最終，他們用輛架子車，把姑娘放在上面拉走了，伴隨著一男一女悲傷至極的哭嚎聲漸漸遠(yuǎn)去。

　　等我回過神來，天已經(jīng)黑透了，四周都是蚊子，可我生不起半點驅(qū)趕的心思，垂頭喪氣回瓜棚。

　　坐在瓜棚里，我還是后悔。

　　我當(dāng)時真不知道姑娘在河里，如果知道，無論如何不會一走了之，就算是河水暴漲，但以我的水性和體力，在里面游個來回不是問題。

　　這就是我后悔的原因所在，空有一身好水性和力氣，卻沒用到正經(jīng)地方，也怪自己心不在焉，要知道，那可是一條人命。

　　現(xiàn)在一切都晚了！

　　正在瓜棚里發(fā)呆，天上又下起雨來，這讓我十分惱火，沒心情回去吃飯，直接和衣躺下，腦子里胡思亂想，也不知道什么時候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非常累，迷迷糊糊中好像做了很多夢，但又想不起來具體內(nèi)容。

　　我是被一陣響動給驚醒的，一睜眼就覺得頭疼欲裂，兩個太陽穴跳著疼。

　　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停了，我揉著太陽穴從瓜棚里出來，才發(fā)現(xiàn)天已經(jīng)大亮。

　　我有些懊惱，家里活并不少，這樣一覺睡到天色大亮的時候不多，我得趕緊回家。

　　就在我轉(zhuǎn)身想走時，眼角看到不遠(yuǎn)處好像有個人。

　　仔細(xì)一看，還真有個人。

　　這是個我并不認(rèn)識的姑娘，她穿著條黑色褲子，上面是件的確涼襯衫，赤著腳，渾身濕漉漉的，站在離我瓜棚大概三十米遠(yuǎn)處，兩眼直勾勾盯著我。

　　她盯著我看，我卻發(fā)現(xiàn)她懷里抱著個大西瓜。

　　這姑娘是大清早來偷摘我西瓜？怪不得剛才聽到響動，原來是偷瓜發(fā)出來的！

　　我心情不好，剛要訓(xùn)斥她，轉(zhuǎn)念一想，不就是一個西瓜嗎？就算是她過來，跟我說想吃，我也會摘一個給她，不值當(dāng)?shù)蒙鷼狻?/p>

　　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我深吸了一口氣沖她喊：“你想吃瓜，跟我說就行，這樣不聲不響摘，屬于偷?！?/p>

　　她并不接話，還是站在原地，兩眼直勾勾看著我。

　　我看她臉色蒼白，兩只眼睛就沒有眨過，心里的火氣又被挑了起來。

　　那時候還是太年輕，脾氣太暴，動不動就火冒三丈。

　　這姑娘也太不懂事了，你偷摘瓜，被發(fā)現(xiàn)了，還不說兩句好話，這么直勾勾盯著我干什么？

　　“你看著我干什么？會說話不會……”

　　我的話都沒有說完，她突然抱著西瓜用力往地上摔，一個好好的西瓜被摔得粉碎，鮮紅的瓜瓤濺出去多遠(yuǎn)。

　　我的怒火直接上沖，偷瓜還不讓說，說你兩句，你還挑釁。

　　暴怒之下，我徑直往她身邊走。

　　她還是不動地方，仿佛就等著我過去。

　　我剛走到她身邊，后背衣裳卻被人一把扯住，耳朵邊響起一聲叫喊：“劉發(fā)旺，你要干啥去？”

　　這聲音像是從遙遠(yuǎn)的天邊傳來，又像是晴天霹靂，在我耳朵里嗡嗡直響。

　　我定睛一看，是我對象李保花，她怎么來了？

　　“?；銊e拽著我，這姑娘偷我西瓜，還嘴硬，我……”

　　話說到一半，我突然停了下來，因為我發(fā)現(xiàn)，自己手指的地方根本沒人。

　　姑娘哪里去了？

　　我正要過去一探究竟，李?；ㄓ肿ё×宋?，死活不讓我過去。

　　我前面就說過，我家的這片西瓜地離河沒多遠(yuǎn)，而這邊有個大漩渦坑，下面被水流沖空，就好像河道戴了頂土帽子。

　　剛才那偷瓜姑娘就站在帽子邊緣，我也到了那個地方，卻被李?；ńo拽了回來。

　　就在李?；ㄓ忠淮卫∥液?，那頂土帽子突然坍塌，巨大的土塊帶著悶響掉進下面的大漩渦坑中，眨眼間就被沖散消失。

　　我猛然睜開了雙眼，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道啥時候睡在了土帽子旁邊，轉(zhuǎn)頭呆呆看著湍急的河水，嘴里還喃喃自語：“剛才有個偷瓜的姑娘，她咋不見了蹤影？”

　　李保花一直拽著我，不住搖頭沖我喊：“哪里有姑娘？你是做夢了吧？根本就沒人?！?/p>

　　我無法相信她說的話，剛才我明明看到個姑娘偷了我的西瓜，咋會沒人呢？她是不是掉進了旋渦坑里？另外我剛才怎么會是睡著的狀態(tài)呢？

　　李?；ㄗ罱K也沒有松開我，據(jù)她說，她是跟爹一起去姥姥家走親戚，在大路上正好發(fā)現(xiàn)我躺在河邊上，過來后發(fā)現(xiàn)我說著夢話，還想往土帽子上面爬，她就喊醒了我。

　　她就讓爹等著，說要下去跟我要個西瓜。

　　她下來后拽住了我，如果不是她，我會隨著那塊坍塌的土一起掉進下面的漩渦坑。

　　后來她爹也從路上到了下面，跟她說得一模一樣。

　　我說我看到了一個偷瓜的姑娘，但他們堅持說我面前根本沒人，我是在對著空氣說話。

　　后面我一連病了好幾天。

　　這件事過去很多年了，后來我跟李?；ǔ苫?，每每提起那件事，她說要不是她，我那天肯定得掉進漩渦坑里。

　　我一直想不通，假如那是我在做夢？有那么逼真的夢？

　　就算那天我真的掉了進去，以我的水性，應(yīng)該也能游出來吧？

　　但每次我這樣說時，李?；ǘ紦u頭，她認(rèn)為，假如那天我掉了進去，不管我有多好的水性，都可能會丟命。

　　我覺得她是在危言聳聽。

　　您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