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和以色列于2月28日襲擊伊朗兩個月后，緊張對峙仍在持續(xù)。戰(zhàn)事雖已停歇，但外交突破也沒有出現(xiàn)任何跡象。

這場戰(zhàn)爭，是過去47年美伊一步步走向迎頭相撞的結果。自1979年以來，雙方長期以敵意相待。即便偶爾出現(xiàn)緩和契機，例如2002年在塔利班政權垮臺后的阿富汗問題上展開合作，或2015年達成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核協(xié)議，也未能改變兩國關系走向更具功能性的軌道。

眼下仍有一些關鍵問題有待回答：究竟是什么因素，推動這種惡化局面不斷累積，最終走向戰(zhàn)爭？伊朗戰(zhàn)略自主的邊界在哪里？它又該如何處理與俄羅斯等其他大國的關系？以色列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圍繞這些問題，《負責任之國》采訪了希琳·塔赫馬西布·亨特博士。她在伊朗和中東事務研究領域是少見的聲音。她曾在巴列維國王時期擔任伊朗外交官，之后在美國建立起卓著的學術生涯，曾任職于喬治城大學穆斯林——基督教理解中心，以及華盛頓戰(zhàn)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

她著有多部關于伊朗歷史、身份認同以及伊朗與南高加索、中亞關系的作品。她的最新著作《大國與伊朗的社會政治演變：一部回憶錄》，總結了她數(shù)十年的外交經(jīng)歷與學術研究。

此次訪談中，雙方討論了當前這場戰(zhàn)爭、華盛頓拒絕與伊朗溫和派接觸的問題，以及伊朗發(fā)生碎片化的風險等議題。《負責任治國》：從19世紀俄英“大博弈”到冷戰(zhàn)時期，伊朗對西方大國的戰(zhàn)略價值，很大程度上在于充當?shù)钟砹_斯的緩沖地帶，而非真正的盟友。伊斯蘭共和國是否擺脫了這種“緩沖國”角色，還是說只是從一套約束換成了另一套約束？

希琳·亨特：沒有哪個大國真正把伊朗視為其核心利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英國前駐伊朗大使丹尼斯·賴特爵士曾寫道，與印度不同，英國從未認為伊朗值得殖民。美國也沒有把伊朗視為關鍵盟友，不像它看待土耳其這個北約盟國，或沙特阿拉伯那樣。

大國一直試圖讓伊朗保持虛弱和依賴。即便在名義上與穆罕默德·禮薩·巴列維國王關系密切的情況下，美國對伊朗工業(yè)化的幫助也十分有限。頗具諷刺意味的是，伊朗第一座鋼鐵廠是由蘇聯(lián)建設的。

因此，對所有大國保持某種懷疑，一直是伊朗政治的一項特征。不過，伊朗國內(nèi)也始終存在同情外國大國的人士。一個重要分野始終存在：從19世紀到今天，一部分人傾向俄羅斯或蘇聯(lián)，另一部分人則傾向西方，先是英國，后來是美國。

盡管伊斯蘭共和國聲稱自己打破了這種格局，但實際上并未真正擺脫這一模式。伊朗國內(nèi)至今仍有支持俄羅斯的人，也有希望與西方建立更成熟關系的人。強硬派對西方過度敵視，已經(jīng)給伊朗造成了很大傷害?！敦撠熑沃螄罚耗慵扰u伊斯蘭共和國的種種過度做法，也批評華盛頓拒絕認真接觸哈什米·拉夫桑賈尼、哈塔米、魯哈尼和佩澤希齊揚等溫和派總統(tǒng)。即便是《聯(lián)合全面行動計劃》，也只是被視為軍控協(xié)議，而非開啟新時代的契機。華盛頓這種拒絕，是否反而強化了德黑蘭的強硬派？

希琳·亨特：1979年革命后，美伊關系陷入僵局，主要有兩個原因。第一，是伊朗強硬派在意識形態(tài)上敵視美國和西方。第二，是美國堅持要看到一個本質(zhì)上服從于自己的伊朗。

即便在巴列維國王時期，美國也對他推動伊朗發(fā)展的雄心心存戒備，盡管他本人主張現(xiàn)代化，也親美。毫無疑問，卡特總統(tǒng)的政策——包括與沙特阿拉伯一道壓低油價，導致伊朗在1977年陷入經(jīng)濟衰退——促成了革命的成功。

兩伊戰(zhàn)爭結束后，美國拒絕與拉夫桑賈尼這樣的溫和派打交道。后者曾向美國石油公司康菲提供合同機會。緊接著，1996年美國又出臺了針對伊朗、利比亞和敘利亞的制裁法案。

2001年，哈塔米時期也發(fā)生了類似情況。伊朗在阿富汗問題上幫助美國，并提出愿意合作，但美國卻把伊朗稱為“邪惡軸心”的一部分。2003年，伊朗曾致信美國，表示準備討論兩國之間的所有問題，其中包括黎巴嫩真主黨的問題。

所有這些示好都遭到拒絕。毫無疑問，伊朗國內(nèi)確實有人反對這些政策。但如果美國當時作出積極回應，溫和派本可以因此得到加強，也就更有能力抵御強硬派的反對?！敦撠熑沃螄罚簭哪阍谌A盛頓的觀察來看，親以色列游說力量是如何從單純?yōu)橐陨修q護，逐步轉(zhuǎn)向積極施壓美國，以武力“解決伊朗問題”的？

希琳·亨特：很難精確指出某一個時間點，但克林頓執(zhí)政時期尤其偏向以色列和親以色列人士。他任命了很多這樣的人進入外交政策關鍵崗位，馬丁·英迪克就是一個例子。

許多富有的親以色列人士以及一些擁有以色列和美國雙重國籍的人，在美國選舉中投入了更多資金。因此，美國中東政策的許多方面都體現(xiàn)了以色列的看法和訴求。

到了小布什執(zhí)政時期，親以色列的新保守派推動了包括2003年入侵伊拉克在內(nèi)的一系列政策。他們原本準備在那之后立刻把矛頭轉(zhuǎn)向德黑蘭，但最終被伊拉克局勢拖住了。

以色列一直施壓美國，要求其動用自身力量清除以色列的對手?，F(xiàn)在輪到了伊朗。至于下一個會是誰，沒有人說得準?！敦撠熑沃螄罚旱侥壳盀橹?，伊朗并沒有出現(xiàn)內(nèi)部解體的跡象。但如果以色列的目標是把伊朗變成一個失敗國家，例如通過經(jīng)濟絞殺、煽動族群或教派緊張關系等手段，那么從長遠看，這會不會成為真正的危險？更具體地說，外部力量是否可能利用泛突厥主義、庫爾德分離主義以及其他族群身份來肢解伊朗？

希琳·亨特：那些試圖削弱并控制伊朗的人，一直在夸大伊朗內(nèi)部的族群和語言差異。但從這個意義上說，伊朗與英國、西班牙或法國并沒有太大不同。

例如，自1991年蘇聯(lián)解體以來，土耳其和阿塞拜疆的一些力量一直在鼓吹所謂“南阿塞拜疆”從伊朗分離出去，其中有時甚至包括最高層官員。這里指的是伊朗西北部、土耳其語人口較多的地區(qū)。亨特博士本人就出生于大不里士，也就是伊朗阿塞拜疆的主要城市。

以色列尤其重視與巴庫建立緊密關系，把它當作按族群線條肢解伊朗的一個支點。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的這場戰(zhàn)爭，并未引發(fā)任何阿塞拜疆族群體針對德黑蘭的起義。這種設想已經(jīng)被證明行不通。

不過，如果美國繼續(xù)重擊伊朗，或者積極推動制造若干個“小伊朗”，那么伊朗的領土統(tǒng)一和政治統(tǒng)一都將面臨嚴重威脅?！敦撠熑沃螄罚耗阍赋?，莫斯科一直在積極阻撓美伊和解。俄羅斯的目標，僅僅是讓美國繼續(xù)陷在中東，還是說俄羅斯本身也把一個強大而獨立的伊朗視為對其高加索和中亞利益的威脅？

一個強大的伊朗，可能會在高加索和中亞與俄羅斯形成競爭。不過在這些地區(qū)，莫斯科如今已經(jīng)在與西方和中國的競爭中逐漸失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