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起來繼續(xù)做連線。

還是同樣的話題——伊朗和美國之間那種沒有真正結束、但也沒有徹底爆炸的僵局。

現(xiàn)在最敏感的地方，依然是霍爾木茲海峽。

連線的問題主要還是：伊朗和美國在霍爾木茲海峽再次發(fā)生交火，脆弱的停火協(xié)議是否還存在？伊朗接下來準備怎么辦？

我主要講的是，目前雙方其實都還在克制。

雖然媒體上消息滿天飛。有人說美國軍艦被擊中，有人說伊朗發(fā)動了襲擊，也有人說美國正在準備進一步軍事行動。但至少到現(xiàn)在，伊朗并沒有像美國一些媒體所說的那樣，真正擊沉或者重創(chuàng)美國軍艦。美國方面，也沒有因為阿聯(lián)酋富查伊拉港遭襲，就立刻對伊朗展開大規(guī)模轟炸。

雙方其實都在互相試探彼此的底線。

但伊朗的態(tài)度又非常強硬。

今天伊朗軍方公布了新的“控制范圍精確坐標”，明確劃定霍爾木茲海峽部分區(qū)域屬于伊朗控制范圍。官方媒體不斷強調：“波斯灣與霍爾木茲海峽的安全，由伊朗管理?！币晾蔬€警告，任何未經伊朗允許進入海峽的船只，都可能遭到襲擊。伊朗媒體今天的標題也幾乎全部圍繞霍爾木茲展開。

有的報紙說：“特朗普的自由航行計劃失敗，沒有船只敢進入霍爾木茲海峽?！?/strong>

還有的說：“波斯灣臨時秩序的時代已經結束，伊朗將建立新的秩序?！?/strong>

《伊斯蘭共和國報》則警告外國軍隊不要在霍爾木茲采取任何行動。

還有媒體不斷強調：“美國在地區(qū)的軍事存在，本身就是不安全的根源。”

阿聯(lián)酋富查伊拉港遭襲的消息今天也一直在傳。有的說是導彈襲擊，有的說是無人機襲擊。奇怪的是，伊朗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而伊朗方面則強調，美國襲擊了一艘從阿曼駛往阿巴斯港的伊朗貨船，造成五名平民死亡。伊朗稱，那是一艘普通貨船，并非軍用目標。

現(xiàn)在整個霍爾木茲海峽，就像一根被不斷拉緊的弦。但雙方似乎又都不愿真正把它拉斷。

連線結束后，我去了游泳。

游完泳上來吃飯，然后趕緊寫伊斯法罕的報道。我現(xiàn)在越來越有一種習慣，就是所有稿子都想盡快寫完。因為不知道什么時候，局勢會突然又爆掉。

但今天還有一個重要消息。伊朗外長阿拉格齊已經出發(fā)前往北京。這個時間點很微妙。因為再過兩周，美國總統(tǒng)特朗普也將訪問北京。同時，美國正在聯(lián)合部分海灣國家推動一份關于霍爾木茲海峽的安理會決議。所以阿拉格齊此時去中國，顯然是希望獲得中國的支持。同樣我在猜想昨天外交部發(fā)言人巴加埃為什么不愿讓我提問，大概他也沒有準備好要公布關于阿拉格齊訪華的消息。我隱隱感覺到伊朗官方對中國的態(tài)度是比較謹慎的，隱晦的，很多話想說又不能說的感覺。

現(xiàn)在霍爾木茲海峽的問題，已經不僅僅是伊朗和美國的問題。它開始變成整個國際航運、能源、外交秩序的問題。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目前雙方仍然保持著某種克制。至少還沒有到真正全面戰(zhàn)爭的程度。

中午又看到消息，說伊朗西部一家商業(yè)大樓起火，造成多人傷亡。

但今天大家真正關注的，還是霍爾木茲，還是阿拉格齊訪華。

下午，好朋友從北京給我打電話，問這邊情況，也問我媽媽的情況。

弟弟說，這期化療之后，媽媽的癌篩指標又翻倍升到了300。肝上的轉移灶，也從0.6厘米長到了1厘米。也就是說，還在擴散。

朋友勸我，要不要帶媽媽去北京或者上海再看看，做進一步治療?？涩F(xiàn)實的問題一下子就擺在面前。

誰來照顧？

弟弟要上班，鄭凱還要帶孩子。如果真的帶媽媽去外地治療，最后大概率還是得我回去。講到這些的時候，我忽然特別希望戰(zhàn)爭趕緊結束。

后來有中國朋友從北京飛回德黑蘭，他給我打電話。他們坐的是馬航。整架大飛機上，只有18個人。16個中國人，2個伊朗人。他們說，大家一路上互相看著彼此，可能都覺得對方“挺傻的”——現(xiàn)在這種局勢，為什么還非要回來？可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他們在伊朗還有生意，還有貨卡在港口，還有合同沒簽，還有項目沒做完。從去年到今年，他們損失已經很大了。

朋友給我?guī)Я撕芏鄸|西。瓜子、零食、方便面，還有我喜歡吃的菜。豆角土豆燉肉，芹菜炒牛肉，辣椒炒肉，醋溜白菜。都是我愛吃的。除了偶爾去好友Z家蹭飯，我已經很久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家常飯了。大家一邊吃飯，一邊聊現(xiàn)在的局勢。

他們說現(xiàn)在最大的麻煩，是網絡和物流。VPN越來越貴，網絡越來越不穩(wěn)定，時斷時續(xù)。海運因為美國對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幾乎停滯?，F(xiàn)在從中國鐵路運輸?shù)揭晾室粋€集裝箱8000美元，而是海運的四倍?，F(xiàn)在很多貨根本運不進來。雖然大家都說，伊朗戰(zhàn)后重建會需要中國企業(yè)來，有大量商機和市場需求。但前提是戰(zhàn)爭得結束，封鎖得解除。否則誰都沒辦法做事。

他們還問我現(xiàn)在美國沒有打電廠，伊朗還缺電嗎？我說當然缺，我還看到新聞，能源部呼吁民眾節(jié)約用電，還說隨著天氣變熱，可能在暑期實行地區(qū)輪流限電措施。朋友說現(xiàn)在太陽能、儲電池等市場需求很大，但現(xiàn)在大家都在等戰(zhàn)爭結束，需要恢復正常的貨運狀態(tài)。以前的貨很多都是從迪拜運過來，現(xiàn)在伊朗和阿拉酋成了仇敵，不知道以后還會不會繼續(xù)做生意？會不會斷交？

他們都在問我什么時候戰(zhàn)爭結束？我說我不知道，估計在伊朗沒有人能知道。

晚上回來的路上，司機也一直在嘆氣。

其實今天我上車的時候就看到他的車門一側癟了，被撞的厲害。司機說昨天陪太太去買肉，停在店外面的車，被一個女司機撞了。對方撞完后害怕，掉頭逃跑時，又撞了一次。

車門撞得很嚴重。

他說，現(xiàn)在修一個車門，等于白干好多天。而且修車期間還沒法跑活。他太太特別自責，一直說如果當時自己待在車里，也許就不會發(fā)生。司機安慰她，但自己其實也一夜沒睡。

他說現(xiàn)在這種時候，任何一點額外開銷，對普通人來說壓力都很大。他說最近甚至有人開始嫉妒他，因為他經常接我們這些外國媒體，生意比別人稍微好一點。他太太甚至還按照伊朗傳統(tǒng)，在車里熏香、打雞蛋“驅邪”。他說已經跟出租車公司的人打招呼，讓他們別總提他接外國記者的事，怕別人嫉妒。

一路上很堵。

天氣涼快下來之后，很多人晚上都出來了。廣場上重新開始熱鬧。有一種戰(zhàn)爭之前的錯覺?？善鋵崙?zhàn)爭已經持續(xù)六十多天了。

路上，我想起家里洗發(fā)露之類的沒有了，就在家里附近的24小時藥店停下去買日常用的洗發(fā)露、護發(fā)素和染發(fā)劑等。結果售貨員一看到我，就讓我趕緊多買。她說，因為石化廠關閉，加上封鎖，很多洗漱用品都在漲價，她說已經得到進貨公司通知，下次進貨會漲三倍。她建議我多買一點。我最后買了三個月的量：洗發(fā)水、護發(fā)素、發(fā)膜、牙膏、牙刷、染發(fā)劑……二十多件東西。總共花了2800多萬土曼，大概150美元。

真的很貴。

我上車和司機說起價格，司機在旁邊一直搖頭。

他說：“現(xiàn)在普通老百姓怎么活？”他說很多加油站已經開始限油，一個人只能加15升。他說現(xiàn)在最可怕的，其實不是戰(zhàn)爭，而是生活慢慢變得越來越難。

晚上回到家，伊朗媽媽又打電話過來，互相報平安。

我先說，今天幾個中國朋友邀請我去他們家吃飯，他們在伊朗做生意，租了地方，也有自己的業(yè)務。伊朗爸爸問他們具體做什么，我說，什么都做，都是生意?？墒乾F(xiàn)在最大的問題是：貨進不來。

以前可以走海運，現(xiàn)在海上被封鎖，船進不來，只能考慮鐵路。可一問價格，一個集裝箱八千美元，是海運的四倍。空運更貴，按公斤算，根本承受不起。

他們想從中國訂一些東西，比如太陽能電池、蓄電池之類。現(xiàn)在伊朗對這些產品需求很大，可問題是，怎么運過來？海運不安全，空運太貴，鐵路又貴得離譜。

伊朗媽媽說，現(xiàn)在不是一個行業(yè)亂了，是所有東西都亂了。

她半開玩笑半諷刺地說：“我們就一個伊朗，一個伊斯蘭共和國，結果把整個世界都攪亂了。你看它多厲害?！?/p>

我也說，幾個中國朋友也問我：“你覺得戰(zhàn)爭什么時候能結束？” 我說我也不知道。

伊朗媽媽說：“是啊，現(xiàn)在沒有人知道，你應該說，你們別問我。去問領袖穆杰塔巴吧，找到他就去問他。我們哪知道戰(zhàn)爭什么時候結束？”

她說，現(xiàn)在最可怕的就是沒有人知道答案。普通人不知道，記者不知道，商人不知道。所有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什么時候結束？什么時候能恢復正常？什么時候貨能進來？什么時候錢能動起來？

她說，有很多人的貨物或者車已經在迪拜停了兩個月，動不了，運不進來。這種情況怎么能說沒事？生意壓在那里，資金壓在那里，生活也被壓在那里。

伊朗媽媽又說起前一天晚上阿聯(lián)酋遭襲的事情。

她看到伊朗報紙《祖國今日》把“阿聯(lián)酋”寫成“爆炸的酋長國”，還配了爆炸畫面。她說，這些人瘋了，真的是瘋了。

最讓她不安的是，伊朗沒有明確承認，也沒有明確否認。阿聯(lián)酋方面已經表示保留強力回應的權利。她說，如果阿聯(lián)酋反擊，局勢又會往哪里走？沒有人知道。

“愿真主保佑我們?！彼f。

她說，現(xiàn)在伊朗這邊又放話，如果誰對伊朗做什么，伊朗就會打到所有地方。可普通人聽到這些話，已經沒有熱血，只有疲憊。你跟誰說話，大家都是一句：真的不知道接下來會怎么樣。

她最不能理解的，還是為什么要打阿聯(lián)酋。

她說，阿聯(lián)酋這么多年在制裁下幫伊朗做了多少轉口貿易、金融通道和生意往來。就算有矛盾，也不該這樣處理。

“阿聯(lián)酋到底做錯了什么？”她問。

她聽到有人解釋，說伊朗對阿聯(lián)酋不滿，是因為阿聯(lián)酋泄露了伊朗資金和交易的信息。也有人說阿聯(lián)酋配合了美國。但她還是覺得，這樣做只會把更多國家推到伊朗對立面。

當天，歐盟和很多國家都譴責了相關襲擊。伊朗媽媽聽了冷笑，說，光譴責有什么用？聲明一份接一份，問題不會自己解決。

她說，如果真的擔心波斯灣和世界能源安全，就要有實際行動。否則海灣繼續(xù)動蕩下去，受影響的不只是伊朗，也會是全世界。

伊朗媽媽又說，現(xiàn)在伊朗國內的聲音也開始亂了。

她聽說總統(tǒng)佩澤希齊揚已經要求見最高領袖，說革命衛(wèi)隊的冒進正在毀掉國家，說伊朗已經沒有繼續(xù)戰(zhàn)爭的能力。她說，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但她聽了更害怕。因為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誰說了真話，誰就可能被收拾。

“我都怕佩澤希齊揚出事。”她說。

她說，現(xiàn)在這個國家的問題是，大家已經不知道到底誰在做決定。

她忽然想起自己讀到的愷加王朝末代國王時期的歷史。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時，伊朗局勢非常混亂，竟然沒有人愿意當首相。過去人們?yōu)榱斯傥粻幍妙^破血流，可到國家亂到那種程度，誰都不敢接這個爛攤子。

她說，現(xiàn)在伊朗好像也到了這樣的時候。你問誰負責，誰都說不是我。你說你來領導吧，他說不；你說他來領導吧，他也說不。最后到底是誰在決定戰(zhàn)爭與和平，誰在決定海峽、導彈、報復和談判，普通人根本看不清。

她說：“我們現(xiàn)在真的不知道這個國家到底是誰在治理?！?/p>

她還提到一個研究歷史的人。那個人過去研究薩法維時期，也研究過伊斯瑪儀派。他說，歷史上有些宗教政治組織，領袖長期不露面，下面的人都說自己代表領袖行事。這樣的體系可以持續(xù)很久。

她聽了更煩，說，現(xiàn)在伊朗也像這樣，真正決定戰(zhàn)爭與和平的人在哪里，普通人看不見，也不知道誰在做最終決定。

“難道我們要等四百年嗎？人們已經沒有四百年的耐心了?！?/p>

這句話聽起來像玩笑，但里面是深深的疲憊。

伊朗媽媽又說起汽油。

她說，現(xiàn)在連汽油也開始緊張了。過去很多時候，司機去加油站，如果自己的卡不方便，加油站還可以用自己的卡幫忙加。但現(xiàn)在已經通知，所有人必須用自己的加油卡。加油站自己的卡要留給緊急情況。每個人的燃油配額也減少了。

一個產油國，最后卻讓普通人開始盤算加油卡和配額。

她說，一個產油國，如果長期不投入，不建設基礎設施，不修好煉油廠，不及時更新設備，總有一天睜開眼睛就會發(fā)現(xiàn)，所有東西都老了、舊了、壞了，什么都沒有了。

“什么都要更新。不更新，就會落后?！?/strong>

可這些年，真正被放在優(yōu)先位置上的，好像并不是這些。

她提到今天有議員又在電視上說伊朗有一種重型導彈，彈頭可以分成八十個小彈頭，一個爆炸就能打八十個地方。如果十枚一起發(fā)射，就能炸八百個地方，“就像一枚戰(zhàn)術核彈”。

伊朗媽媽聽了很生氣，說，如果他們的腦子只想到這些，就不會去想汽油、煉油廠、基礎設施和普通人的生活。她說，這些人只想著造導彈、造火箭、往阿聯(lián)酋頭上扔炸彈?？善胀ㄈ诵枰氖瞧?，是工作，是穩(wěn)定的日子。

電話說到這里，忽然又轉到了一個年輕人的婚禮。

我和伊朗媽媽說，有個伊朗男孩以前在上海讀書，他說他回到伊朗來結婚，婚禮就在兩周后，婚禮就在設拉子下面的賈赫羅姆市舉行。他說如果我能去參加婚禮，他們會很高興。我說我很想去，但要看看有沒有航班通行。不然從德黑蘭去設拉子要開車十幾個小時，太遠了。

伊朗媽媽馬上說，賈赫羅姆是出甜檸檬和酸檸檬的地方，很綠，到處都是柑橘園，是法爾斯省很好的城市。我說，如果有飛機，她也許真想去參加?？墒怯忠粏枺瑥脑O拉子到賈赫羅姆還要開三個小時。

戰(zhàn)爭期間出門，哪怕是去參加婚禮，也變成了一件要反復計算的事。

伊朗媽媽說，希望他們幸福。

電話里這一刻還在說婚禮、愛情和年輕人的未來?？上乱豢蹋矣终f起自己今天去買洗發(fā)水。

我說，洗發(fā)水用完了，就去常去的那家藥店買。店員說，原材料漲了，廠家已經通知他們，價格會漲得很厲害。于是我一口氣買了差不多三個月的洗發(fā)水、發(fā)膜、護發(fā)霜之類的。最后一結賬，二千八百萬土曼。

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伊朗媽媽說，現(xiàn)在好的牙膏要一百萬土曼，染發(fā)劑貴得離譜，洗發(fā)水貴得離譜，發(fā)膜也貴。所有生活用品都像失控一樣往上漲。

最讓她受不了的是嬰兒紙尿褲，一包已經一百多萬土曼。她說，孩子拉一次，就要把錢扔掉一次。一個嬰兒最基本的生活，都變成了家庭的巨大負擔。

她說，在診所里遇到一位女士，那位女士說自己的孫子還小，現(xiàn)在紙尿褲太貴了。以前她只有一個侄孫，會給孩子買玩具；現(xiàn)在大家給孩子買的都是紙尿褲、奶粉、奶瓶。

兒媳婦都不好意思讓親戚們帶禮物，親戚們卻說別買別的了，大家一起幫忙把這一個孩子養(yǎng)大。

伊朗媽媽說，現(xiàn)在不是貴，是貴到荒唐了。

我又說起車子和保險。我說司機的車被撞，難過的一夜睡不著覺。

伊朗媽媽嘆氣說，伊朗現(xiàn)在車子壞了、撞了、被炸了，都不是一件小事。修車本來就貴，如果戰(zhàn)爭中受損，還牽扯到保險。

她說，今天和外甥聊天，外甥說，伊朗保險公司現(xiàn)在壓力很大。政府要求他們賠付戰(zhàn)爭中受損車輛，即使有些車原本買的不是伊朗保險，也要賠。政府自己沒有錢，就把壓力壓給保險公司。這樣下去，保險公司也可能撐不住。

她又講了一個更荒誕的故事。

一個伊拉克人到伊朗駐伊拉克使館，說想捐一筆錢幫助伊朗人民。使館的人收下后，竟然問他：“能不能把其中一半給黎巴嫩？”

那個伊拉克人說，不行，我這筆錢是給伊朗人民的。下周我再來，專門給黎巴嫩捐。

伊朗媽媽說，這件事傳出來以后，有人還夸伊朗官員，說你看，他們多好，自己的人民還沒顧上，就先想著黎巴嫩。

她聽了很諷刺，說：“對啊，就是因為一直先想著別人，自己的人民才變成這樣?！?/strong>

她又說，衛(wèi)生部本來有很多招待所和酒店，過去職工、醫(yī)生一年可以申請住一次。現(xiàn)在很多房子在戰(zhàn)爭中受損的人，特別是一些比較有名的人、重要的人，都被安置到這些酒店和北方的招待所里。普通職工再申請，就被告知沒有名額了。

“你看，慢慢地，什么都沒有了?！彼f。

她又說到互聯(lián)網。

現(xiàn)在有人花兩百萬土曼買一年五十G的特殊網絡包，還要配合VPN用。但很多軟件還是打不開。有些套餐連Telegram都打不開，能打開什么、打不開什么，還分等級。

她說，這東西根本不適合普通人。更何況，就算你花錢買了網，打開Telegram、WhatsApp，又能跟誰說話呢？很多人都不在線，城市像是空了一樣。

“花了錢也沒意思?！彼f。

她說，現(xiàn)在連通信都變成一種奢侈。過去大家抱怨網速慢，現(xiàn)在是能不能連上、能不能聯(lián)系到人、能不能做生意，都是問題。

她又說起佩澤希齊揚，聽說他想管理網絡空間，想看看能不能把互聯(lián)網打開一點。但現(xiàn)在誰能做主，誰能真正執(zhí)行，大家都不知道。

我說，明天早上約好要去采訪F教授。我覺得他是伊朗最好的地緣戰(zhàn)略分析專家。

伊朗媽媽開玩笑說，這次一定要問專家一個最直接的問題：戰(zhàn)爭到底哪一天結束？

“不要再賣夢了，”她說，“不要再說一切都會變好。你就告訴我們，哪一天結束？我們那天去街上發(fā)糖。”

她說，大家已經聽夠了模糊的分析，聽夠了“局勢會如何發(fā)展”“各方正在評估”“未來取決于政治意愿”。老百姓現(xiàn)在就想要一個具體答案：到底什么時候能結束？

她說，如果波斯灣局勢繼續(xù)這樣發(fā)展，阿拉伯國家也可能被拖進來。今天已經有一些傳言，說一些阿拉伯國家可能在港口或南部方向有所動作，但沒有得到證實，也沒有媒體公開報道。真假難辨，所有人都只能在流言和沉默之間猜。

她說，如果阿拉伯國家真的介入，局勢會更糟。

但她又說，誰知道呢？現(xiàn)在已經沒有人知道明天會發(fā)生什么。

說到最后，我忽然說，不講了，太晚了，你們快睡覺吧。

我說，如果周五沒有工作，我就中午來找他們去吃飯。或者一起去那家中國朋友開的餐館，吃那個現(xiàn)做的牛肉拉面。中國廚師回來了，餐廳重新開張了，我還沒去過。我說，我們可以一起去，看看那個師傅到底怎么做面。

伊朗媽媽笑著說，親愛的，先看看會發(fā)生什么，到時候再說。

電話最后，我說：“我今天很高興，今天沒有打仗?！?/p>

我說，希望明天也不打。

她說：“不會的，愿主保佑，不會的。為什么要打仗？打仗需要瘋了才會打?！?/p>

在這里，“今天沒有打仗”已經變成了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可即便如此，婚禮還是要辦，年輕人還是要相愛，孩子還是要長大，女人還是要買洗發(fā)水化妝品，老人還是要操心孫子的紙尿褲，商人還是要想辦法把貨運進來，記者還是要準備第二天的采訪。

生活沒有因為戰(zhàn)爭停下來。

只是每一件小事，都變得更貴、更難、更沉重。

而在這種沉重里，人們竟然已經學會因為一句“今天沒有打仗”而松一口氣。

準備睡覺前，我又看到一條消息。

伊朗國家電視臺播出了哈塔姆安比亞中央司令部發(fā)言人佐勒法加里的聲明，否認伊朗近期對阿聯(lián)酋實施導彈或無人機行動。聲明說，如果伊朗采取了任何行動，一定會“堅定而明確地宣布”，因此阿聯(lián)酋國防部的相關報告“沒有任何事實依據”。但同一份聲明又警告，如果阿聯(lián)酋對伊朗的島嶼、港口和海岸采取任何行動，伊朗將給予“毀滅性、令其后悔的回應”。

我看著這兩句話，忽然覺得一點睡意都沒有了。

否認。

警告。

沒有做。

但如果你動，我會回擊。

這些詞在深夜里顯得格外沉。好像一天所有關于汽油、物價、婚禮、洗發(fā)水、紙尿褲、保險、貨運和戰(zhàn)爭的混亂，最后又被這一條消息拽回到同一個地方：局勢并沒有真正穩(wěn)定下來。

同一時間，伊朗媒體還報道，伊朗中部阿拉克市米甘濕地的火情已經得到控制，起火原因仍在調查中。

一個是波斯灣方向的導彈和無人機。一個是中部濕地的火。

臨睡前看到這樣的消息，心里很難平靜。到處都像是在起火，到處都說已經控制住了，可誰也不知道下一處火會在哪里燒起來。

我關掉手機，想起我和伊朗媽媽電話里說的最后那句話：

“我今天很高興，今天沒有打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