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年前，《鬼子來了》出世。

導(dǎo)演姜文用獨特的視角，將尤鳳偉的原著《生存》進行了顛覆性的改編。

影片把矛頭直指國人弱點，重置了人與戰(zhàn)爭的關(guān)系表達，將更多的憂患意識注入影像化的故事之中。

它成了華語電影的一個標(biāo)桿，隨便哪一個榜單前列，必定有《鬼子來了》的身影。

看過影片的人，無不贊嘆姜文的導(dǎo)演才華。

然而一部電影，終歸離不開演員的表演。

《鬼子來了》里，除了姜文飾演的主角馬大三，還有個個出彩、形象鮮活的配角。

一刀劉（陳強飾）

憑借《紅色娘子軍》中的南霸天一角，陳強獲得了第一屆大眾電影百花獎最佳配角獎。

幾十年的演員生涯，陳強專攻配角，說他是配角之王，毫不過分。

出演《鬼子來了》時，陳老爺子已經(jīng)81歲，他在片中卻還可以騎毛驢、耍大刀，一點也不含糊。

除了一刀劉最后幾個后手翻實在是做不了，其他戲份他都親自上陣，拒絕使用替身。

“萬里長城今猶在，不見當(dāng)年秦始皇?！?/p>

“沒想到我一世英名，竟毀于一旦，老天，你睜睜眼吧！”

劇情上，劊子手一刀劉的作用很大。

一刀劉閃轉(zhuǎn)騰挪，一番操作之后，竟棄刀逃走。

連前朝的劊子手都不敢對日本子下手，這讓掛甲臺的村民們徹底放棄了殺掉花屋小三郎的想法。

跟其他配角的真實樸素不同，一刀劉本身帶有傳奇色彩，他的身上跟著傳說，也寄托著掛甲臺眾人的期望。

為了配合電影的整體風(fēng)格，陳強在《鬼子來了》中的表演較為夸張，帶有濃厚的漫畫風(fēng)格，與他以往飾演的所有反派人物和喜劇形象都不一樣。

陳強的演法，極為符合一刀劉前后不一的強烈對比。

董漢臣（袁丁飾）

中分頭，騎自行車，點頭哈腰，張口閉口都是“太君”，標(biāo)準(zhǔn)的漢奸造型。

但董漢臣這個漢奸，又跟以往影視作品中的不太一樣。

影片中的董漢臣，并沒有為虎作倀的具體行為。他只有一個立場，就是活著，夾縫中求生存。

在他的翻譯之下，漢語和日語的溝通不暢，制造了很多笑點。

也是在他的翻譯之下，一次次沖突被平息。

董漢臣的嘴， 成了掛甲臺村化干戈為玉帛的良方，同時也推著劇情繼續(xù)走下去。

他怕中國人，更怕日本人。

董漢臣身上，似乎能夠看到一絲底線，在他安全的時候，偶爾會站在中國人一方。

可是他的底線，作用微乎其微，無法左右整個事件的結(jié)果。

“他在笑！”

“報告長官，他確實在笑！”

從銀幕外觀眾的笑，到圍觀行刑者的笑，董漢臣完成了任務(wù)。

他被槍決，結(jié)束了一場滑稽戲，也結(jié)束了他可悲的一生。

飾演者袁丁，吉林長春人，早年到日本留學(xué)，精通日語，后來留日發(fā)展，進入到NHK電視臺從事導(dǎo)演工作。

袁丁是很有才華的一個人，拍攝過多部優(yōu)質(zhì)紀(jì)錄片和專題片，1999年受姜文邀請短暫回國，參拍了《鬼子來了》。

瘋七爺（陳述飾）

瘋七爺這個角色，姜文本來想用老演員李緯，但當(dāng)時李緯的身體狀況不是很好，這時有人向他推薦了陳述。

姜文跑到上海與陳述商談，那時陳述盡管年近八旬，但身體依然硬朗，看到姜文擔(dān)心自己的年齡時，他出人意料地當(dāng)場做了一個倒立，把姜文驚得目瞪口呆。

到外景地試鏡時，陳述發(fā)揮出了自己“千面人”的優(yōu)勢。

他根據(jù)劇本描寫的人物形象，拿掉了自己的假牙，剃去一半頭發(fā)，又在臉上畫上了老人斑，穿好戲裝便去敲姜文的房門。

姜文一見再次被驚著了：“你找誰？”

當(dāng)他看出是陳述化妝時，高聲大笑，佩服萬分。

影片拍攝過程中，陳述和飾演劉爺?shù)年悘娺@對老戰(zhàn)友性格完全相反，兩位老先生一動一靜，陳強平時不太說話，而陳述卻很幽默，經(jīng)常給大家講笑話逗樂。

片中瘋七爺看到鬼子屠村時在房梁上取槍那場戲，陳述沒有用替身，而是親自完成，這讓姜文十分感動。

拍完《鬼子來了》兩年后，陳述在上海排練話劇時突感不適，回到家后出現(xiàn)口歪眼斜、大量出汗等癥狀，送到醫(yī)院被確診為中風(fēng)。

姜文去看望他，陳述見到他第一句話就說臺詞：“王八操的！日本鬼子都不是人！”

這讓姜文特別驚訝，臨走前聽陳述的家里人說：“老爺子記憶不好了，好多事都忘了，你那電影卻還記得?！?/p>

花屋小三郎（香川照之飾）

大和田常務(wù)在《鬼子來了》中的戲份很多，說到他，就不得不提到影片DVD版本中的一個花絮——“花屋小三郎重返掛甲臺”。

導(dǎo)致掛甲臺屠村慘案的花屋小三郎，在幾十年后成為中日友好使者故地重游，在電視臺攝制組的陪同下來到了“鬼子來了”的事發(fā)地，現(xiàn)場緬懷往事，回首當(dāng)年。

他先是來到當(dāng)年對馬大三行刑的法場，回憶并重演當(dāng)時的細節(jié)，又和馬大三之子賈光復(fù)見了面，對其下跪致歉。

他在烽火臺拍照留念、灑酒祭掃，同時表達了對于他當(dāng)年殘害中國軍民行為的懺悔，從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深深的悔過之情。

盡管已經(jīng)過去了幾十年，但花屋小三郎還是能夠清晰地說出他當(dāng)年在這里學(xué)會的那幾句中國話：“大哥大嫂過年好，你是我的爺，我是你的兒?！?/p>

在拍攝這場戲時，除了飾演花屋小三郎的日本演員香川照之，以及隨行的電視臺工作人員，其他的圍觀群眾并不知情，他們真的認為這是一次真實的采訪活動，而這也是這段影像被稱為“偽紀(jì)錄片”的原因。

片中為花屋小三郎做翻譯的，并不是當(dāng)年的董漢臣，因為董漢臣已經(jīng)在正片之中被處決了。在這里飾演翻譯的，是時任《人民中國》雜志社副社長的王眾一。

這個片段是彩色的，原本姜文是想把他放在馬大三被砍頭之后、影片由黑白轉(zhuǎn)為彩色的后面作為結(jié)尾，但考慮到影片長度、觀影效果和前后節(jié)奏的呼應(yīng)等問題，就沒有使用到正片之中。

正片中，香川照之的表演有三個層次。

開始花屋小三郎手腳被束，不得施展，日本軍國主義思想占領(lǐng)了他被洗過的腦子里的高地。

“大哥大嫂過年好，你是我的爺，我是你的兒”，時而兇狠，時而輕蔑。

被馬大三他們養(yǎng)了半年，求生的欲望又搶回了花屋意志力的主導(dǎo)權(quán)。

此時他原本農(nóng)民的樣貌，漸漸恢復(fù)。

而到了“與狼共舞”宴會那天，花屋小三郎喝得迷迷糊糊，再次被槍口提醒，他是一個殘忍地日本兵。

影片拍攝時，香川備受姜文的“折磨”，常常被繩子捆著或者被裝在麻袋里，一待就是一天。

不過他在回到日本之前還是表示，如果再次接到邀請，他還是會來中國拍戲。

在那之后，我們在《暖》和《拉貝日記》中都看到了香川照之。

日本兵（澤田謙也等飾）

《鬼子來了》開拍前，三十幾位日本演員被送到北京郊縣密云的一個武警訓(xùn)練基地，接受軍訓(xùn)。

他們穿著日本軍服，每天練立正、稍息、正步走。

姜文對飾演酒冢隊長的澤田謙也說：“從今天開始，你就是小隊長，吃喝拉撒睡都由你管！”

于是這批特殊的“日軍”們，整日在中國軍營里晃來晃去，訓(xùn)練時還和武警互相較勁，聲音比人家喊得還響。

如此“猖狂行徑”終于惹惱了一位前來視察的領(lǐng)導(dǎo)：“哪來的鬼子，給我滾！”

這三十幾位日本演員，一部分是在北京各大專院校讀書的留學(xué)生，一部分是姜文千里迢迢從日本演員公會的花名冊中挖來的。

有了這兩個禮拜的軍訓(xùn)，演員們對日軍都有了切切實實的感受。二十幾個人，就像一個小團體，澤田儼然就是小頭目，總是處在眾人的中心位置。

在影片中扮演他的勤務(wù)兵的留學(xué)生，更是進入角色中了，時時跟在澤田身后，點頭哈腰，處處為“上司”跑腿服務(wù)：要抽煙，趕緊點煙；要喝酒，趕緊斟酒，沒有了還要小跑著去買。

不包括合拍片的話，如此大量使用日本演員，可以說在中國電影史上并無他例，姜文這樣做的目的就是為了追求真實。

這些日本演員，無一例外都是戰(zhàn)后出生的，對那場戰(zhàn)爭，知之甚少。姜文在細節(jié)上如服裝、語言、動作的了解，卻比他們都要清楚。

每次拍到一定階段，姜文就會讓大家看片花，討論是否真實，有沒有漏洞。

成片后，姜文的鏡頭中，他們真的變成了鬼子。

六旺（李叢喜飾）

“我出了村，就過了河；我過了河，就上了山。我上了山，就進了城；我進了城，就去了藥鋪，我去了藥鋪，就找了李麻子?！?/p>

一套車轱轆話下來，馬大三永遠不會再見到五隊長的身影了，那個“我”成了謎。

影片的人物設(shè)定中，二脖子是一個嘴比棉褲腰還松的人，而六旺則是個碎嘴子。

常常忘乎所以，不分場合想說就說，他爹總是因為這點罵他。

如果說酒冢豬吉早就策劃好了屠村慘案，那六旺安撫他的“摸頭殺”就是點燃了信子。

飾演者李叢喜，是本片的制片人之一，非常喜歡演戲，很多電影中都看到過他的客串。

劉奮斗的處女作《綠帽子》，李叢喜還是主演，他和廖凡一起拿了個新加坡影展的最佳男演員獎。

五舅姥爺（叢志軍飾）

演員叢志軍，常年在話劇舞臺耕耘，影視作品不多，塑造的人物形象卻個個經(jīng)典。

《愚公移山》MTV中的愚公，《菊豆》中的族叔，《笑傲江湖》中的曲洋，《求求你表揚我》中的楊勝利，還有這位五舅姥爺。

五舅姥爺，名叫趙紫軒，從名字就能看出來，這是一個有文化的人，識文斷字，肚子里有墨水。

他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者，拿事兒的，定事兒的，年輕一輩遇到事情總會找他定奪。

對待村外的來者，即便是日本鬼子，五舅姥爺也是力求以禮相待，以德服人。

實際上，五舅姥爺對當(dāng)時中國的形勢了解不多，在商議事情時，更多的時候是在征求別人的意見，他自己其實并沒有主意。

“那么地”是他的口頭禪，每次作出決定，五舅姥爺都是以疑問的語氣說出。

五舅姥爺?shù)娜宋锼茉焐?，著重一個“愚”字，叢志軍完成了姜文的要求。

此愚非彼愚，五舅姥爺?shù)挠藓陀薰挠?，天差地別。

八嬸子（陳蓮梅）

如果要在《鬼子來了》之中選一個最喜歡的配角，我一定會選八嬸子。

八嬸子的身上帶著評戲的范兒，關(guān)內(nèi)外結(jié)合部農(nóng)村婦女的經(jīng)典形象，肚子里有的是俏皮話和套路詞。

“我行得端，走得正，到哪他都得高看我一眼！”

“人怕見面，樹怕剝皮，今兒啊，我這老臉也不要了”

明哲保身，是八嬸子的立命之本。

事不關(guān)己，是八嬸子的生活法則。

她守著精神勝利法，在淪陷的村子里活了八年。

而一曲小調(diào)，也沒能讓她躲過殺身之禍。

演員陳蓮梅，表演狀態(tài)自然，極為接地氣。

可惜的是，這位老太太沒演過太多影視劇，要是能再多塑造幾個人物就好了。

魚兒（姜宏波飾）

《鬼子來了》是姜宏波畢業(yè)后的第一部電影，片中她不是只有開場那驚鴻一瞥值得留意。

“別歇著”，喊這句話的同時，魚兒也用行動讓馬大三別點燈。

馬大三執(zhí)意不從，結(jié)果燈光招來了“我”，也讓這個荒誕的故事有了開端。

《鬼子來了》從頭到尾，都沒打算讓人提起氣來，對國人來說它實在過于壓抑。

其實姜文沒有徹底放任這壓抑，魚兒的善良和淳樸，她肚子里的孩子，都代表著希望。

前文提到，馬大三之子后來和花屋小三郎見了面，也就是說，魚兒沒有死，她生下了馬大三的孩子。

只是姜文非常狠心，從村子被燒到馬大三被行刑，他再沒給過魚兒一個鏡頭。

《鬼子來了》密度大，出場人物非常多，除了以上幾位，還有美術(shù)師蔡衛(wèi)東飾演的二脖子，編劇史建全飾演的四表姐夫，副導(dǎo)演李海濱飾演的“我”，編劇述平和姜武飾演的行刑大兵。

感嘆故事真好、回去要編拿人段子的兩個說書人，由賈幼然、王義和飾演。

吳大維飾演高長官，公審大會上，他說出了全片最長的一段單人臺詞。

拋開導(dǎo)演姜文的調(diào)教，無論是老藝術(shù)家還是新人，或者是制片人、編劇、美術(shù)等非專業(yè)演員，能夠完美還原故事中的人物，少不了他們自身對電影藝術(shù)的理解。

《鬼子來了》，不是喜劇。

它荒誕的定位，才讓它有了喜劇的色彩，也成了姜文思維的表現(xiàn)形式。

喜劇需要幽默，幽默需要氣氛，氣氛上不來，誰也搞不出笑。

《鬼子來了》中，每一個演員都不可或缺，他們共同烘托了荒誕的黑色幽默氣氛，為這部影片成為一代經(jīng)典貢獻了自己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