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父親——我心中的菩薩

祁河

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每至清明，國人大都會吟誦起杜牧這首詩句，放慢匆忙的腳步，靜下心來，跪拜于先祖的墓瑩或靈前，來追思懷念遠去的親人。

癸卯清明，中原大地麥田翠綠，油菜花黃，楊柳婀娜，細雨霏霏。有幸與《黃土畫派藝術(shù)報》王美、《丹青中國融媒體》盛才等一同跟隨郭全忠先生回到故鄉(xiāng)掃墓祭祖，探尋他的內(nèi)心世界。

郭全忠為著名寫意人物畫家，“吳作人國際美術(shù)基金會·造型藝術(shù)獎”獲得者。自1957年他13歲時離開故土寶豐，到寶雞初中畢業(yè)，先后考入西安美院附中和西安美院，轉(zhuǎn)眼已是耄耋老人。但他從未忘記生他養(yǎng)他的這塊土地——趙官營村。

因為那里有他童年最美好的記憶，有他藝術(shù)細胞萌生的幼芽，有他獨特性格形成的環(huán)境，有他天賦聰穎的基因密碼，還有護佑他成長成功的神秘力量，他心中的菩薩——一個偉大的父親和一位慈愛的母親。

一、藝術(shù)之根·父愛如山

1944年是個十分寒冷的冬月，一個頑強的小生命，在寶豐縣商酒務(wù)鎮(zhèn)趙官營村降生了。

因疫情闊別兩年回到家鄉(xiāng)的郭全忠老師，銀髯長發(fā)，心情萬分激動。站在村十字口已拓寬的東街，他為我們指點，這里原來有個石牌坊，那里全是石條輔成的街道，這邊是家門和過道，那邊有個柴草堆。母親是在這間屋子生的我，小時候我就在這面灰色墻壁上畫畫。尤其用粉筆在熏黑的房梁上畫畫，那種感覺太舒服了！

大他三歲已83歲的姐姐告訴：你生下來第三天跑日本，恐將你帶到山上凍死，母親將你裹進襁褓害怕捂壞了，撥拉個個用厚被子蓋上。幸虧沒被日本兵發(fā)現(xiàn)，你命硬才活了下來。郭老師說，所以我恨日本侵略者。我的大哥參加中條山戰(zhàn)役，負傷后雙腳凍傷，腳指頭全沒了。我的二哥在抗戰(zhàn)中犧牲，至今連尸骨都不知埋在何處。

別看這個不起眼的鄉(xiāng)野村莊，卻形成于北魏太和年間（477-499年），明代為屯軍兵營，因率軍將領(lǐng)姓趙而得名。這兒原來有城墻、城門、城河，我就是在這里學(xué)會游泳的，在這條河里還抓住過一個老鱟。

這里還曾經(jīng)是中共中央中原局駐地，劉伯承、鄧小平、陳毅、李先念等人在這里指揮了鄭州戰(zhàn)役，殲敵20萬人。中原局管轄7個省，這里有中州銀行、新華分社等革命舊址，我家旁邊就是解放軍的一個住所。郭全忠回憶說，1948年我4歲多點，解放軍浩浩蕩蕩開進我們村，我攆著隊伍到處找哥哥。

解放軍對我們窮人很好很親切，一個姓梅和一個姓田的叔叔，不嫌我們臟，喜歡抱著我的小妹妹和哄著小孩子們玩。他們拿大鐵锨炒菜、送我們家鍋巴吃、給老鄉(xiāng)和小孩理發(fā)的場景，都深深地印在頭海之中。所以我畫《大胡子與小不點》《萬語千言》，是有生活原形和思想根源的。

有趣的是在村中遇到了郭老師兒時的玩伴，回憶起小時候一起在村外的寨濠里嬉水，打鬧，賣畫的情景。那個喊郭老師老伴“嬸”叫“長立”的老漢說，咱倆都屬猴，你輩大。你小時候畫的老虎可真啦，還有畫的那牌位摞八層，我還幫你在街上賣過畫嘞。

郭全忠再次感慨道：剛才跪于祖父和父親墓前我說過，我天分中有二，一是生下來會游泳，敢到大海里去游，就在村里的城河溝里學(xué)會的；二是生下來我就喜歡畫畫，四處涂鴉，見啥畫啥。我的父親不但不厭煩還大加鼓勵，給我買來紙筆和老虎圖樣。我就一筆一筆耐心的，成千上萬根地畫老虎身上的毛。畫好一張竟然能賣五毛線，可賺兩毛五買5個饅頭。王美插話說，郭老師小小的就知道走市場了。

有位副省長說我有一位偉大的父親！想想也是個道理。盡管父親沒有文化，但他竭盡所能供我讀書，培養(yǎng)支持我的興趣，帶我走出農(nóng)村看到更大的世界。是他鼓勵我考上美院，為我推開了藝術(shù)之門，這才成就了我的今天。

二、藝術(shù)之源·母愛如海

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手捧一本剛剛新出的畫冊《情深韻雅》，郭全忠指著封面的畫說，這就是我的母親。

這是大師1992年，在母親離世13年后專門為媽媽創(chuàng)作的一幅題為《慈母手中線》的精品力作。

在藝術(shù)的海洋里，母愛是亙古不變的主題。藝術(shù)家們一生的創(chuàng)作中，母愛或?qū)δ赣H的思念是繞不開的題材，許許多多母親的生動形象，會深深地打動你，使人們產(chǎn)生強烈的共鳴，觸動與呼喚出人世間和心靈深處的真善美。

比如清任頤的《弄璋圖》，羅中立的《春蠶》和《母親》，陳逸飛的《母與子》，丟勒的《畫家之母肖像》，畢加索的《母親》，倫勃朗的《一位老婦的肖像》，惠斯勒的《灰與黑的協(xié)奏曲一號：藝術(shù)家的母親》等等……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惫覍χ浾吆鸵煌皝戆菁赖闹渡溃耗銈兡闹�，我是在生死一線中被父母親拉扯大的。我的童年是在饑寒交迫中度過的，家里窮兄弟姊妹多。我的媽媽含辛茹苦將我們養(yǎng)大，但沒能享上兒女的福，就過早地離開了我們。

所以在我心里一直在自責和歉疚，以至9年多的時間我不敢看媽媽的照片。心底里總是涌動著一種我一定要畫得更好的信念，并將媽媽作為藝術(shù)形象描繪出來，使她能夠永生和永遠伴隨著我的情感。

的確在郭全忠眼中，母親是那樣的勤勞、善良、開朗、慈祥，盡管自己已快80歲了，但在這幅作品中，更確切地說在他的內(nèi)心中，母親仍然還在注視著他。他覺得在媽媽的注視下，他現(xiàn)在還是個孩子，媽媽仍然像以前一樣對他關(guān)切的微笑，從而使他迸發(fā)出強烈的創(chuàng)作欲望，給他一種強大和生命的力量。

再次來讀《慈母手中線》這幅作品，大師以寫實的手法與寫意的筆墨，勾勒描繪出一位中國農(nóng)村母親的典型形象。畫作中母親善良開朗的笑容，全心關(guān)注活計慈愛的眼神，粗糙勤勞的雙手和歷經(jīng)艱辛困苦的小腳，以及體悟畫中的題跋，你又怎能不在心底泛起層層漣漪，喚起漂泊游子的思念之情呢？你也就會清楚與明了了，為何我們要來尋根祭祖，來報答父母和父老鄉(xiāng)親的養(yǎng)育之恩啦！

三、藝術(shù)之魂·心中菩薩

回鄉(xiāng)祭祖期間，除了瞻仰中原局舊址外，在當?shù)匚幕块T相關(guān)人員陪同下，我們還拜謁了香山寺，參觀了汝窯遺址及汝官窯展示館、寶豐書畫研究院及中國縣志博物館，觀摩了當?shù)氐恼f唱藝術(shù)及魔術(shù)表演，品嘗了寶豐美酒及羊肉燴面等美食。

我們才得知，原來寶豐縣在北宋時就有白酒釀造、汝官瓷燒制，冶鐵工場等。因物寶源豐，寶貨興發(fā)，宋徽宗特賜名為“寶豐縣”。其為古應(yīng)國，歷史悠久，文化厚重。畫圣吳道子在這里的龍興寺華嚴殿作畫兩壁，以奇絕的筆法，留下不朽佳作。傳聞吳道子“每作畫必先酣飲”。他喝了清香芬芳、甘潤爽口的寶豐美酒，頓覺心曠神怡，靈氣煥發(fā)，“轉(zhuǎn)臂運墨，一筆而成”。

現(xiàn)今，又因曹二虎、郜現(xiàn)營、何清懷等有識之士，歷經(jīng)數(shù)十年追尋和發(fā)現(xiàn)蔡京碑、汝官窯遺址，賡續(xù)傳承七百多年的馬街書會等優(yōu)秀文化遺產(chǎn)。寶豐縣被賦予觀音祖庭、曲藝之鄉(xiāng)、魔術(shù)圣地、酒祖故里、汝瓷之都、紅色首府等文化符號。筆者感嘆正是這塊物華天寶、人杰地靈的文化沃土，才孕育和熏陶出郭全忠這個偉大的繪畫天才。

那天郭老師與我們一起冒著狂風大雨參拜了香山寺，一一查看了金代“重建汝州香山觀音禪院記”碑，明朝最后一個狀元劉若宰狂草書就的“重修大悲觀音大士塔記”碑，北宋太師蔡京書丹的“香山大悲菩薩傳”碑，以及北宋熙寧元年(1068)重建高33米、八角九層密檐式的大悲觀音大士塔。

聆聽著叮叮咚咚和余音回繞的風鈴聲，仰望著四面佛殿中的觀音菩薩，大師喃喃自語，虔誠跪地，三番叩首，起身合十作揖。老師對弟子講，聽到這裊裊佛鈴，好似我能與天地溝通、時空對話。隨著年歲的增加，我感到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在保護著我，也左右和驅(qū)使著我。

我這個人性硬，可能是繼承了我爺爺和父親打抱不平、說話算話的秉性。過去我不信神靈佛道，從不在寺廟里磕頭。這次回到家鄉(xiāng)上墳，也是第一次來香山寺，我不由自主地就想跪下給觀音菩薩磕頭。

因為我這一輩子太幸運了：生下來遇日本鬼子掃蕩，大難不死；小時候胡抹亂畫，父母鼓勵；考美院附中素描不知用炭條還是鉛筆，意外錄��；上美院全國只有西安美院有招5個名額，我是之一；35歲畫《萬語千言》，獲全國美展二等獎；63歲獲得“吳作人國際美術(shù)基金會·造型藝術(shù)獎”。

這里既有自己的努力，導(dǎo)師的培養(yǎng)；更有新中國誕生，改革開放，大時代變遷進步的影響，還有父母的百般呵護和祖上行善積下的陰德，同時也有神秘不可預(yù)知的力量。

聽了妙善舍身救父，化作千手千眼觀音菩薩的故事，我覺得我與觀音有緣：一者我生長在中國觀音的故鄉(xiāng)，二個我未央湖家里就供養(yǎng)著兩尊觀音，三是前些天整理舊作翻出一張2、30年前我畫的觀音像。我覺得我今天找到了那個力量，這就是孝善文化的代表或人格精神的化身——觀音菩薩

而我逝去的生身父母，就像香山寺中的妙善菩薩一樣，始終在天上注視著你，庇護保佑著你，……

一路跟隨郭老師采訪，聽著他滿懷激情和繪聲繪色的講述，看到他對故鄉(xiāng)和父母深情切切的舉止，尤其他在父母墳前長跪不起，發(fā)自肺腑的那聲：爸爸媽媽我來看你們來啦！筆者的眼眶也濕潤起來。

是�。号畞碚f，無論你走得多遠，父母永遠是我們的思戀和精神支柱，是有求必應(yīng)、救苦救難心中的菩薩。

（2023.4.9.0：05；寫于文園，4.11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