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建軍

我們昨天的文章《重慶寶媽喻影哺乳期內(nèi)遭瀏陽警方跨省抓捕，刑訊逼供屈打成招》，講述了重慶綦江人喻影和丈夫文猛被湖南瀏陽警方抓走的前因。

大致是，她的閨蜜——之前向喻影借了120萬的陳X，涉入一樁傳播淫穢物品牟利罪被湖南瀏陽警方刑事拘留。根據(jù)喻影的說法，此人為了立功減刑，“誣陷我說都是我教她做的，還說拿現(xiàn)金給我了，帶著警察去我家抓我，然后把我弄成了主犯，她變成從犯了?！?/p>

陳X涉及的這一案件中，某個色情網(wǎng)絡平臺發(fā)展陳X作為推廣，然后她發(fā)展下線發(fā)布某種金字塔式的推廣鏈接，發(fā)展色情視頻平臺的付費用戶并牟利。

如前文所述，2022年7月23日一大早，喻影和文猛被瀏陽市警員從家中帶走（事后，喻影才得知，抓捕她的前一天，陳X帶著湖南警察去指認她的家和車位），他們乘坐高鐵轉車后，當晚10點多被押解抵達湖南省瀏陽市公安局。

01

痛苦的回憶：戴著口罩被噴辣椒水

讓喻影回憶這些痛苦的經(jīng)歷是殘酷的，但又是不得不做的。

在瀏陽市公安局，喻影向警員提出，自己有血小板減少癥的問題，因為沒有吃藥已經(jīng)明顯有頭疼癥狀，需要去醫(yī)院查血。24日當晚21點，喻影被送往當?shù)匾患裔t(yī)院檢查。在醫(yī)院檢查的結果是，喻影的血小板只有52，而正常人的數(shù)值一般是125到350。

喻影回憶，警察對醫(yī)生說的是待會帶她去接受治療，卻把她帶回了瀏陽市公安局。讓她在群眾接待室待了會后，7月25日凌晨0時左右，辦案警員鄧X、肖X峰等把她帶到了檔案室。

當時，警察先是把她背銬在一把椅子上，把她的雙腳用膠帶纏在椅腿上，然后給她戴上好幾層口罩。不知道警察要對自己做什么———喻影嚇壞了，大腦一片空白，一句話都不敢說。

當時是全國抗疫期間，戴口罩是非常正常也是必須的安排。

喻影發(fā)現(xiàn)，這幾層的口罩上面好像抹了一層黃黃的芥末，剛戴上口罩，她就開始不停的想打噴嚏、流眼淚，呼吸也開始急促，還沒等她反應過來，警察又開始向口罩上噴一種可能是辣椒水的刺激性液體。

喻影的眼睛頓時就睜不開了，眼淚嘩嘩的往下流，就連肖X峰，鄧X，劉X來幾個警察都覺得很嗆，都紛紛跑出檔案室去，留下喻影一個人在內(nèi)掙扎。在外面待了一會過后，警察們又跑進來往她口鼻處繼續(xù)噴辣椒水，還用手捂住她的口鼻，不讓她呼吸，看她快要窒息的時候才放開手讓她呼吸一下，然后再繼續(xù)噴灌，再捂住她的口鼻不讓她呼吸，反反復復，弄個不停。

不但往她口鼻上噴，警察還把辣椒水涂抹在她的耳朵、脖子、手臂上，喻影感覺，自己馬上就要死了，不,比死了還要難受；她拼命掙扎起來，因為手臂背拷，雙腿也被纏在椅子上，掙扎的過程導致她手臂、手腕大量淤青，帶著椅子一起頭栽到地上。可能是知道她有血小板減少癥，警察們開始彼此叮囑，千萬不能讓她頭倒地，以免她顱內(nèi)出血那些危險。

這些人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又繼續(xù)往她口罩里面噴液體，繼續(xù)用手捂住她的口鼻。喻影用嘴巴大口呼吸，有警察居然還捂住她的嘴巴，讓她用鼻子呼吸，說這樣更“帶勁”。但是，鼻子里實在是太辣了，喻影根本無法用鼻子呼吸，眼淚口水鼻涕連同著辣椒水一直流，口罩上面全部是黏糊糊的液體罩住面部……

喻影很快就受不了了，開始求饒，肖X峰讓鄧X停下來，用水給她洗臉，等她緩解下來就叫她背稿子——按照文猛被刑訊逼供以后的稿子，和誣陷她的那個叫陳X的閨蜜的稿子結合起來，教喻影怎么說——說是要做“筆錄”。

喻影不同意，他們就開始對她進行第二次刑訊，第二次用的方法一樣，喻影的回憶中，這次噴的時間更久，噴的辣椒水更多，捂住她的口鼻不讓她呼吸的時間更長。

一邊給她噴著辣椒水，警察們一邊威脅著她，一個叫劉W來的警察說，這才是他們的第一種招，他們有幾十種，有百寶箱，看喻影你能堅持多久，不要以為你是哺乳期就不敢關你，他們可以這樣折磨喻影幾個月，喻影你一直堅持的話，可能再也見不到你的孩子。

喻影回憶，正在她生不如死的時候，一個叫陳X帥的警察跑來說，喻影的老公文猛給他下跪了，讓他對喻影好一點，不要再弄她了，“你看你要不要配合一下，不要堅持了，你老公叫我勸你不要堅持了，堅持下去也是白受罪，總有堅持不住的那天。”

根據(jù)她的回憶，整個過程，持續(xù)了差不多2個多小時，喻影說，自己當時有強烈的死亡恐懼，還有難以忍受的生不如死的感覺，再次求饒，說警察要她說什么她就說什么。

即使她已經(jīng)在不斷求饒，警察們還是對喻影又噴了幾次，捂了口鼻一次，才給她解開口罩。喻影趕緊要求用水洗臉，太辣，從口鼻到臉上，到大腦，到心里，到處都是火辣辣的辣，喻影一直喊著，撕心裂肺的喊，根本停不住。

此時，警察終于拿來礦泉水給她洗臉，然后給了她一張毛巾。冷水接觸到皮膚的一瞬間，頓時感覺舒服一點，可隨之而來的辣感更加痛苦。肖X峰把她手中的冷水搶走，給拿來7月水龍頭里面開出來的溫熱的水，用熱水太痛苦，不用水也痛苦，喻影繼續(xù)求饒：我要冷水，我要冷水！

肖X峰過來跟她談條件，問要不要配合。喻影連忙說，要，要，要！幾個警察才又給她拿來冷水，辣勁稍微緩過來一點。衣服、內(nèi)衣褲都濕了。半夜三更的，警察不知道從哪給喻影弄來黃色碎花長袖長褲的衣服給她換好，全新的，商標都還沒去掉，遮蓋她手臂和大腿的淤青，讓她看起來再不那么狼狽。

隨后，喻影被帶到之前的群眾接待室（二）做了她的第二次訊問筆錄（第一次是在重慶的通惠派出所）。有一個瘦瘦高高的叫不上名字來的警察還對她說:“今天周一，有女同志來上班了，把你的褲子脫了往你下面噴辣椒水。”

喻影聽了，更是害怕極了，鄧X給她讀陳藝的口供，和文猛被刑訊逼供后的口供，引導她怎么說。已經(jīng)被折磨出來斯德哥爾摩癥來的喻影不但完全配合，還使勁討好著鄧X和肖X峰，叫鄧X——X哥……

然后，按照鄧X的引導，鄧X教一句，喻影就說一句，喻影做出了不真實的有罪供述。

02

這是第幾次筆錄了？

雖然已經(jīng)過去快2年，對許多細節(jié)，喻影的記憶仍然十分真切。

她告訴筆者，“第一次是他說一句我跟著說一句，就讓我熟悉，后面再帶到攝像頭下面做第二次有罪供述?！?/p>

肖X峰看過之后覺得非常滿意，叫喻影簽字。可是，因為瀏陽市公安局2022年7月25日的那個傳喚證是在上午11點多才開出來的，自己這個令肖X峰看了之后非常滿意的筆錄因為是那天早上做出來的，也被藏了起來，沒有出現(xiàn)在案卷當中。

中午開始，喻影按照鄧X的指令，去熟悉和背下剛做的筆錄，讓她晚上去攝像頭下面再說一次。喻影說自己記不住這么多，鄧X跟她說記重點。

晚上7點多，喻影很配合的出現(xiàn)在了瀏陽警方的同步視頻的口供當中。警方并沒有說明，自己是什么時候以什么方式把喻影從重慶“傳喚”到了衡陽，整個過程呈現(xiàn)出來的，倒像是喻影事先就已經(jīng)知道瀏陽警方要傳喚自己，早已自覺從千里之外的重慶跑到了瀏陽，等待著接受警方的“傳喚”。

這次的審訊視頻中，喻影笑瞇瞇的，還管警察鄧X叫著X哥，像是熟識多年的好友似的，主動供述著自己的“罪行”。審訊視頻中，警察前面還在打字，后面連記錄也不做，其實就是把她第二次做過的口供中的內(nèi)容復制一下而已，然后喻影簽字，配合得接近完美。

對于這一審訊視頻中明顯很不合理的種種詭異之處，在后來瀏陽市檢察機關第一次調(diào)查此案中有無刑訊逼供行為的時候，卻被當為了是“沒有”刑訊逼供的證據(jù)。

目前的案卷里，這份第三次做出的筆錄，被稱為是對喻影的第一次訊問筆錄。

03

哺乳期內(nèi)，不但不給依法辦理取保候審，反而超期羈押

2022年7月26日晚上20時左右，在將其在公安局內(nèi)非法超期留置兩天多之后，瀏陽市公安局給喻影又開出一份刑拘證。喻影說，正是利用這被超期留置的兩天多，她和丈夫喻影等被實施了刑訊逼供。

詭異的是，雖然被開出的是刑拘證，但在將其送瀏陽市看守所羈押前，先把她送到拘留所里羈押了7天，3天戴著腳鐐，7天都戴著手銬。也不知道是因為疫情，還是因為她身上有傷。

7月27日上午，民警鄧X一人到瀏陽市拘留所提訊，筆錄上寫的審訊地點卻是看守所。和他之間隔著鐵窗，雖然還是對他充滿恐懼，喻影還是鼓起勇氣說出，自己絕沒有做過違法犯罪的事情。

鄧X把她罵了一通，拿著此前筆錄中的前半段逼她簽字，形成第四次的半拉子的訊問筆錄。關于這次審訊，喻影他們一直要求警方提供同步錄像，但直到現(xiàn)在都未得到答復。

喻影說，因為警方給她噴辣椒水，導致她的嘴唇和舌頭起泡，她到拘留所后給拘留所醫(yī)生看身上的傷情，因為嘴巴、舌頭潰爛，醫(yī)生給她開過四包三黃片。直到她到看守所后，舍房里面的人員和管教干部108監(jiān)室的李干部，還能看到她嘴巴和舌頭的潰爛。

同樣詭異的是，從2022年7月26日到9月2日，從拘留所到看守所，一直被關了39天，喻影也沒見到檢察官前去提審之類，更未曾被檢察院批捕。根據(jù)《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guī)定》第129條的規(guī)定，“經(jīng)縣級以上公安機關負責人批準，提請審查批準逮捕的時間可以延長至三十日”。因此，即使從7月26日算起，喻影也已經(jīng)被超期羈押9天。

直到9月2日，瀏陽市公安局才以“拘留期限屆滿，案件尚未辦結，需要繼續(xù)偵查的為由，為喻影及其丈夫文猛辦理了取保候審手續(xù)。

我國《刑事訴訟法》第67條規(guī)定，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和公安機關對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可以取保候審……（三）……懷孕或者正在哺乳自己嬰兒的婦女……取保候審由公安機關執(zhí)行。

《刑事訴訟法》第七十四條規(guī)定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和公安機關對符合逮捕條件，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可以監(jiān)視居住：（二）懷孕或者正在哺乳自己嬰兒的婦女……

《中華人民共和國看守所條例》第10條更是明確規(guī)定，看守所收押人犯，應當進行健康檢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三）懷孕或者哺乳自己不滿一周歲的嬰兒的婦女……不予收押：

在看守所里，喻影聽到管教干部辦公室里所長和干部談話，說她正在哺乳期，應該給取保，但是辦案單位不同意。在喻影的一份控告材料里稱，管教干部李偉反而以辦理取保為餌，威逼利誘自己去認罪。

在喻影長期的控告之下，瀏陽市檢察院終于認定，瀏陽市看守所違反了看守所管理條例，構成違法收押，“應予糾正”，但直到今日，該如何糾正及問責什么人，瀏陽市檢察院仍未給出答復。

面對喻影的控告，瀏陽市看守所依然堅持自己無錯，是根據(jù)辦案單位的指令。而在瀏陽市檢察院的這份答復中，依然認為瀏陽公安沒有違反刑訴法及《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guī)定》。

04

文猛證實：聽到妻子在隔壁被刑訊

2022年9月2日被一起取保后，喻影和丈夫文猛重聚，她原先的猜測得到證實，在瀏陽市公安局里，文猛也遭到了刑訊。

作為男性的文猛，遭到了比對喻影更多的暴力對待。7月23日晚被帶到公安局后，就讓他在接待室里靠著墻壁罰站，一直不讓睡覺，不給吃飯，也不給喝水，有兩個人在那里看著文猛，上廁所被罵。就這樣，一直站到了第二天中午快十二點的時候，站了12小時多。

文猛中途因為體力不支，失去意識摔倒兩次，手腳摔傷也都沒人理會沒人治療，而是硬拉著繼續(xù)站，站不住就被踹。直到7月24日中午，一個叫劉X的警察才拿了一個包子和一瓶礦泉水讓文猛吃。

文猛還跟喻影提到了自己被刑訊的經(jīng)過：“一個叫陳X帥的戴眼鏡的胖子警察到我跟前打了我五巴掌，踹了我兩腳。我突然聽到隔壁我朋友殷盛波的慘叫，他說你要是不說點什么也是一樣的下場。我說我沒有做過違法犯罪的事，我不能亂說吧？陳X帥說，不跟你廢話了，我們開始吧。”

然后，警察們先是打他巴掌，再把他貼到墻上，拉他的韌帶，拉他的頭，給他捂上口罩，噴辣椒水。文猛被一次次弄得暈倒過去，被弄醒后繼續(xù)。

文猛被折磨得吐了出來，“陳X帥和鄧X把我口鼻捂住不讓換氣，大概按了一分鐘我就受不了吐了。他們還不放過我，把嘔吐物硬生生地塞了回去……他們說怎么樣？我們?yōu)g陽公安局的特色還可以吧……另外一個胖子警察說，可以開始下一個節(jié)目了?！?/p>

辦案人告訴文猛，下一個節(jié)目是電棍或“玩下面”，二選一?！巴嫦旅妗本褪怯门说男l(wèi)生巾沾滿辣椒水包住生殖器，“絕對讓你爽上天，幾分鐘就讓你生殖器掉一層皮，幾天都會尿禁，就跟廢掉一樣?！边€說，如果這一步他還能扛住，就給他用牙簽扎手指、拔陰毛等十幾種手段。

文猛說，遭受了巨大的身心痛苦之后，自己當時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先活下來再說，“為了老婆和女兒，一定要活著?！卑凑辙k案人員的要求，他作出了有罪的供述。

文猛還向喻影證實，當時他在隔壁房間聽到喻影遭受非人待遇時發(fā)出的哭聲、叫喊聲后，確實如辦案人員對喻影所說，曾給他們下跪，求他們能放過妻子。

應該同樣遭受了刑訊逼供，但卻被很快就釋放了的殷盛波，當時雖然也被刑拘，目前在案卷里以一個污點證人的身份存在。

05

因為堅持控告公安刑訊逼供，喻影文猛再被刑事拘留

從2022年9月被取保開始，喻影就開始向湖南省瀏陽市檢察院等控告自己和丈夫等被刑訊逼供。

長期的控告，并沒有給他們帶來什么自己所期待的公正處理，就連他們反復要求調(diào)取的監(jiān)控和審訊的同步錄像那些，也遲遲得不到應有回復。

2023年，他們夫婦被瀏陽市公安局再次刑事拘留，當時，喻影懷孕已經(jīng)7個月，挺著個大肚子，只得給她改為了監(jiān)視居住。”喻影說，“辦案人還罵了我一頓，說取保期間誰讓你懷孕的？”

雖然，喻影從最高人民檢察院的“檢答網(wǎng)”中搜索到的結果是：“首先不是現(xiàn)行犯，其次也不是重大嫌疑分子，因為已經(jīng)立案并被監(jiān)視居住，其身份已經(jīng)變?yōu)榉缸锵右扇?，這些均不符合拘留的條件。對于其他可以先行拘留的情形，也只有相關司法解釋中規(guī)定的對違反取保候審、監(jiān)視居住規(guī)定，情節(jié)嚴重，需要逮捕的情形。因此，咨詢問題中公安機關對犯罪嫌疑人再次拘留沒有法律依據(jù)”。

喻影和文猛的辯護律師們，也以這種重復的刑事拘留，作為申請非法證據(jù)排除的依據(jù)之一。

對他們夫婦這次進行抓捕時，他們的女兒當時已經(jīng)一歲半，開始有些懂事，從此留下深深的心理陰影。

喻影控訴稱，2023年7月6日，文猛被瀏陽市刑警隊長陳實指定送進瀏陽市看守所203監(jiān)室。7月7日早上，文猛就被所在的203監(jiān)房的牢頭帶著五六個人毆打，虐待，拳打腳踢，把文猛打得躺在地上幾個小時沒能起來，嘴巴打得張不開，兩天沒能吃飯。

文猛的辯護律師當天恰好前去會見，看到文猛身上有傷，當即提起控告，還帶文猛去醫(yī)院做了檢查。然而，控告至今，同樣沒得到任何處理。

今年6月初，瀏陽市檢察院訴喻影、文猛、陳X、楊X等涉嫌傳播淫穢物品牟利罪一案召開庭前會議，針對本案中存在的大量非法關押、涉嫌刑訊逼供等情形，喻影他們申請法院進行非法證據(jù)排除。

天目昭昭，我們將繼續(xù)持續(xù)關注與跟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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