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初小軌

夾縫之間，天然就是隱秘的所在。

可以是孩子們的秘密基地，也可以是水泥封尸的犯罪片底色。

可以是人性污垢的藏匿場，又可以是光照進來的地方。

于11月8日上映的《夾縫之間》，是故事的呈現(xiàn)，也是電影從業(yè)者的理想主義延展。

那道夾墻之中，有藏下的真相，也有不藏的遠方。

01

張牙舞爪的母親背后

陶昕然飾演的單親媽媽李青草，第一眼就勾勒了一位母親的鮮明基調(diào)。

黃毛、雀斑、抽煙、打麻將，這是市井底層的典型外衣。

與學校辦事處的人撒潑爭吵，軟的不行來硬的，這是街頭智慧教給她的辦事哲學。

女兒想上廁所，保安攔著不讓，她當場就拉開褲子拉鏈，威脅他要尿在地上，保安只好放行，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這是她屢試不爽的斗法之道。

“順”走學校衛(wèi)生間一大卷衛(wèi)生紙，站在廁所門口旁若無人地吃包子。在活著面前，公德心與講衛(wèi)生對她來說只能算個屁。這是生活磋磨出來的硬道理。

如果形象的設定只是人物性格的鋪陳與表達。

那么執(zhí)念便早已成為電影埋下的細膩伏筆。

李青草的第一個執(zhí)念，便是一定要讓孩子在廣東讀小學。

無房無戶的外來務工人士的子女，劃歸為E類，那是排序里最靠后的站位。

為此，李青草疲于奔命地擺攤賺錢，孤注一擲地走后門被騙，強顏歡笑地嫁給學區(qū)房里的自私老頭……

她越是耐磋磨，真相就越撲朔迷離。

這些糟爛事你都可以忍受，為什么卻唯獨不愿意帶孩子回老家讀書？

那些表面看上去更輕易的選項，在她這里，卻成了最難接納的退路。

女人前半生的經(jīng)歷，是埋下的第一重伏筆。

眼下的千難萬苦，都不抵過她當年在老家遭受的一切。

隨著雨夜挖掘機挖出的那具陳年尸骨，她的童年隨之徐徐展開。

女兒的男孩扮相，是電影埋下的第二重伏筆。

短發(fā)、黑邊眼鏡、中性衣褲，第一眼百分百男孩。

拒絕女兒的長發(fā)要求，痛罵靠近女兒的陌生男子。

她越神經(jīng)質(zhì)，背后的真相就越可疑。

是執(zhí)念，還是其他？

廢棄學校的水泥封尸案視角，來源于李青草的同學韓巖（趙炳銳 飾），當?shù)乜h刑警隊隊長。

他似乎一開始就生活在抹不開的冰冷與晦暗里。

誰都不知道，這是一種自虐，還是一種陰影。

案子的事發(fā)地就是他曾經(jīng)的學校，那時候，他、李青草和另外三個留守兒童都曾在這里長大。

電視臺來做節(jié)目。

燈光打在李青草的臉上。

她青澀、秀氣，乖巧地站在鎂光燈下的排頭位置，老師讓她說什么，她就說什么，事后電視臺給每個小朋友包了一個信封。

每個信封里都放了500塊錢和一個節(jié)目紀念品。

老師要走了抽成，每人100。

孩子們罵罵咧咧，但還是開心地留宿在了學校宿舍。

只有她，偏要連夜給奶奶把錢送回去。

“我想讓奶奶高興高興?！?br/>

父母長期不在身邊，從小與奶奶相依為命。

在缺乏愛的環(huán)境里長大的孩子，心里卻滿是愛。

那個時候，我們才恍然發(fā)現(xiàn)，原來不良婦女的最初，并不是一個不良少女。

那些粗糲而潑辣的鏡頭卷土重來，缺失的歲月開始變得有跡可循。

當鏡頭照進漆黑無底的隧道，韓巖與青草并肩而行，一輛社會流氓的摩托車疾駛而去，之后調(diào)頭而返。

無助的求助聲與倉皇而逃的同伴，一身破碎走回學校卻遭遇食堂工作人員二次侵害的吶喊，都成為了李青草一生的夾縫。

信任的崩塌，身心的破碎，信念的審判，都在我們看不到的角落，暗暗補寫著李青草改頭換面的每一個細節(jié)。

遠赴廣東，是因為逃離。

拒絕女兒留長發(fā)，是因為害怕。

所有的張牙舞爪，都是一種虛張聲勢的強大。

她深知自己，依然像當年一樣，無枝可依，無人可信，不太走運。

但她如今，已經(jīng)是一位媽媽。

為了保護女兒，她只能全力武裝。

黃毛、雀斑、抽煙、撒潑、不可理喻，都是她所理解的不好惹的鎧甲。

02

不講道理的命運玩笑

命運的玩笑，電影給了兩組鮮明的對照。

韓巖那夜的落荒而逃，成了他一輩子揮之不去的噩夢。

一個刑警隊長，獨居在幽暗的房子里，不結(jié)婚，不社交，唯一的陪伴是兩只貓。

車子一開進隧道，回憶就瘋狂地噬咬他。

封尸案的每一次案情推進，都會讓他從噩夢中驚醒。

年少時，他本能地選擇了懦弱與逃跑。

所以，長大后，當刑警成為了一種勇敢的邁出與報仇的手段。

當街巷里響起一個女學生的求助聲，他發(fā)狂似地沖上去救了她，止不住地扭打，失控般地瘋狂，讓他再一次失落在回憶的愧疚中。

他以為，他可以用此刻的正義去克服年少時懦弱的自己。

可當他被拉開，一切回歸于現(xiàn)實，他才終于知道，彌補是無用的。

李青草的一生，已經(jīng)因為那個雨夜，改寫了。

他的一生，也莫名隨之改寫。

午夜夢回時，愧疚者總是忍不住打撈重回現(xiàn)場的可能。

可是，夾縫既生，人人都只能走向截然不同的一生。

韓巖的對照，是陳闖。

事發(fā)的那個雨夜，他曾是最仗義的那一個。

可他最后成為了背著多重案子的毒販。

韓巖護送李青草回奶奶家的同時，陳闖、楊大成、胡天意在學校食堂與宿舍之間發(fā)現(xiàn)了那道夾墻。

跳下去，有一個食堂的破洞。

里邊擺滿了捐贈給學校的面粉與食用油。

心術不正的瘸腿食堂工作人員，大半夜摸了進來。

偷油，偷面。

破洞背后，正藏著三個偶然闖入、一臉懵逼的少年。

當衣衫不整的李青草跌跌撞撞闖了進來，她所尋求的庇護變成了趁人之危的二次侵犯，陳闖成了第一個摸起磚頭的那一個。

“我們這么走了，李青草就完了。”

當他拿出一張外國女人的照片時，三個少年都揚言自己喜歡李青草。

可當李青草出事時，只有他想到了承擔。

就是這樣一個仗義的少年，在十年后變成了一個一身戾氣的毒販。

即便李青草后來沒有成為他的女朋友，他依然扛下了最初的爛漫。

乖巧者生出匪氣。

懦弱者走向正義。

仗義者自己毀滅了自己。

命運的車輪平等地滾過每個人的一生，任何一個念頭上的陰差陽錯，都會變成一場玩笑式的南轅北轍。

03

夾縫之間的人性之光

那堵夾墻，是個很聰明的隱喻。

空白歲月的樁樁件件，都是一道夾墻的承載。

電影中的留白，給出了無限可能。

李青草的人生，有一段大的留白。

她從一出現(xiàn)就帶著個孩子。

爸爸是誰，爸爸在哪兒，沒人知道。

幸運的是，孩子6歲，吞噬她的噩夢發(fā)生在10年前，所以女兒是她離開老家之后的才有的。

不幸的是，爸爸這個角色自始至終沒有出現(xiàn)過，沒人知道李青草在這十年何以為生、何以為繼。

小紅的出現(xiàn)，很像一處閑筆。

一個被同鄉(xiāng)騙出家門的賣淫女，獨自帶著一個孩子，開著一間灰暗的發(fā)廊。

這是小紅的現(xiàn)在，也可能是另一個人的過去。

盡管一切我們無從得知。

但我們在這組閑筆式的對照中，總會心頭一顫。

人生，還可以更爛。

還好，李青草沒有。

當女兒站在老家的校園中，如愿讀到了小學。

當李青草陪著孩子，坐上校車，穿梭于田間與云海。

我們也會慶幸。

人生，也可以更好。

還好，李青草的女兒正身處其中。

所有的留白與缺失，都是人間的夾縫。

有人在夾縫中，留下愧疚，走向了光。

有人在夾縫中，生吞仇恨，成為撒旦。

有人在夾縫中，匆匆而過，一生平庸。

也有人在夾縫中，帶著一身傷痕，學會了愛與保護。

未來與過去之間，始終都有一條看不見的人性夾縫。

那里滋生脆弱，也能促成邪惡。

人生的轉(zhuǎn)折，往往只在頃刻間。

只有讓夾縫間照進來更多的光，生于崖底的青草才能堅韌向上，去信任人間的愛與暖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