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卡里娜

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樣的觀影體驗了。

全程夾雜著憤怒、恐懼、驚悚、熱淚，以及觀影結(jié)束后，所有觀眾的自發(fā)鼓掌。

這就是3月8日婦女節(jié)上映的意大利電影《還有明天》。

這是2023年意大利年度票房冠軍，導(dǎo)演寶拉·柯特萊西曾是一位演員，這也是她的電影導(dǎo)演長片處女作，并且她在影片中飾演了女主角。

《還有明天》在中國大陸上映后，目前豆瓣評分已上漲為9.4分，好于98%劇情片，好于99%喜劇片。

我愿稱之為獻(xiàn)給所有女性的最好的禮物，同時也是今年最驚悚的電影。

沒錯，它是喜劇，但又極為驚悚，為什么這么說呢？

我們來看影片的第一個鏡頭：

一個女人，早上醒來向丈夫道完早安，回饋她的是毫無緣由、毫不遲疑的一記耳光。

這一幕一定會震驚所有的觀眾，并且讓我們倒吸一口涼氣，疑問為什么？有病吧？

但更令人震驚的是女人的反應(yīng)，她若無其事地起床，伴隨著輕快的音樂，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她下床后差點踩到一只老鼠，她打開窗戶，我們看到她的家是在一個半地下室，窗外的孩子跑過，大量的灰塵涌入屋內(nèi)。

而音樂中播放的是美好的一天開始了，反諷意味拉滿。

這個女人名叫迪莉婭，正是影片的主角，被一個耳光叫醒，與老鼠共生，大量塵土撲向面孔，就是她的日常，就是她一天的開始。

而《還有明天》的好，正在于它用輕快的節(jié)奏、喜劇的敘事手法，呈現(xiàn)出了無數(shù)個對女性施暴的場面。

但這絕不是對暴力的輕視，反而是用四兩撥千斤的敘事技巧，讓那些加諸在女性身上的暴力顯得更為驚悚與刺目。

01

當(dāng)家庭是一個權(quán)力戰(zhàn)場

這是在上世紀(jì)40年代的意大利，在一個三代同堂的舊房子中，迪莉婭的生活被切割成無數(shù)碎片，日復(fù)一日。

清晨，為丈夫和三個孩子準(zhǔn)備早餐，給癱瘓在床的公公倒夜壺、擦拭身體，同時還要忍受公公的動手動腳與言語規(guī)訓(xùn)，“你什么都好，就是話太多了”，這是公公每天都要教育她的話術(shù)。

丈夫和孩子們吃完早餐，上學(xué)的上學(xué)，上班的上班，丈夫臨走前還不忘警告她：今天在家干點有用的事。

但迪莉婭是一個無所事事的主婦嗎？顯然不是。

她急急忙忙走出家門，先是來到一個上流社會家中，為生病的老人打針。打完針后，她站在一旁等待報酬，這一家的丈夫和兒子正在餐桌中討論社會議題，站在一旁的母親試圖加入這場談話發(fā)表自己的意見，被丈夫立即打斷，并告誡妻子，這不關(guān)她的事，潛臺詞是你們女人沒資格談?wù)撋鐣c政治。

拿到薪水后，迪莉婭匆忙趕往一個小型服裝店，她在這里為女店主做一些縫縫補補的裁縫工作，每次能賺200多里拉，這是迪莉婭所有零工中賺得最多的地方。

緊接著，她又去了一個美國人的家中，和其他女工一起洗床單、晾床單，每次也能拿到幾十里拉的報酬。

隨后，她又馬不停蹄趕往一家雨傘店，今天她要帶領(lǐng)一位新人組裝雨傘，卻突然得知，已經(jīng)在這里工作好幾年的她，薪水還沒有這個什么都不會的新人高。迪莉婭直接質(zhì)問老板原因，老板直言“誰讓你是個女人呢？”沒錯，新人是一個年輕小伙子。

迪莉婭一時語塞，只能接受現(xiàn)在的局面，因為她要給丈夫上交每天的工資。但她也沒那么笨，每天她都會從工資中取出一點錢自己藏起來，但金額必須小到不被丈夫發(fā)現(xiàn)。

在忙完這些后，迪莉婭還要去買菜，賣菜老板是她的好閨蜜，她深知迪莉婭的處境，毫不避諱地吐槽迪莉婭那糟糕的丈夫。

但迪莉婭卻還在為丈夫辯護，說他脾氣暴躁是因為他是經(jīng)歷過兩次戰(zhàn)爭的人。

回家途中，迪莉婭路過美軍駐扎的地方，撿到了一張全家福照片，那是一個黑人美國大兵找尋很久的寶貝。黑人大兵對她感激不盡，但兩人語言不通，黑人大兵只能拿了兩塊在當(dāng)時十分珍貴的巧克力以表感謝。

迪莉婭拿到巧克力后非常開心，她路過一家汽車修理廠，見到了自己的初戀，一個汽車修理工，名叫尼諾，看到這里，我不禁瞬間聯(lián)想到《我的天才女友》中的那位著名的渣男尼諾。

尼諾向她表達(dá)當(dāng)初錯過她的遺憾，迪莉婭最后掏出一塊巧克力，兩人一人吃了一小塊，咧開沾滿黑色巧克力的牙，笑著融化在巧克力這短暫的、苦澀的甜蜜中，仿佛愛火重燃。

回到家中，迪莉婭為一家人做好晚飯，她和大女兒都上交了自己的工資，丈夫嫌迪莉婭的工資太少，還不忘告誡女兒幫幫你這個廢物媽。

但這時候，家庭的主要矛盾聚焦在大女兒身上，她和男友交往一年了，男友卻遲遲沒有求婚，這讓迪莉婭的丈夫非常惱火，因為他一邊看不起對方是農(nóng)村的暴發(fā)戶，一邊又看中對方家族的錢財，希望借助女兒的婚事讓自己有利可圖，讓鄰居們嫉妒。

為了轉(zhuǎn)移矛盾緩和催婚的氣氛，迪莉婭拿出巧克力，想讓全家開心一下，誰料丈夫勃然大怒，聲稱美國人只給妓女發(fā)放巧克力。

孩子們見氣氛不對，都躲進了自己的房間，一場家暴如期而至。

那些慘烈的家暴鏡頭，我們在影視中見過不少，也可以想象出來，但導(dǎo)演卻開創(chuàng)性地用歌舞元素進行演繹。

演員們沒有臺詞，沒有怒吼和尖叫，這些都被淹沒在背景音樂中。導(dǎo)演甚至把兩人的肢體動作拍成了一段現(xiàn)代雙人舞，迪莉婭時而被丈夫掐住脖子，時而又被他拉回來擁入懷中。

甚至迪莉婭身上的淤青和傷痕也只是瞬間顯現(xiàn)，又瞬間消失。我們可以想象，那些傷痕下面疊加了多少次的暴力。

但其他家庭成員對迪莉婭被反復(fù)家暴的反應(yīng)是什么呢？

兩個兒子是麻木的恐懼，大女兒怒其不爭，認(rèn)為母親為什么如此懦弱，為什么一次次忍受這種絕望的生活而不反抗、不覺醒，她對母親說：“活成你這樣我寧愿去死！”

還有什么比孩子的不理解、比無法成為孩子的榜樣，甚至被孩子瞧不起更能令一個母親心碎呢？

還有那個癱瘓在床的公公，他先是抱怨自己的兒子當(dāng)年應(yīng)該像自己一樣娶自己的表妹，而不是娶一個外人，然后又說，別讓我再聽到迪莉婭的哭泣，不要這么打她了。

你以為他是在好心勸架嗎？當(dāng)然不是。緊接著公公拿出了自己的婚姻經(jīng)驗，他對兒子說，老婆不能動不動就打，這樣她們就習(xí)慣了，你要打就打一次狠的，讓她記住教訓(xùn)，后面再也不敢犯。

可是迪莉婭犯了什么錯呢？面對喜怒無常的丈夫，她傾盡全力做了所有自己該做的、能做的事，她怎么知道下一次拳腳相加會從哪一句話中、哪一個措辭上、哪一個舉動中引發(fā)出來呢？

她的生活，宛如一部諜戰(zhàn)劇，戰(zhàn)戰(zhàn)兢兢、小心翼翼，永遠(yuǎn)如履薄冰。

大女兒不斷質(zhì)問她，你為什么不逃呢？可她回答自己，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還記得去年的高分國產(chǎn)片《出走的決心》嗎？女主角無數(shù)次想去參加同學(xué)會，無數(shù)次想出去走走，但又無數(shù)次被家庭、被孩子、被孩子的孩子捆縛其中，她以為等一等就能獲得一次“出走”的“獎勵”，可當(dāng)你的等一等，在其他人眼里是理所當(dāng)然，而并非一種犧牲的時候，“獎勵”只是你的一種異想天開。直到最后，她在絕望和窒息中終于吶喊出了那句“我等不了了”。

回到《還有明天》，迪莉婭的出走和吶喊，會出現(xiàn)嗎？

02

糟糕的婚姻，是一次次的重蹈覆轍

起初，迪莉婭將女兒的婚事視為一種轉(zhuǎn)機，當(dāng)女兒的男友終于求婚之后，全家人十分欣喜，并且準(zhǔn)備在家中盛情款待男方一家人。

但對女兒來說，這個家有太多不體面的真相，一旦暴露，她的婚事就可能土崩瓦解。

比如醉酒的父親一定會變得暴力，比如兩個弟弟總是滿嘴臟話，比如同樣粗魯無常的爺爺，還有只有打滿補丁的衣服的媽媽。

但迪莉婭向她保證，一切都會解決，一切都會順利。

終于來到了這一天，男方一家人穿著華麗，迪莉婭羞愧地試圖用圍裙遮住自己衣服上的補丁，卻還是被準(zhǔn)親家母看見了。

大家入座后，迪莉婭全程站在餐桌旁，等著服務(wù)所有人，她不像家里的女主人，反倒像個仆人。

親家公看見后，讓迪莉婭入座，但她屁股還沒碰到椅子，丈夫又讓她去倒紅酒。

在聊家常中，親家母炫耀自己的女兒還在讀書，迪莉婭的丈夫十分震驚，而迪莉婭的女兒滿臉自卑。

聊著聊著，雙方的氛圍開始劍拔弩張，好在求婚儀式最終完成了，迪莉婭的女兒被戴上了戒指，但突然醒來的爺爺卻戳穿那是一枚假鉆石。

迪莉婭的女兒流著淚說沒關(guān)系，這就是我喜歡的，局面才緩和過來。

但意外還是發(fā)生了，迪莉婭從廚房端著一盤食物，在眾人面前摔了一大跤，食物撒了一地。宴會至此戛然而止，眾人紛紛離場，只剩下迪莉婭和丈夫在家中。

丈夫關(guān)上了窗戶，又是一場足以見血的“教訓(xùn)”。

但對迪莉婭來說，一切都沒關(guān)系，因為女兒終于找到了一個好歸宿，可真的是這樣嗎？

事實上，男方家里根本瞧不上迪莉婭一家，而女婿表現(xiàn)出的紳士也不過是婚前的一場表演。

訂婚之后，女婿再也不裝了，他直接對迪莉婭的女兒說，她婚后不用再上班，并且擦掉她的口紅，讓她以后只能化妝給他一個人看，瞬間的變臉讓人毛骨悚然。

這一切都被迪莉婭看在眼中，她回憶起她的丈夫曾經(jīng)對她做過一模一樣的舉動，她知道這只是婚后變本加厲的前奏。

迪莉婭明白過來，女兒將會嫁給一個和父親如出一轍的男人，她第一次感到驚恐，女兒的未來絕不能和自己一樣滿目瘡痍。

一開始，她想勸女兒放棄這段還沒有真正開始的糟糕的婚姻，但女兒反過來質(zhì)問迪莉婭，為什么她不離開她這糟糕的婚姻呢？

迪莉婭知道這條路行不通了，于是她重新尋找出路。她發(fā)現(xiàn)，丈夫只是把女兒的婚姻看作一種交易，只要親家破產(chǎn)，那丈夫一定會反對這場婚姻。

于是，迪莉婭第一次選擇了激進的方法，她請一直對她感恩的黑人大兵幫忙，炸毀了親家開設(shè)的咖啡廳。那一幕，躲在暗中的迪莉婭堅定而又決絕，她在天臺上為自己點燃了一根慶祝的煙。

果不其然，女兒的婚事告吹。

暫時救下了女兒，一切就有轉(zhuǎn)機了嗎？

這時候，迪莉婭的初戀尼諾告訴她，自己將要離開這里，他讓迪莉婭周日和他私奔。這是迪莉婭的機會嗎？

迪莉婭沒有明確回答，隨后，她收到了一封郵件，她看過后非常激動，并視作珍寶。

她開始做一些準(zhǔn)備，為自己做了一件一直以來都想要的新衣服。

在周日，全家去教堂做彌撒時，她已經(jīng)迫不及待。

但出門時卻發(fā)現(xiàn)公公去世了，眼看著時間的迫近，她逃不走了。

迪莉婭守著公公的尸體坐了一整晚，第二天一早，她給女兒留下了一封信，信封中塞滿了自己存下的錢，她對女兒說：有了這些錢，你就可以繼續(xù)讀書了。

隨后，她找了個理由逃出了家門，來到了一個排著大長隊的地方。

鏡頭拉遠(yuǎn)，我們才發(fā)現(xiàn)，這不是車站，也不是碼頭，而是公民投票站。

原來，她攥緊的不是一封情書，也不是一張船票，而是一張沉甸甸的選票。

1946年6月2日，1300萬意大利女性前往投票站，這是她們第一次獲得投票權(quán)，歷史在這一天被徹底改寫。

當(dāng)女兒給迪莉婭送來丟失的選票，當(dāng)?shù)侠驄I在選票上填上自己的姓名，她的身邊站著那個被教育不要插嘴的富太太、服裝店的老板娘，甚至前女婿的母親。

原來無論貧窮還是富有，沒有話語權(quán)的她們都遭受著同樣的不幸。

為了避免污染選票，她們被要求擦掉口紅粘貼選票信封，這一次，迪莉婭和她身邊的女性一一擦拭掉口紅，這一次，她們是主動的而不是被迫的，這一次，她們擦掉的口紅換取來的是本應(yīng)與生俱來，卻從沒實現(xiàn)過的權(quán)利，而不是男性的控制欲和父權(quán)的枷鎖。

而公公的離世，與選舉權(quán)的“重歸”被安排在同一天，也預(yù)示著父權(quán)的瓦解和倒塌。

當(dāng)?shù)侠驄I走出投票站與人群中的女兒笑著對望，當(dāng)面對準(zhǔn)備再次對她施暴的丈夫，她和身邊的眾人用緊閉的嘴巴哼出歌曲，我們眼含熱淚地知道，當(dāng)所有的弱勢群體站在一起，女性終于得到了看似隱形卻有力的保護，有一些東西被徹底擊潰了，至少那些臟東西不敢再上前一步。

在《還有明天》的觀影過程中，你不會感覺那是在遙遠(yuǎn)的歐洲，迪莉婭的遭遇那么近，女兒的故事那么近，丈夫和公公的嘴臉那么近，簡直就是貼面而來，不是你，也會是你身邊的她和他。

如果你是她，請記住，女性的自由絕不是從一個糟糕的丈夫轉(zhuǎn)向另一個懦弱的初戀。這個世界糟透了，但我們不會放棄，因為還有明天。

如果你是他，你們好自為之。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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