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生似乎從來不缺貴人，他們?nèi)缌餍且粯觿澾^天際，我卻以為所有的星光都來源于自己手中的星星，最后人生敗在了自我的膨脹和輕率上。

配圖 | 《風吹半夏》劇照

全民皆商的80年代，有句順口溜叫：十億人民九億“倒”，還有一億在尋找。

改革開放的初期，在深圳折騰的人們，初識魔幻的市場經(jīng)濟，開了眼界，看到遍地商機，金錢俯首即拾。而沒來過深圳的，又如饑似渴地向往著，道聽途說，傳頌著似乎觸手可及的造富神話。

20世紀80年代，我在沈陽的一家報社做記者，待遇非常好，出去采訪都被待若上賓，局、處級領(lǐng)導陪同，還有禮物相送，他們有成績時希望記者錦上添花，出了事故希望記者筆下留情。

1985年，辦公室里的《深圳特區(qū)報》打開了我思維認知的一片新天地。那里是中國改革的試驗田，不一樣的小漁村可能會引爆一個時代的奇跡。

糾結(jié)再三，我決定加入那塊熱土，去深圳經(jīng)商。沒人理解我，都說我吃錯藥了，甚至有人說，一個女孩去那種地方，就是想扭屁股跳舞過資產(chǎn)階級生活。

當時的深圳，除了靠近香港的羅湖和蛇口已經(jīng)形成了比較成熟的商業(yè)氛圍，其他地方還是滿目沼澤，幾近不毛之地，三天一層樓的奇跡就在那時開始了。

同樣喧囂熱鬧的還有生意場，商人們在其中變換戲法，觥籌交錯，生意從無到有。

初來深圳，我求職的崗位是總經(jīng)理助理。總經(jīng)理讓我用二十分鐘寫一份上報市政府的申請公文，我了解了基本情況后，用時十分鐘就寫好了。隨后面談了一會兒，就被錄用了，工資四百二十元一個月，我臨離開內(nèi)地時，報社結(jié)算給我的月工資是六十七元，當時的大米是一毛八一斤。

我從敲門應(yīng)聘到拿著聘函走出來，用時半個小時，我心里想，這就是特區(qū)效率。

公司是國營電子公司，隸屬于市政府管轄，是個處級企業(yè)，讓初來乍到的我心里踏實很多。

公司的總經(jīng)理是個中年男人，他常去北京，去跑部委辦，或是結(jié)識一些有門道的特權(quán)階層，目的就是想盡辦法拿到批文。批文是計劃經(jīng)濟向市場經(jīng)濟轉(zhuǎn)型期，政府下發(fā)的一種資源買賣許可證。

我的工作是每天跟著總經(jīng)理炒批文，也就是“倒爺”，從官方拿到商品的批條，然后再用高價賣出，賺取價格差。

有時批文到手，總經(jīng)理也會私下把批文就轉(zhuǎn)賣了，我跟著他跑前跑后，他會給我一筆封口費，最多時是一千元。

我每一天像打了雞血一樣亢奮。常常半夜還跟著公司總經(jīng)理輾轉(zhuǎn)在酒吧、茶樓、酒樓見不同的人，洽談除了軍火以外的各種生意。我喜歡這種挑戰(zhàn)性強的工作，覺得機會天天都有，一切皆有可能，錦繡前程似乎指日可待。

有一天，在辦公室，總經(jīng)理對我說：“你越來越上道了，很有發(fā)展”，然后瞟了我一眼，低斜著眼睛湊到我的耳邊又說：“你很優(yōu)秀，我很喜歡你�！�

“你想多了，老板，沒什么事我先忙去了。”我平靜地推門而去，心里感覺很別扭，不是滋味。

那個年代有錢有權(quán)的男人基本都風流成性，已經(jīng)成家的總經(jīng)理也不例外，我早就察覺到他工作中有意無意地與我身體觸碰，這一天早晚會到來，我開始盤算辭職，同時，希望自己快點長出一雙可以單飛的翅膀。

一天，我在公司的生意洽談中結(jié)識的一個女孩電話里找我，她手里有一張五噸泡泡糖的批文，還沒找到下家。

我和她約了見面，在深南路旁的一個茶樓，這里粵港澳臺、地方口音、生硬蹩腳的普通話，南腔北調(diào)交織在一起。

小姑娘從包里拿出一張單子，攤在桌面上。我看到了名稱、數(shù)量，在所屬單位上方，還有一個赫然醒目的不容小覷的某大領(lǐng)導簽字。只是，這張單子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就到有效終止期了。

我的心“怦怦怦”地加快了跳動。這是正本批文，不是滿大街炒來炒去的復印件。

小姑娘說，她的老板出國了，走時說公務(wù)考察，結(jié)果四個月了還沒見人回來。公司賬上早已沒錢了，她的同事們都自找門路了，她是這位老板的原秘書，知道這張泡泡糖批文快過期了，想賣了抵自己的工資。

我聽過見過太多人跑路了，工商、稅務(wù)、海關(guān)、銀行、國企老總，會計……錢多了，多到繃不住時，人就不見了。

記得住我樓下的一個哈爾濱大哥，曾跟我說今年的目標是要從銀行弄出1000萬。我聽了只是咋舌，卻并不驚訝。深圳這個地方，八仙過海各顯其能，只有你不敢想的，沒有人不敢干的。

后來聽大哥說起他關(guān)系最鐵的那位南山行長辭職了，先是下海經(jīng)商，后來移民了。再后來，那位哈爾濱大哥也再沒出現(xiàn)。

騰飛的市場經(jīng)濟大潮帶來經(jīng)濟亂象，一起泛起，泥沙俱下。

“多少錢？”我問那個女孩。

“兩千�！彼卮�，很干脆。

風險與機遇此刻攪動著我的神經(jīng)。

我撥通了老家沈陽的電話，家人表示，當下無論大小孩子都喜歡嚼這種泡泡糖，這是孩子們填飽了肚子后最快樂最時髦的嚼活兒，商店經(jīng)常沒有得賣。

這寥寥數(shù)語，是我對沈陽當時市場行情的全部摸底。

我篤信在那個物資緊缺的年代，市場像嗷嗷待哺的嬰兒。我沒猶豫，當下就回宿舍取了存折，把批文買了下來。

小姑娘說，原本他們公司是要自己做這單生意的，算了一下，如果做成這筆交易，中間可能會有近兩萬元的毛利。

兩千元的風險和兩萬元的誘惑，令我開始激動不已，坐立不安。

接下來，我必須找錢去廣州進貨了。

我跟公司一個私交很好的賀副總，悄悄說了這單子事，賀副總是廣東梅州人，精明能干。她明白了我的意思，笑瞇瞇地同意借給我七萬元錢。我問用期一個月，多少利息合適，賀總卻說：“一個月內(nèi)，你把本金還給我就行�！�

當時的泡泡糖，全國只有廣東番禺生產(chǎn)，于是我請假了。

進貨就像盲人摸象，試探著前行。廣州市郊的長途汽車站，一群摩托仔操著粵語攬生意，我只能聽個七七八八，但一句也不會講。我與其中一個比劃好了價格，車程大約半個小時。

我跨在摩托的后座，揪著摩托仔的衣襟，身上背著裝有七萬元現(xiàn)金的布包，在塵土飛揚中向糖廠飛奔。出了廣州城后，人煙少了，遠遠望去，前方是甘蔗地，原來番禺是廣東著名的甘蔗之鄉(xiāng)。

當摩托車拐進了甘蔗地里的一條土路的時候，路兩側(cè)全是一人多高的甘蔗，望不到盡頭。我一下子緊張起來了，全身汗毛陡然乍起。我這是羊入虎口嗎？

摩托車繼續(xù)向前顛簸，我頭皮發(fā)麻，手心出汗，心里直打顫，腦海中不斷閃過最壞的場景，悄無聲地嚇哭了，真有不測發(fā)生，我也全無半點兒招架之力。

嘀嘀一一

轉(zhuǎn)彎處，身后響起了汽車喇叭的聲音。我扭頭望去，一輛黑色的轎車開了過來。摩托仔放慢了車速，叉著腿站在甘蔗地旁，把路讓了出來。

我呆呆地愣著，這土了吧唧的路，這莊稼地，還有我們這冒著濃重柴油味道的爛摩托，顯得駛來的奔馳和這個氣質(zhì)儒雅的開車男人特別突兀。

車駛過了我身旁，驀地，停住了。車窗搖了下來，開車的男人探出頭來與我說話：“你是去糖廠嗎？”男人的口音是濃濃的港味普通話。我緊張地點點頭，巴巴地望著他。

“那你可以上我的車里來，我這里是開去糖廠的啦。”我萬分驚訝。好像突然被一束陽光照亮，身體瞬間溫暖和釋然。我毫不猶豫地跳下摩托車，付了車錢給摩托仔，急急忙忙地鉆進了豪華的奔馳轎車。

“你是去糖果廠提貨吧？”男人平和地問我。

“是，請問您是糖廠的老板嗎？”我猜測這個男人大概率是我要去的港資糖果廠的老板，因為甘蔗地里這條唯一的土路，只通往那唯一的糖廠。而他的從容，顯示了他對所處境況的熟悉。

開車男人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沒有回答。他接著說：“社會治安很不好，一個女孩子在這里走很危險的，摩托車子不是隨便好坐的啦�！�

我聽了他的話，心中倒吸涼氣，又暗自慶幸。

“等貨的人很多，怕是沒有那么快能拿到貨啦。”老板又幽幽地說。

我頓生焦慮，急切地跟老板說，自己從深圳來，沒做過生意，這是平生第一次。如果拿不到貨，沒地方住，真是不知是去是留。

說著說著，我心里沒了著落，不知所措起來，眼淚滾落下來。老板許久沒再說話。車內(nèi)的空氣在彌漫著濃濃的香水氣味中凝固了。

過了一會兒，老板用世故而教訓的口吻意味深長地說：“做什么事情沒有那么容易的啦�！边@句話老板分明是笑話我，把事情想簡單了。

我不知道說什么好。很快，車子的前方，赫然顯現(xiàn)出一片宏大而氣派的廠區(qū)，周圍是高高的防盜圍墻。大門口，站著幾個保安，顯得壁壘森嚴。

廠區(qū)圍墻的下邊，坐著十幾個帶著行李，挎著包，無所事事的人。老板對我說：你看見了，他們都是從各個地方來的，都在等著提貨。

我看著，難過地想著我就要加入他們的行列了。車快停下的時候，老板用淡淡的又帶些施舍的口吻對我說：“我叫人給你辦一下，你就在廠門口等著好了，會有人來找你的了�！�

然后他又轉(zhuǎn)身遞給我一張名片，他的頭銜是“董事長”，我大喜過望。

董事長安排的糖廠的辦事人員，交給我一張廣州鐵路局的貨運申請單，告訴我兩天后，可以到廣州鐵路局辦理貨運手續(xù)。當天傍晚，我搭上了糖廠去廣州的順風車。

在廣州鐵路局貨運處，我的單子被丟了出來。

“沒車�！贝翱诶锩娴呐死淅涞卣f了一句，眼皮都沒抬。

“那什么時候能有？”我焦急地問，我后面還排著長隊。

“不知道�！�

“我的貨總要運吧？”

“那你就等吧�！�

“等多久呢？”

她不理我，幾秒后，她不耐煩地瞪著我問：“你等還是不等？你要等就排單，你要不等，下一個！”她竟直接喊起了下一個，還把我的單子甩了出來。我一時懵了，不知所措。

緊缺的運力，還沒適應(yīng)改革開放后一下子爆發(fā)的貨運需求，我的貨要運走遙遙無期，時間就是金錢，未卜的前景讓一切又迷茫起來。

七萬元的貨已然在廣州鐵路局的貨運倉庫里，每一天的倉儲費讓我不敢往下想。正值炎熱盛夏，泡泡糖會不會融化？沈陽目前市場缺貨，每一分每一秒這單生意的風險都在上漲，漲疼了我此刻的腦袋。

等吧，我無奈而落寞地離開了貨運處。風險隨時都像狼一樣地呲著血腥的獠牙。我以為的機會，其實不過是陷阱罷了。

我唯一的辦法只有找人。我翻找著工作以來從各種公司拿到的所有名片，揣摩著誰能跟廣州鐵路局搭上。

一張鐵路局教育處，郭副處長的名片，被我拎了出來。我和他在一次企業(yè)員工教培的經(jīng)驗交流會上，有過一面之交。不知人家還記不記得我，就算記得我，鐵路局的教育處，并不是一個權(quán)力部門。

但此刻，我別無選擇。我到樓下的公用電話亭，忐忑地打通了電話，寒暄了幾句，對方說他記得我。我一下來了精神，連忙說：“我來廣州辦事，想順便過去拜訪一下，不知是否可以？”

處長只猶豫了片刻，便客套地說：“怎么不可以？難得啊，歡迎，歡迎。”

我拎著在深圳買好的兩條三五香煙，揣著希望又不抱希望。在廣鐵，我找到了郭副處長的辦公室，他猜到了我此行必有事相求。我也毫不隱諱，一股腦地說明了來意，并慌忙地遞上了兩條香煙。

處長沉吟了片刻，拿了我的貨運回執(zhí)，回到辦公室打電話去了，我站在門外，心中忐忑萬分。大約十分鐘后，他回來了，把回執(zhí)遞回給我，認真地跟我說：“喏，我?guī)湍阃辛巳�，打好了招呼，你的貨運單號我也給人家報過去了，人家答應(yīng)我會盡快給你安排集裝箱。七天后你可以去沈陽等貨�！�

我還沒來得及說感謝的話，郭處話鋒一轉(zhuǎn)，對我說道：“你的兩條煙，找人辦事是拿不出手的。算了，看在你小姑娘的份上，權(quán)當我?guī)湍阋换亍！彼谋砬橛袔追粥凉郑跉鈪s一本正經(jīng)，說完臉上又隨即展現(xiàn)出寬和的笑容。

我無地自容，尷尬地不知道怎么說好。郭處保持著微笑，對我說：“我還忙，還有工作，沒別的事，我們改天再聊，貨運上有什么事，我們電話里還可以說。”

我連忙以我骨子里原有的頑皮和調(diào)侃補了一句：“好的，郭處，我太激動了，太謝謝了。你去深圳一定記得聯(lián)系我，我一定請你喝酒！我們說定了哈�！�

我的笑，顯然松弛了氣氛也安慰到了郭處，他伸出手和我握了一下說：“好吧，那我們后會有期了。”

僅僅幾天的時間，我竟然成功地把五噸泡泡糖運去幾千里之外的沈陽。我內(nèi)心興奮激動著，當然更有對未來變現(xiàn)的期待和一切皆不可知的惴惴不安。

飛往沈陽的一路我都在忐忑，下了飛機，我馬不停蹄直奔沈陽的南二、大東兩個批發(fā)市場，希望看到批發(fā)商們等待泡泡糖的那雙熱切的眼睛。然而，批發(fā)市場已經(jīng)堆滿了泡泡糖，一箱箱地碼在二手批發(fā)小商販的攤位上。

完蛋了。進貨的七萬塊錢怎么還給人家？每天的倉儲費從何而來？還有我白白搭進去的差旅費、貨運費。

一個商販跟我說，“前一陣子還缺貨來著，這兩天剛到的一批貨�！陛p率，誤判，無知，魯莽，都是商場投機失敗的致命因素。

兩天后，我的五噸貨到了沈陽鐵路貨場。我沒去提貨，也沒法提。提給誰呢？沒有人要我的貨。我在兩個批發(fā)市場來回奔波，一個攤位挨一個攤位地走，一家挨一家地問。

一個下午，我疲憊不堪，滿臉憔悴地帶著嘴角的一串燎泡，鼓足勇氣，走進了部隊后勤部的一個門市部里。

里面坐著十來個灰頭土臉的人，屋里煙霧繚繞。辦公臺旁，老板蹺著二郎腿，悠然地喝著茶水。

河南的，山西的，四川的，屋子里充斥著夾帶的各地方言的普通話，所有人都是來要賬的，這些是罐頭、水果、干貨副食品供貨商們，訴說著自己拿不到貨款的苦楚和困難，一個個愁容滿面，又時而堆起諂媚的笑。從他們的交談中，我得知老板姓黃。

黃老板不疾不徐，對誰都是那幾句話，“貨沒賣完，沒法子結(jié)算”“我這里是部隊后勤部下轄的公司，你們還怕黃了你們的不成？”

看樣子，黃老板不可能要我的貨，我茫然地站起來，想離開這里。忽見老板把臉轉(zhuǎn)向起身欲離去的我，帶著幾分和氣問我：“姑娘，你有什么事？”

情急之下，我只憋出了一句：“我是深圳來的，想跟老板談?wù)労献鳌！蔽冶軐嵕吞摰厝映鲆痪浯笤拋怼?/p>

黃老板怔住了，他打量著我這個稚氣尚存的黃毛丫頭，將信將疑，他很生意人地“呵呵”干笑一聲，然后對我說了一句：“那你等我一下，一會兒我們談?wù)��！?/p>

深圳，那時在全國是謎，是神話。

在滿屋濃濃的香煙霧氣中，我跟黃老板闡述了我在深圳，有特殊的泡泡糖供貨渠道，可以在接下來的時間里持續(xù)不斷地給他提供貨源。為了證明我所言非虛，我把糖廠董事長的名片和我買來的批文復印件拿給他看，老板看得很仔細。

實際上，我對在沒有批文的情況下，糖廠董事長能否再給我貨是沒有什么底氣的。可我必須把自己的心虛按住，侃侃而談。就像我做記者時，采訪大人物時心里沒多少底氣，但也要硬著頭皮一樣。

我看見了黃老板眼里泛起亮光，他信我所言非虛，我讓他看到了令人興奮的市場前景。

沈陽是東北三省的貨物集散中心，黃老板的這個門市部是一級批發(fā)商，并且有軍隊的背景，周邊大連，丹東，鐵嶺、長春包括哈爾濱等十幾個城市的二級批發(fā)商都長期在他這拿貨。

黃老板說泡泡糖市場很旺，我的五噸貨，用不了多久就走完了。我大喜過望，心里長吁了一口氣。

我看著黃老板有點發(fā)白的舊軍服，和門口掛的牌子，覺得他比大門外街面上的任何一個小老板都更讓我信賴。

我乘勝追加心理籌碼，提出可以做他在深圳的采購代理，長期合作，并可探求進口副食品貿(mào)易的渠道。這個渠道打通，可以使他占有市場稀缺資源，與其他的批發(fā)商打出差異化。

黃老板的眼睛又亮了許多。

他起身給我重新泡了一壺茶，并說晚點請我一起吃飯，盡地主之誼。我受寵若驚，同時也起了幾分擔憂，飯桌上我與他孤男寡女推杯換盞難免尷尬。

我對黃老板說：“我這次回沈陽太匆忙，我有個原來報社的女朋友，這兩天聽我說回來了，急著要和我見面。我把她喊來一起吃飯你不介意吧？”

黃老板笑著說：“好啊，叫來叫來，那有什么，一起吃。”

我打電話給好友朱珊，她風風火火地就來到了飯店，幫我陪著老板說話，倒酒，而我則在飯桌的一角起草合同。當我們雙方把合同條款過完，簽完，我起身借著上廁所，把飯錢結(jié)了，開了的發(fā)票則留給了老板。

五噸泡泡糖，黃老板的收購價格是八萬七千元。第二天早上九點半，我們在太原街的中國銀行碰面，我在銀行柜臺前，把提貨單交給他后，他將貨款轉(zhuǎn)存進我的賬戶。

一切塵埃落定，努力屏住呼吸的我，只覺得心跳加速，在那一刻，緊張得差點暈了過去。

不到半個月，泡泡糖就讓我成了80年代的“萬元戶”。

第二天，我從沈陽飛往深圳，候機時，我拿出了存折，看了又看，數(shù)了又數(shù)。

突然，我覺得自己的眼睛有點模糊，嘴里發(fā)苦，頭也開始昏重。我把存折重新裝回背包里，小心地挎在胸前，閉上了眼睛休息。

迷迷糊糊中，我感到自己的鼻腔開始躥火，呼吸越來越灼熱。上了飛機后，我找到自己的座位立刻昏睡了過去。當空乘把我叫醒時，機上的乘客已經(jīng)快走光了，我發(fā)現(xiàn)自己渾身滾燙。

我強撐著打了個的士，回到了宿舍，我開始嘔吐，不停地拉稀，最后拉得只有水，我頭昏眼花，兩腿打顫。我強撐著從廁所的蹲坑上哆哆嗦著站起時，一陣天旋地轉(zhuǎn)，我一頭栽倒在廁所的臺階下面。

當我被人發(fā)現(xiàn)并送到附近醫(yī)院時，醫(yī)生說我已經(jīng)脫水，再晚些時候送過來，就有生命危險了。拼搏后的成就感和身體的創(chuàng)傷在拉扯我，我在理想與現(xiàn)實意識中掙扎。

我問自己，如果不拼，我如何在這個城市立足，如何在往后的余生中過上自己想要的人生呢。

回到公司上班，我繼續(xù)跟著總經(jīng)理炒批文�？偨�(jīng)理的騷性卻越發(fā)邪乎了，動手動腳的次數(shù)多了，幅度也越來越大。

我決定辭職。

他似乎早有準備，脫口就說：“辭職？你敢！我在深圳資源很多，人脈很廣，這你是知道的。”停頓一下，他又恨恨地說：“你的矜持，無非是生存沒有受到威脅。”

我無法忍受他的威脅。當天晚上十一點多，我將我經(jīng)手的所有公文、印章連同鑰匙一并放在了這位總經(jīng)理的辦公臺上，長吁了一口氣，揚長而去。

躺在存折里的一萬多塊錢，是我敢與他如此決絕叫板的底氣。

我下定決心，不到萬不得已，我不再去任何公司謀職。如果繼續(xù)打工，我又何必一定要來深圳？我天生就對壓力和挫折耐受度較強，或許只有拼點什么，才能激發(fā)我的生存活力。

此時，沒了工作的我，正如箭在弦上。

兩天后，我打電話給黃老板，詢問泡泡糖銷售情況。黃老板說貨走得還不錯，他把價格比別家賣得低了一點兒。

他說他正想打電話找我。

我跟他說我有了另一個適銷的品種，過幾天我們再聯(lián)系。綠箭香口膠，是我的新目標，它最近才出現(xiàn)在深圳的免稅店里，在內(nèi)地還鮮有人見。

周末，我去了沙頭角中英街，這是個一街兩治的免稅街。在這里，綠箭的批發(fā)價是港幣一塊多，折合人民幣不到五毛錢，每條內(nèi)裝五片，我計劃在沈陽零售價賣到每條一塊五。

確定可行后，我邀請了黃老板到深圳考察。然而，想大量買賣綠箭口香糖，進口批文如同一道鐵閘，涉及到的材料、審批都極為復雜，這注定不是長久的賺錢之計。

深圳街頭的霓虹燈下，港式花襯衫和喇叭褲席卷街頭，而沈陽批發(fā)市場的攤主們還在賣工裝，我突然意識到，衣服的流水線，可比批文好打通。

深圳緊靠香港，國際流行款式在香港出現(xiàn)的第二天就可以出現(xiàn)在深圳，我拿著好銷的款式，在深圳和虎門找代加工廠合作，然后發(fā)貨到沈陽，由黃老板那邊負責批發(fā)和零售，這比泡泡糖要更好賺錢。

這樣干了快三年的時間， 1989年，我的服裝有了自己的名字，我還找設(shè)計師專門設(shè)計了吊牌。

我的野心越來越大，1990年，我想成立一家屬于自己的全資食品公司。

我看到日常的采買做飯?zhí)闊�，想到了將烹飪成品化，生產(chǎn)速凍食品。而當時，全國乃至深圳尚沒有大型冷柜，只有賣雪糕的柜子，各方面條件太缼欠了。但我相信這就是市場的空白，也是商機所在。

但成立公司需要上報市政府經(jīng)貿(mào)局審批。

當我拿著公司成立申請報告，走進了軍人站崗的市政府大門。就好巧不巧地碰上了我認識的一個公安局的任處長正在往外走。他跟我打招呼，問我來政府辦什么事，我說明了來由，他帶幾分譏笑地說我：“想簡單了，你這種私企是不會批的�！�

我才知道，當時全國沒有一家私企，深圳在當時能批的也只有國企性質(zhì)的公司，需要找一家國企掛靠一下，而且經(jīng)營項目的限制更是異常嚴格。

這會兒，任處長看我傻愣愣、滿臉失望的樣子，就輕松地對我說：“你先找個國企掛靠一下，然后把申請報告交給我，我?guī)湍阏胰舜騻�招呼 �！�

貴人又神一樣地站在我的面前，也讓我再次見識了一個帶有權(quán)重的電話，其穿透力是不可想象的。

半個月后，任處長告訴我文件批復了，讓我直接去經(jīng)貿(mào)局取。我拿到蓋有市政府經(jīng)貿(mào)局印章并且?guī)в姓奶柕募t頭批復文件，公司經(jīng)營項目是寬泛到幾乎涵蓋了市場上常見的所有業(yè)務(wù)，遞給我批文的年輕辦事員對我艷羨說：“你厲害了，你現(xiàn)在手上這份公司批文件轉(zhuǎn)手就可以賣十萬元。”

我聽了半信半疑，嚇了一跳。

為了報答任處，我為任處買了深圳一家電力公司原始股的份額。他不情愿要，我找他幾次，他都推說忙。那時他已經(jīng)升到局長的位置上了，認股權(quán)證在我這放了兩年，我催了好幾次電話后他才拿走。

有了批文，我的食品公司正式成立了，實繳資本七十八萬元，又購買了四十萬元的商品房，作為辦公場地。一九九一年，我在安徽租賃了一個有著二百萬固定資產(chǎn)的國有企業(yè)作為我公司的生產(chǎn)基地。商場沒有大型雪柜，我自購了四十個雪糕柜，放在商場里賣我的速凍食品。公司的十幾種產(chǎn)品擺上了深圳市80%的大中型商場，月銷售額最高能達到七十多萬元。

商業(yè)上的順風順水，讓我變得自以為是。生性野蠻的原始動能，驅(qū)使我忘乎所以地挑戰(zhàn)一個個陌生的商業(yè)領(lǐng)域。我就像堂吉訶德一樣，揮舞著我的玻璃長矛，與命運的齒輪較著勁兒。我在商海的薄冰上輕狂地旋轉(zhuǎn)著，絲毫沒有覺察到腳下的冰層已然開裂。

1992年，我的公司被深圳市政府認定為“政府菜籃子工程企業(yè)”，不久后，因為看好住房商品化的未來，我忍痛賣掉了自己蒸蒸日上的食品公司和服裝公司，購進了一百畝土地，我以土地入股，臺商出啟動資金和項目設(shè)計。

在我沉浸在事業(yè)將由此登上巔峰的幻想時，國家出臺了異常嚴厲的地產(chǎn)調(diào)控政策，臺商說好的投資不見了蹤影，我拿著土地證紅本，卻從銀行貸不出一分錢。最終，一紙對沒有能力按時開發(fā)的土地無償收回的文件，讓我的項目徹底崩盤。

在突然來臨的風暴面前，我這個時代的弄潮兒連掙扎的泡沫都來不及泛起。

我對中國大風口行業(yè)的預判和豪賭徹底輸了，我曾以為它是我野心版圖上的明珠，卻成了吞噬我?guī)缀跞控敻坏暮诙础?/p>

經(jīng)歷了沉重打擊的我心神俱疲，但我心有不甘，渴望東山再起。

我努力經(jīng)營自己代理的一個德國名牌運動系列，專賣店開在深圳和上海兩地。漂亮的意大利設(shè)計款式，讓我的貨曾經(jīng)一度很搶手。但很快，我看到中國的民營企業(yè)的仿制能力越來越強。我的新款和暢銷款式總被快速地抄襲，并且價格僅是我三分之一。

1996年亞洲金融危機席卷，全國市場蕭條，我的專賣店也被迫走向陌路。我在上海四川路上關(guān)掉我最后一個專賣店的那個夜晚，櫥窗里運動模特仍然保持著起跑的姿勢，我拉下卷閘門，金屬摩擦和重力下的咣當聲，徹底劃碎了我的事業(yè)夢想。

夜深了，我一個人站立在濤濤的黃浦江邊，已經(jīng)奔四十歲的我，開始重新審視自己，審視人生。

黃浦江對岸，陸家嘴的輪廓剛有雛形，夜燈尚寥寥無幾，像天上的殘星。

我的指尖無意識地掐進了自己的手掌心，疼，在那一刻讓我知道我以為死去的心仍然還有著鮮活的生命力。

站在黃浦江邊，江水奔流，我突然明白，人生不是非得做弄潮兒。或許退一步，才能看清來路。

我回到了深圳，和老公一起報了在職的廣東省社科院經(jīng)濟學的研究生班，我并不想要學歷，我只是想弄清楚經(jīng)濟現(xiàn)象的本質(zhì)，清楚國家的宏觀調(diào)控和財政政策的起因及影響，想明白市場是怎樣讓我輸?shù)靡凰俊?/p>

同時，我成了家庭主婦和老公事業(yè)的助手。

我雖然是輸在地產(chǎn)項目上，但我從沒有看空國人對住房的需求。20世紀90年代末，我和老公商量著讓他考一個國際項目管理專家證書。后來他成為深圳一家知名地產(chǎn)公司的總經(jīng)理，年薪三十萬元。

進入21世紀后，房地產(chǎn)行業(yè)再次騰飛，老公所在的地產(chǎn)公司年營業(yè)額從幾千萬變成了數(shù)以億計，他的年薪也隨之水漲船高。

我四十五歲生日那天醒來，看見家里用紅色的玫瑰花朵在客廳的地上擺了一個大大的“心”型，這是老公早早起床布置的，他還留給我一封手寫的長達三頁的情書。

我開心地笑著，笑著，淚水卻從眼眶里溢了出來。

我的一生似乎從來不缺貴人，他們?nèi)缌餍且粯觿澾^天際，我卻以為所有的星光都來源于自己手中的星星，最后人生敗在了自我的膨脹和輕率上。

現(xiàn)在的我，擔起了所有的家務(wù)，老公每天穿著我熨燙得筆挺的襯衫和西裝，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

如今，我已經(jīng)68歲了，老花鏡的上方，鬢白如霜，我青筋突起手指在生疏的電腦鍵盤上，笨拙地尋找著我要的漢字。我凝視著屏幕上跳躍的光標，像是在審視商海中的曾經(jīng)閃耀的光芒。那些光芒就像我倒賣的泡泡糖，吹大了，然后破滅了，只聽見了微弱的響聲。

編輯 | 烏咪 實習 | 思宇

霜華漫筆

粗陶罐收曬半生野花，曬衣繩晾起二兩斜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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