踹開那扇門，撲面而來的不只是血腥氣，還有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陳腐濕冷。

逼仄陋室，斷肢四散，血色彌漫。

手電筒的強(qiáng)光晃了一圈，捕捉角落里單薄瑟縮的身影。

女人微微抬眼，我心頭一顫。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

面容慘白，雙目猩紅，半張臉被一塊疤割裂。

眼神空洞似死水一潭，可倏忽之間，你又能嗅到一絲尚未死絕的生氣，伴隨她周身的血污，形成悚人的具體的窒息感。

是冤魂，還是羅剎？

我只知道，她已然站上了命運(yùn)漩渦的中心。

這是電影《醬園弄·懸案》主人公詹周氏（章子怡 飾）第一次正式亮相。

幾乎沒有臺詞，連呼吸都若有似無，卻在觀者心中炸響驚雷。

這亦是代表整部電影觀感的一場戲——生猛，獨(dú)特，筆觸越隱忍傷口越是鮮血淋漓。

看完全片，我可以說，《醬園弄·懸案》無愧頂級陣容和熾熱關(guān)注，在期待值被不斷拉高的前提下，它依然帶來預(yù)期外的驚喜和沖擊。

它的“奇”，不僅僅是立奇案，塑奇觀。

更在于剖開千百年來無數(shù)女性的悲劇命運(yùn)，捅穿奇觀背后的舊秩序和舊權(quán)力。

一顆頭

陳可辛怎么拍“殺夫”？

先不聞聲響，也不見動作。

悚人的，是黑洞洞的將人吞噬的“醬園弄”，是漫天飄雪中詹周氏的一抹紅頭巾，是天花板落下的一滴黏稠血，是晨起嘈雜中格外突出的房東剁餃子餡的聲音。

直至算命人走到大街上，在如織人流中揚(yáng)起滿臉罪孽……一瞬間，影廳中響起按捺不住的驚呼。

驚人的視聽調(diào)度，讓這樁民國奇案的生猛與慘烈溢出銀幕。

《醬園弄·懸案》開場，便能讀懂陳可辛的野心——他要做的絕不止于還原奇情血案，而試圖展平那個特殊時代紛雜的社會肌理，以多重視角去鋪陳形形色色眾生相。

通過他的鏡頭，我看見時代大潮不回頭的奔涌，也觸摸到泥沙之下殊死掙扎的個體。

“懸案”之懸，在于案中謎團(tuán)：

瘦弱的詹周氏如何以一己之力殺死并肢解丈夫“大塊頭”？死者失蹤的頭顱去了哪里？

更在于詹周氏的命運(yùn)圖譜：

她因何殺夫？為何認(rèn)罪，又為何不認(rèn)？她的命運(yùn)將去往何方？

案件層層剝解，棱鏡般地折射動蕩時代扭曲的人心：

暴戾嗜賭的丈夫，漠視暴行卻八卦“定有奸夫”的鄰里，只想速速結(jié)案平息輿論的警察，將詹周氏動機(jī)窄化為桃色丑聞的法庭……

他們共同編織了一張大網(wǎng)，將詹周氏的身體與靈魂困縛在其中。

如果留意看你會發(fā)現(xiàn)，鏡頭常常聚焦詹周氏身體的局部——踉蹌的腳步、被戴上手銬的雙手、包著紅頭巾的臉、浸滿血絲的眼睛。

她像是被無形的網(wǎng)割裂成一塊塊，也只能在一塊塊被切分的逼仄空間里茍延殘喘。

布滿電線的弄堂，拎著頭走下的樓梯間，監(jiān)獄和囚車的圍欄……莫不如是。

她被圍困，被切割，從沒有活出完整的自我——她才是被肆意“肢解”的人。

這是敘事的妙筆之一，一個女人乃至一個群體的生存困境，可見一斑。

另一妙筆，藏在詹周氏與警察薛至武（雷佳音 飾）的多次對峙之中。

從暴力審訊到誆騙誘供，再到詹周氏緩刑之后兩人攻守之勢逆轉(zhuǎn)，每場戲都張力十足，值得咂摸。

薛至武這個人很復(fù)雜。他代表的不僅是權(quán)力和暴力，他還是新舊秩序夾縫中焦慮的投機(jī)者，擁有搖搖欲墜的道德和空洞的自恃。

他越是急于表功、立威，就越想置詹周氏于死地。

而偏偏，詹周氏并非他想象中的全然弱小、愚昧、任人宰割。

于是，二人之間的戲劇張力既強(qiáng)烈，又微妙。

那顆失蹤的頭顱，掀起輿論熱議，成為詹周氏命運(yùn)的轉(zhuǎn)機(jī)。

薛至武數(shù)次拷問：頭究竟丟去了哪里？

他的臉逼近再逼近，凌視著、壓制著、嘲弄著這個不成人樣的獵物。

當(dāng)薛至武的臉與丈夫詹云影的臉重合，詹周氏第一次流露明顯的驚惶與痛楚——尚未結(jié)痂的傷疤隱隱作痛，她仿佛又被拖拽回那段浸滿眼淚和鮮血的暴力關(guān)系。

在有意與無意之間，暴力與暴力疊加，薛至武完成了對詹周氏的二次凌遲。

更狠的是另一場戲，薛至武站在二樓，俯視著詹周氏在牲畜口下拼命逃生。

他甚至不再是審判者，而是將一條命踩在腳下的掌控者。

格柵再次將女人切割成一塊塊，那是社會暴力、強(qiáng)權(quán)壓迫、新舊思想沖突的具象化，一幀幀鮮血淋漓，觸目驚心。

然而，也正是這次，詹周氏同樣彰顯了自己獸一般的求生之力。

她攀上梯子，昂起頭奮力向上爬，以滿臉鮮血書寫活下去的宣言。

詹周氏的“重生”，在此已有端倪。

我能預(yù)想到她與薛至武的關(guān)系倒轉(zhuǎn)，但沒想到的是，電影的呈現(xiàn)比我想象得更為有力：

詹周氏主動站起身，迎上薛至武的目光，這是第一次，她與他平視。而鐵網(wǎng)之后，他成為了那個被囚困、被撕裂的人。

這當(dāng)然不僅僅是個體命運(yùn)的陡轉(zhuǎn)，而是時代更迭下群體命運(yùn)的換位。

這也不僅僅是詹周氏一個人的平視，在她身后，是西林（趙麗穎 飾）、王許梅（楊冪 飾）和萬千女性在時代浪潮中為她扎下覺醒的錨。

一把刀

我一直喜歡陳可辛的作品，原因很簡單——常看常新，在不同背景、不同情態(tài)下看，能品出不同的況味。

他拍時代與人，拍的是一種流動性。

在不可逆的時代浪潮中，人物往往是“無根”的、有限的，人物命運(yùn)往往既浪漫，又殘酷。

《甜蜜蜜》中黎小軍與李翹聚散離合，都在隨時代的流波而舞；《親愛的》勾畫一幅“尋子”浮世繪，亦還原時代飛速發(fā)展下人心的孤島；《投名狀》同樣拍懸案，講的是亂世人命如草芥，情義與理想在暴力鎮(zhèn)壓下的荒誕悲情。

從大時代里截取切片，人性的所有光與暗都會被放大，情感也被放大，因此格外動人。

我能感受到，陳可辛在講故事時秉持客觀、冷靜的立場，他不傳遞絕望，但底色往往在溫暖與悲涼中游移。

《醬園弄·懸案》有所不同。

這一次，陳可辛的筆觸既鋒利又溫柔，在不斷渲染的濕冷之下仍有股熱望存在。

正如詹周氏的命運(yùn)——個體在時代面前如此渺小，充滿無力感，但當(dāng)一個女人的主體意識覺醒，決定將命運(yùn)掌握在自己手里，她又生長出如此強(qiáng)大的不甘與對抗。

這是電影最震撼亦最打動我的內(nèi)核。

有人認(rèn)為，詹周氏的覺醒是從弒夫開始的。

我倒覺得，她一開始舉起刀并非意圖抗?fàn)帲踔敛磺蠼裆Ｃ?，而是求后世安穩(wěn)，以暴制暴是她唯一能發(fā)出的悲鳴。

“刀”是生存工具，終于，被他人眼中同樣是工具的詹周氏拿來求生。

她沒想到的是，這一刀不僅為自己的人生撕開一個新口子，也在無可悖逆的時代洪流中扎出一個印痕。

動蕩亂世，新秩序與舊秩序、新思潮與舊思想擊撞出一條裂縫，詹周氏如一株野草，就在那裂縫中扎根，生長。

她的命運(yùn)轉(zhuǎn)圜背后，是時代風(fēng)向和大眾情緒敲下法槌。

在“醬園弄?dú)⒎虬浮逼毓夂?，作家西林?gòu)建的戲劇舞臺與詹周氏的現(xiàn)實遭遇形成了互文。

西林書寫離家出走的娜拉，她也詰問：

在“要么墮落，要么回來”之外，娜拉是否有第三條路？

正是她的發(fā)聲，讓這樁案件有了超越個體悲劇的可能。

怎么趟出第三條路？

于詹周氏而言，第一步，是找回自己的名字。

電影英文片名《She's Got No Name》，我曾下意識認(rèn)為是詹周氏命運(yùn)的判詞——她沒有父母，沒受過教育，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rèn)識。

她被許配給詹云影，像個物品一般，裝進(jìn)新的籠子。

詹是丈夫的姓，周是養(yǎng)父的姓，建立起詹周氏這個身份，是一個女人的名字被抹去、身體被摧毀、自我被剝奪的過程。

而偌大的上海灘，有多少詹周氏，有多少失去自我、甚至從未擁有過自我的女人？

努力干活替夫還債，卻換來拳腳相加的女人；對她人的痛苦視而不見，只顧埋頭吃飯的女人；擁有可以出租的財產(chǎn)，卻動輒被命令閉嘴的女人……

也許她們并無區(qū)別——她們的哭聲不被傾聽，她們的人格被輕易碾碎。

于是，“She's Got No Name”，不是個體命運(yùn)的判詞，而是一個時代的判詞。

詹周氏是千千萬萬個“她”中被放大的一個。

詹周氏也是千千萬萬個“她”中被托舉的一個。

西林以筆為刃，戳破“無奸不成殺”的預(yù)設(shè)邏輯，還原一代女性最普遍的生存狀態(tài)。她為詹周氏奔走斡旋，寫文章掀波瀾，堅持以本名稱呼她。

她的文字，是滋養(yǎng)詹周氏新生的一滴雨露。

陰冷的牢房中，“大姐大”王許梅給詹周氏念報，教她認(rèn)自己的名字，讓她清楚意識到自己是被關(guān)注的中心，而不是誰的附庸。最戳心窩的一筆，王許梅甚至不忘照拂詹周氏失卻已久的尊嚴(yán)。

漫漫長夜之中，她是投向詹周氏的一束陽光。

她們是如此不同的三個女人——剛剛開蒙的底層女性、在生死邊緣的知識分子、被推至臺前的文化精英。

但她們擁有相似的傷口，共享同一種命運(yùn)。

在變幻的輿論中心，在血色不斷迫近之時，她們?nèi)绱俗匀坏亟⑵鹦⌒〉呐酝恕?/p>

終于，詹周氏的心開始為自己跳動，她知道并相信自己的命運(yùn)還有另一種可能。

電影的高光一幕隨之上演——

詹周氏昂起頭，她的眼睛里不再是死水一潭，而隱隱跳躍著火光。

詹周氏開口，三個女人的聲音在法庭上空交織、激蕩，是春風(fēng)，是暴雨，是燒不盡的野草，就那樣漫過所有高墻，摧枯拉朽而來。

“不要屈服，不要讓他們得逞！”

這一幕，將在我心里久久回蕩。

它最擊中我的，是陳可辛并未回避歷史的殘酷和時代巨輪下人的渺小，但他依然選擇相信有那么一種可能——無名的人拿回自己的姓名，覺醒的種子在沉默中傳播，渺小的人們在時代的一角掀起巨浪滔天。

今天的我們這般生活著，期盼著，不正是因為這些可能成真了嗎？

我想，這就是為什么《醬園弄·懸案》的后勁兒巨大，我迫切想將時間軸往后拉，看看詹周氏的命運(yùn)將抵達(dá)何處。

這也是真正屬于大銀幕的一部電影。它有太多細(xì)節(jié)、閑筆，在咀嚼回味中逐漸釋放力量。

如一場不會止息的接力，詹周氏沉默的吶喊，在當(dāng)下的你我心里亦泛起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