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12日夜里兩點半，菊香書屋的燈還亮著——’長子，你先喝口茶，我這里有樁舊事要你親自去掀開?！飨畔率种械臒熅?，語氣低沉。”

羅瑞卿沒想到深更半夜被喊來，迎面卻是一句意味深長的“盡管查，天塌下來有我”。一句話，事情的分量就出來了。自打5月14日接到“部隊出發(fā)后到北平一敘”的電報，他已經(jīng)習(xí)慣隨叫隨到，但今天顯然不同。

幾個小時前，中共中央機關(guān)報才刊出新中國公安部掛牌的消息，羅瑞卿名字赫然在列?？稍谥飨媲?，他的頭銜從來都是“長子”。這個昵稱起于1929年的閩西山溝，毛主席第一次見到他，高個子、濃眉大眼，隨口問：“北方人？”得到“南充”二字后，主席笑道：“那就叫長子吧，個頭夠。”從此，“羅長子”傳遍紅軍。

回想20年，長征路上、抗大課堂、延安窯洞……羅瑞卿幾乎參與了每一次核心保衛(wèi)。1935年遵義會議后，毛主席常同紅一軍團行動，羅瑞卿貼身守衛(wèi)，一次差錯沒有。西安事變前夜，他又被點名護送中共談判代表進出少帥公館。主席對他有一句評價：“天塌下來也不怕，有羅長子頂著?！?/p>

然而此刻，毛主席要他頂?shù)模且粯妒四昵暗摹包S金疑案”。說起那批金子，羅瑞卿印象模糊，只聽過老同志偶然提到：1931年春，上海地下機關(guān)滿目瘡痍，顧順章叛變，保留下來的同志凋零。中央決定用黃金疏通關(guān)系救人?？商K區(qū)囊中羞澀，毛主席集合部隊，把繳獲的金飾熔成條，加上財政撥款，總共二十根。為了保密，林伯渠想出鐵盒加七鎖的主意，還做了一枚暗號象棋。路線也繞得離奇——瑞金—閩西—浙江—松江—上海。

運輸過程看似天衣無縫，卻在松江戛然而止：象棋缺了一筆，鐵盒不知去向。從瑞金到延安，檔案里始終留著“丟失”的紅色印章。打仗優(yōu)先，這案子被迫擱置，可主席沒忘。如今新中國剛站穩(wěn)腳跟，他要個交代，也是給獻出金條的老紅軍一個交代。

羅瑞卿退出書屋，夜風(fēng)灌進軍大衣，他腦子飛快轉(zhuǎn)：時間拖得太久，當事人散落四方，偵查得像抽老繭。他先在公安部成立特別小組，不打招呼，案卷只報主席。第二天便趕去松江。

松江老城區(qū)還保留著四家戰(zhàn)前旅館，檔案顯示，1931年3月那月里其中三家客流驟降，唯獨“漢源客棧”住客陡增。羅瑞卿直覺有戲。打聽下來，客棧老板吉家貴抗戰(zhàn)后關(guān)門轉(zhuǎn)到上海，下落可循。更重要的是，老店賬本里赫然寫著一個熟悉的名字——梁碧純。

梁碧純當年是秘密黨員，后來“突然退黨開小鋪”，行跡蹊蹺。羅瑞卿把他請到公安部舊樓二層，面對當年的接頭人劉志純。劉一見梁，脫口而出：“就是他！”對峙不到半小時，梁就癱坐椅子上，承認押送鐵盒的人正是自己。

原來，梁到松江已是深夜，趕路疲憊住進漢源客棧。店小二送來茶水，暗中下了迷藥。梁昏過去，鐵盒被人抬走。醒來后，他驚慌失措，怕被捕更怕被蘇區(qū)追責，一走了之，隱姓埋名至今。梁辯解道：“我沒動一根金子！”羅瑞卿問他為何不報組織，梁愣住，啞口無言。

線索指向吉家貴。12月初，小組在上海法租界一處舊宅將他帶回。吉家貴先裝糊涂，見羅瑞卿擺出鐵證，立刻變臉，掏出一只古舊襟花想行賄，被當場喝止。“這事兒不是錢能擺平?！奔屹F癱了。

供詞很快拼出案發(fā)全貌：那晚他和兩名伙計合謀，抬著鐵盒繞過城門，夜里把二十根金條分三份。吉家貴自知分量最大，連夜賣掉客棧跑到上海，先后倒騰過鴉片與地產(chǎn)；一名伙計拿錢開五金店，另一名伙計去南邊做水客，淞滬會戰(zhàn)時死在日軍炮火里。

小組按照供詞夜查五金店，店主面對昔日同伙已認栽，倉庫暗格里剩下六根金條，封泥還在。另一處線索指向浙江湖州一片荒地，那里埋著吉家貴后來嫌“出手麻煩”掩埋的四根。再加吉、梁手中零散變賣的記錄，最終確認追回十二根。其余八根已化作昨夜煙云。

12月28日，公安部秘密結(jié)案。吉家貴被判重刑，財產(chǎn)充公；五金店老板從寬處理，梁碧純因掩蓋事實亦受到懲處。

羅瑞卿把厚厚一沓報告送到菊香書屋，時間是1949年12月31日凌晨。毛主席一頁頁看完，放在案頭，沉默許久。他沒有責怪金條未能全部追回，只說了一句：“總算對犧牲的戰(zhàn)士有了交代?！痹捯舻?，卻讓羅瑞卿心口一熱。

新年的鐘聲隨后在城樓響起。北京的天空漆黑又寂靜，偶爾有幾聲禮炮。羅瑞卿騎上吉普返回公安部，路過天安門廣場，車燈照到旗桿下的護衛(wèi)，他下意識擺正衣領(lǐng)——這才是他真正的崗位。主席那句“盡管查，天塌下來有我”，在耳朵里反復(fù)炸響；可他更清楚，公安部長的職責，就是不讓天真的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