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我在中國電影資料館江南分館看了一場特別的電影。

1985年的老電影《美食家》。

作為一名懷舊影視愛好者，筆者曾苦尋這部電影的完整版多年。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這部電影不僅沒有得到修復，而且網(wǎng)上僅有56分鐘的片段。

關(guān)于這部電影刪減的緣由也是眾說紛紜，甚至有傳言說該片因題材問題被封存多年。

此前這部電影的修復版只在一些影展上放過，如今終于回到了它的故鄉(xiāng)蘇州放映。

因此筆者專程大老遠趕過去，只為解開這部電影完整版的全貌。

《美食家》

顧名思義，這是一部以美食為主題的電影。

《美食家》這部電影改編自陸文夫的小說，原著在八十年代影響力很大。

影片的導演兼編劇徐昌霖，編劇過另一部展現(xiàn)蘇州美食文化的電影《小小得月樓》。

后者同樣是八十年代的現(xiàn)象級電影。

20世紀80年代初，電影《 小小得月樓 》一經(jīng)推出便獲得不俗反響。

該片的編劇徐昌霖趁熱打鐵，想在美食喜劇方面再創(chuàng)佳績。

時逢陸文夫的小說《美食家》發(fā)表，社會反響較大，題材也與《小小得月樓》相似，均是餐飲故事。于是，徐昌霖又將《美食家》改編成電影劇本，在上影廠支持下投拍。

這兩部電影已經(jīng)成為蘇州美食電影的經(jīng)典之作，得月樓自不必提，蘇州美食的地標建筑。

而《美食家》中則展現(xiàn)了更多地道的蘇州美食，朱鴻興的頭湯面、鲃肺湯、陸稿薦的醬肉，馬詠齋的野味，五芳齋的小排骨，采芝齋的蝦籽鲞魚，玄妙觀的油汆臭豆腐干……確實是讓人垂涎欲滴。

這部改編自陸文夫同名小說的作品，以“吃”為切口，將個人命運與時代洪流交織，既是一部充滿煙火氣的美食史詩，更是一則關(guān)于文化斷裂與重建的寓言。

影片通過兩位主角——饕餮之徒朱自冶與革命干部高小庭的糾葛，揭示了公私合營后社會變革中的荒誕與反思，將中國社會從解放前到改革開放初期的劇烈變遷，濃縮在松鶴樓飯莊的灶火明滅間。

電影是以倒敘+插敘的形式來講述，美食家指的是由老演員夏天飾演的主人公朱自冶。

他是舊社會的一名資本家，最大的人生追求就是為了吃。

老朱雖然游手好閑但品行不算卑劣，不好女色，不喜穿戴，唯獨好美食，饕餮成精，一日三餐必要美食佳肴，哪里有名吃名菜決不放過，不但把家產(chǎn)全吃進肚子里，連婚姻也是因“吃”而結(jié)。

他以“吃”為業(yè)，無所用心，醉生夢死，然而經(jīng)過歷史風浪推逐，他這個寄生蟲居然因會“吃”而成了“美食家”。

另一位主角叫高小庭，根正苗紅的轉(zhuǎn)業(yè)干部，松鶴樓飯莊經(jīng)理。

他是朱自冶的遠親，小時候為朱跑腿買小吃，后來參加了革命，被分派接管蘇州飲食業(yè)。他大膽改革，為讓勞動群眾也能進館子，取消了價格昂貴的名菜，而搞大眾菜，差點扼殺了蘇州烹調(diào)遺產(chǎn)。

改革開放以后，他為恢復被自己消滅殆盡的蘇州名菜，不得不請一直看不慣的朱自冶來大談吃經(jīng)。

目前的修復版是102分鐘，但從影片的故事剪輯來看，很多情節(jié)仍舊有不連貫或是轉(zhuǎn)折突兀的地方，結(jié)尾也很倉促，推測是電影拍攝完成后就做過一次修改。

影片以蘇州美食為切口，在朱自冶清晨追趕頭湯面的鏡頭里拉開序幕。

編導將小說的順時序敘述改為兩個時空立體交叉結(jié)構(gòu)，這種結(jié)構(gòu)不僅壓縮了時代跨度，更形成辛辣反諷。

七十年代末，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思想解放，百廢俱興。

蘇州城松鶴樓飯莊經(jīng)理高小庭意欲恢復曾由他一手破壞了蘇州傳統(tǒng)名菜，但苦于授藝乏人，便發(fā)動群眾獻計獻策、推薦能人。

能說會道的青年職工包坤年提出請朱自治來講課。提起朱自冶，高經(jīng)理不禁回憶起許多往事。他本與朱自冶遠房沾親。

這個朱自冶的確有些怪，他不講穿戴，不愛女色，唯獨講究吃。解放前便在蘇州吃館子，一日三頓，算起來整整有40年的“吃齡”了。為了吃，他可以天不亮起來趕頭湯面，為了吃可以娶官僚的棄婦，為了吃也可以和晚年才結(jié)婚的老婆吵架鬧離婚。

高小庭童年時代曾在朱自冶家住過，也為朱自冶買過小吃。這樣一個無一技之長的酒囊飯袋，也就是人們所說的“好吃成精”的饞癆坯，高小庭一貫藐視他，憎恨他，反對他。

想不到他在人們心中還有這種聲譽，這使高小庭大為驚訝。他想：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也許這十幾年來朱自冶有了變化？不能總用老眼光看人。

于是，高小庭拋棄個人成見，決定請朱自冶講課。

誰知，朱自冶的兩次講課轟動了全城，到處請他作報告、傳授經(jīng)驗。

朱自冶也似乎掂出了自己的斤兩，打算聯(lián)合包坤年及一幫食客們積極籌劃成立烹飪協(xié)會。

朱自冶的老婆孔碧霞，先前是個政客的姨太太，后被遺棄。數(shù)十年的流浪生涯，使她練就出一手絕高的烹飪技藝。

朱自冶為爭得烹飪協(xié)會主席的頭街，特意讓孔碧霞準備了一席豐盛的佳肴，邀請了在飲食行業(yè)中有影響的人物出席，高小庭夫婦當然也在被邀之列。

一生中以吃為目的的朱自冶，這次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這桌色、味俱佳的盛宴不僅使高小庭夫婦嘆為觀止，連那些號稱對吃頗有研究的食客們也瞠目結(jié)舌。

宴席上，大家一致贊捧朱自冶為"美食家"，推崇他為當然的協(xié)會主席。“好吃”也居然能稱其為“家”，高小庭認為實在不可理解。

這席盛宴的用心，終被高小庭看透。他中途退席，一人漫步在街上，認真地進行著反思。

他想，世界上的事情不能總是會做的不如會說的，會燒的不如會吃的。他仍堅持自己對“美食家”的看法，不請這個酒囊飯袋做指導，決定請孔碧霞做飯莊的烹飪顧問。

電影的故事到此戛然而止，沒有交代朱自冶和高小庭各自的前途命運。

整部電影以“吃”為主題，主角朱自冶愛吃、會吃更懂吃，他的人生貫穿民國到解放后再到改革開放，一生與美食結(jié)緣，甚至連婚姻都是因美食而與另一半走在一起。

老朱總說：我這輩子，沒別的愛好，就為這口好吃的活著。

影片摒棄了傳統(tǒng)革命敘事的線性邏輯，采用“反角正演、主角側(cè)寫”的雙線結(jié)構(gòu)。

朱自冶（夏天 飾）作為“反面主角”，其一生以“吃”為信仰：從清晨頭湯面的執(zhí)念，到宴席上對番茄蝦仁的極致講究，他活成了一部流動的蘇州飲食史。導演通過閃回插敘，展現(xiàn)其從資本家到“美食家”的荒誕蛻變，看似諷刺實則暗含對文化傳承的隱喻。

高小庭（王詩槐飾）作為正面角色，解放后，高小庭把老朱視為需要改造的資本家，他自詡為根正苗紅的革命干部，卻因教條主義陷入困境：他摧毀傳統(tǒng)名菜以迎合大眾，卻在十年后被迫請“仇敵”朱自冶授課。

兩人從對立到和解的過程，映射了改革初期對歷史錯誤的艱難糾偏。

原著本身是帶有一定的傷痕反思色彩，小說選擇的歷史節(jié)點，也即劇情發(fā)生的具體“時刻”，主要是1948年、1949年、1954年、1960年和1968年。有一定閱歷的國人都知道，那都是許多理論的草創(chuàng)期或者混亂期。

這樣的選擇，為影片主題的挖掘、展示與營造提供了更多的便利與可能，更關(guān)鍵的是，這些橋段設(shè)計揭示了人物所處的特殊年代的荒誕性。

高小庭以“革命”之名取消名菜，將飲食簡化為政治工具，導致松鶴樓失去靈魂。這一情節(jié)暗諷了計劃經(jīng)濟時代對文化多樣性的壓制，同時折射出教條主義的荒誕丑態(tài)。

魯迅說：悲劇將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喜劇將那無價值的撕破給人看。

《美食家》中的很多荒誕滑稽的情節(jié)，背后都是嚴肅的悲劇內(nèi)核。比如片中包坤年（盧青飾）等角色的見風使舵、孔碧霞的婚姻鬧劇，以輕喜劇形式包裹著文化斷代的沉重命題。

尤其值得稱贊的是，86版《西游記》中的“金圣娘娘”詹萍萍將女主角孔碧霞的庸俗與才情演繹得層次分明，成為全片最富張力的角色，也是我個人整部電影最喜歡的角色。

電影跳出了當時流行的傷痕反思題材的悲情敘事，反而改以輕喜劇的口吻來審視歷史傷痕，這種敘事手法跳出了非黑即白的二元對立，讓觀眾在笑聲中咀嚼歷史的苦澀。

讓我印象最深的是電影的結(jié)尾設(shè)計，很有些小說式的戛然而止，高小庭到最后依舊看不上老朱，仍舊質(zhì)疑“會做的不如會吃的，會干的不如會吹的”，可他卻沒有看到自身因教條主義犯下的錯誤，很有諷刺意味。

除此之外，作為一部地道的蘇州電影，影片最大的看點便是用鏡頭記錄下了八十年代的老蘇州的風土人情和景觀景色。

編導以蘇州園林的框景、評彈的聲韻、評話的節(jié)奏，構(gòu)建出江南文化的美學空間。朱自冶游走于園林與街巷的鏡頭，觀前街、太監(jiān)弄、松鶴樓、滄浪亭、盤門、瑞光塔……宛如一幅動態(tài)的“姑蘇老城風情畫”，美食與美景成為這部電影的一大魅力所在。

稍微遺憾的是，這部電影沒有像《小小得月樓》一樣，在修復的時候沒有保留蘇州話版本，讓影片的地域特色打了一些折扣。

不過，作為一部八十年代的老電影，《美食家》的突破性在于，朱自冶的“吃貨精神”與高小庭的“改革魄力”形成鏡像，編導有意打破了傷痕文學的嚴肅悲情風格，轉(zhuǎn)而以滑稽喜劇消解歷史傷痛，將反思轉(zhuǎn)向更深層的文化基因。

當今天的觀眾為《舌尖上的中國》感動時，或許更應重溫這部1985年的老電影——它不僅記錄了松鼠鱖魚與響油鱔糊的色香，更銘刻了一個民族在陣痛中尋找文化根脈的歷程。

所謂：食色性也。

對食物的狂熱和追求，讓困難重重的生活，有了盼頭。

正如電影結(jié)尾那道未盡的宴席，歷史的余味，永遠值得細細咀嚼。

PS：本片目前只有一部畫質(zhì)感人的古早版本片源，且只有56分鐘，期待修復版能夠早日被更多的觀眾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