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1964年年底從豫東農村去當兵的，那會兒才16歲。我們一群新兵，擠在那種沒窗戶的悶罐車里，晃蕩了兩天，才到了遼東半島的一個野戰(zhàn)軍。新兵訓練結束分兵時，因為我個子還算高，人看著也精神點，加上念過初中，就被分到了團里的特務連。
到了連隊，我就想著得好好干。訓練一點兒不偷懶，拼了命地跟上。平時沒事兒，就自己琢磨著學點文化。那時候就發(fā)現(xiàn)，連里那些上過高中的戰(zhàn)友，人家辦黑板報就是不一樣，成語用得溜，畫的小報頭和小插圖也特別像樣。
我覺著自己這塊兒差得太遠，就跑去買了本《新華字典》和一本簡裝的詞典。有空就翻，特別是休息時間，抱著字典啃。我還專門買了個手電筒。有時候晚上熄燈了，我就在被窩里，打著那點光，硬著頭皮學，一天非得記住一兩個成語典故不可。這么著下死功夫，不光軍事訓練的成績排前頭，連帶著寫字說話、寫個報告啥的，也明顯順溜多了。結果當兵剛滿一年，就當了班長；到第三年，提了排長。

團里看我有點初中文化底子，軍事政治各方面也還成，還能寫點東西，就把我調到團司令部的作訓股當參謀。在團里當了兩年作訓參謀，又讓我去當連長。
當連長干了一年吧，又被挑到師司令部的作訓科當參謀。干了一段時間，又提了副營長。這么算下來，當兵十年，從班長、排長、連長、副營長，再到團作訓參謀、師作訓參謀，算是都干過一遍了。25歲當上副營長，在部隊里算是打下了挺不錯的基礎。
那是1972年，我在一個團里當副營長。那年軍里和空降兵部隊要搞一次真刀真槍的反空降演習。正巧我們營長在軍教導隊學習，我剛提副營長沒多久，頭一回碰上這種大陣仗，心里真有點發(fā)虛，怕指揮不好捅婁子。我就跑去跟團長說，能不能把營長叫回來指揮。
團長沒答應。他對我說：“你在師里當過作訓參謀，軍事上那點事你懂，這次演習對你正好是個鍛煉的好機會。你就代理營長，好好準備，帶著部隊上吧。”
沒辦法，我只能硬著頭皮接下來?；氐綘I里，我就到處找資料，把反空降演習的關鍵點、具體要干些啥、戰(zhàn)術上有什么要求，都仔仔細細看明白。然后組織全營的干部戰(zhàn)士一塊兒學，一塊兒搞預演，做足準備。后來，我就帶著整個營，精神頭挺足地去參加軍里組織的演習了。
演習的核心內容，就是假設敵人往我們這地方空降。我們得瞅準時機，及時打擊還在天上的目標，等他們落地了，就趕緊圍上去消滅掉。
我們營開到上級指定的位置后，子彈上膛，就等著了。等敵方的空降目標飛進我們能打著的范圍，我盯著那些目標的位置和距離，看準了，立刻下令。全營的機槍、步槍，還有高射機槍、高射炮，一起開火。打得很干脆，把那些模擬的空降目標全給打掉了，演習算我們贏了。
演習結束，軍長在團長陪著下，專門到我們營來了。他對我們在演習里的表現(xiàn)很滿意，表揚我們指揮得對，開火及時，打得又準又好，說打完仗要好好總結一下經驗。軍長看我這么年輕，就能帶著一個營順利完成這么實在的演習任務，就對我格外留意了，仔細地向團長打聽我的情況。

回到駐地，團長找我談話，笑著說：“好小子，這回演習指揮得不錯，軍長都注意你了，你的好運氣來了?！蔽覇査骸笆遣皇且嵛耶敔I長了？”團長搖搖頭：“軍長聽我介紹了你的情況，說你班排連營都干過，又在師團作訓參謀崗位上鍛煉過，說要重點培養(yǎng)你，比直接提營長位置更重要。”我聽了有點懵，不知道下一步到底要把我放哪兒。
沒過幾天，通知就來了，調我去軍司令部作訓處當參謀。軍作訓處可是軍機關最核心的地方，打仗的時候管作戰(zhàn)，平時管訓練，是軍首長身邊出主意、想辦法的部門。
能進作訓處當參謀的，那都是從全軍的營長、連長，還有師團機關的科股長里頭，挑了又挑、選了又選的。得是文化水平高、軍事素質過硬、基層經歷完整、年輕又有發(fā)展前途的骨干。
當時軍作訓處有七八個參謀，都是從營連崗位調上來的。大部分軍齡比我長，年紀也比我大。我在里面算比較年輕的，不過我是以副營長的身份調過去的，按原來的職務來說，也不算低了。很多人看這架勢，都覺得我前途一片光明，發(fā)展空間很大。
我在軍作訓處干了兩年，天天在高級機關、在軍首長身邊工作，學了不少東西，見識也廣了，整體素質和工作能力都提高不少。那會兒正是憋著勁兒往上干的時候，沒想到出了點特殊情況，影響了我跟首長的關系。
碰到這坎兒的時候，還是年輕氣盛，也沒想著好好去溝通化解，心里一賭氣，就堅決要求轉業(yè)離開部隊了。轉業(yè)后，分到了地區(qū)一個最基層的科級單位，就是個小辦事員。
好在部隊這么多年鍛煉出來的底子還在，組織協(xié)調、寫寫公文這些能力也還有點。埋頭苦干了幾年，就被選調到地區(qū)行署機關。從那開始，先后干過秘書、科長、辦公室副主任，后來又去當了縣委副書記、縣長，再到市里當了局長。
當縣長那會兒，有一次出差開會，順路去了趟東北某省，看望了一位過去的老首長。他以前是我們的軍參謀長，那時候已經是省軍區(qū)司令員了。我向他匯報了我轉業(yè)后的工作情況。
老首長說：“我早就看出來你是個人才。當年你非要轉業(yè)，太沖動了點，我也替你可惜。不過嘛，是金子到哪兒都發(fā)光，你在地方上干得挺好，這不也干出來了。”
他還跟我說：“你們那會兒作訓處，真是人才濟濟，臥虎藏龍。跟你差不多時間在那兒的幾個參謀，一個個都上去了，擔子越來越重，將來都不得了。”

老首長這話還真說準了。沒過幾年，就陸續(xù)聽說當年在軍作訓處一起干過的幾個老戰(zhàn)友，都被提拔重用了。其中出了四個將軍：兩個上將，兩個少將。有的是總部的首長，有的是大軍區(qū)的司令員、副司令員，還有的是大軍區(qū)副參謀長。
我跟這幾個老戰(zhàn)友，有的還有聯(lián)系，有的也專門去看望過。如今，大家都和我一樣，過了六十歲退休了。看到戰(zhàn)友們走過的輝煌歷程，我真心為他們高興。至于我自己，想想這一路，雖然沒能留在部隊，但在地方上也算盡力了，過得挺踏實，沒什么遺憾。
我們這一輩人，在各自的舞臺上也都謝幕了。過去的那些溝溝坎坎、起起落落，該放下的就放下吧。用平和的心，過好往后的日子，這樣挺好。